半山坡
遠心
腳下多了一對滑雪板
在沙石路面向山坡上滑行
穿越整個朱家莊村
村北看見正在喂豬的老姨，說了句話
走到半山坡，姥姥累了，停下來
把食物放在路邊的木抽屜里
一起吃飯，有餅，香腸
姥姥吃得很慢，兩邊山體發(fā)黃、發(fā)灰，天很藍
我要上去再看看，你在這兒歇著
我去找找，說不定能發(fā)現(xiàn)那種藥草
去吧，你忘了那年你就去找過
那年四月里來吧，整三年前了
你姥爺沒了那年
是，我再上山看看去
我采著滑雪板逆石子路而上
像在大海浪花上逆行，水花四濺
松散的青色石子，被滑板向上沖
拐彎以后，兩邊山景果然不同
高處的山巒還很深遠，小麥地蔥蔥郁郁
白云和藍天對話、追逐
一種從上而下、從左到右的遼闊包圍我
三年過去，山變得越發(fā)厚實了
等我回到半山坡
姥姥已經(jīng)吃完飯，坐在那個抽屜邊
我說走吧，咱們下山去，山景變了
以前那種苔蘚啊灰色的雜草變沒了
人的痕跡更多了，更多的人進山
路也寬了，可好走了
姥姥說，姥姥只說了這一句話：
你先走吧，我什么莫價見過，我個人知道吃。
姥姥一邊說著一邊撩開一層布
把兩根細細的香腸藏在抽屜底下
我兩只腳站在滑雪板上
下山，沖浪，回到姥姥的村莊
陽光像早些年一樣明朗，不
更加明朗，時間離得越近越有色彩
從黑白變成彩色
我回到家里，一睜眼看見我娘
娘正穿過我的床邊去陽臺
正午十二點，蒙古高原呼和浩特，娘說：
這老爺兒強死了
這陽臺里暖和死了
你就睡覺吧，天天躺著過吧。
娘把陽臺門和臥室門都打開通風
娘昨天還在陽臺里跟我說：
我天天想你姥姥，我可知不道
沒了這個娘是這么想哦
好像是丟了心了啊，一個夢也不做
就是這么硬想啊，丟了心了?。?/p>
我在臥室里早就哭起來，她在外頭哭我從掉眼淚變成大哭
今天，我躺在被窩里一動不動
娘昨天就問我，你夢見過你姥姥不
俺們幾個怎么誰也夢不見她
我說夢見了，在魯院417牡丹國
夢見她在夢里就知道她是真的死了我哭了一上午
現(xiàn)在，我躺在被窩里看著娘來回走，趕我起床
她不知道我又夢見姥姥了
我只是想把夢記下來
在流水一樣的音樂里，輕輕寫下來
而且這次，我完全沒有想到死的事
陽光明媚，一切都很好
姥姥住在半山坡上
姥姥平常地跟我說：
你先走吧，我什么莫價見過，我個人知道吃。
是的，姥姥住在半山坡上
姥姥讓我先回去吧
她再呆一會兒
我上山要找的是什么藥草
我木木地想
也許是——還魂草
2018.1.11? 于呼和浩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