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 星期天的早晨，我還沒有睡醒，我媽媽就喊我起床。十分鐘不到叫了三遍。

? ? “快一點兒起來，去給你伯伯送茶葉蛋去?！?/p>

? ? 前兩次我都沒動，把頭埋在被里。可后來埋進(jìn)被窩也沒有用了,我媽媽干脆用鑰匙開了我房間的門。

? ? “怎么回事兒，快點起來！要不伯伯該吃完飯了！”

? ? 又吵又鬧的，我想睡也沒法睡了。累了一星期，好不容易禮拜天，又撈不著睡。為此我不知道該生我媽媽的氣還是我伯伯的。自打五年前我嬸嬸和她的兩個兒子因飛機(jī)失事不幸落難后，我媽媽就一直有想把我過繼給我伯伯的想法。

? ? 我媽媽說：“伯伯那么大年紀(jì)，一個人，實在太可憐了?！?/p>

? ? 可我媽說的時候一點憐憫的意思也沒有，她為這個好主意而高興，樂此不疲的想把這件事兒變成現(xiàn)實。

? ? 我爸爸開始時說我媽道：“竟餿主意?！?/p>

? ? 只是沒有多久，我媽再說時，我爸就不吱聲了。

? ? 我可不想過繼給伯伯什么的，我說要過繼就過繼我姐姐好了，她學(xué)習(xí)好還聽話。我媽媽認(rèn)為過繼我姐姐不妥，因為伯伯有龐大的事業(yè)，需要一個男孩子將來為他管理。

? ? 我都初二了，我明白這才是他們真正的動機(jī)，接管我伯伯的產(chǎn)業(yè)。不過，在我嬸嬸沒有從飛機(jī)上掉下來之前，她們妯娌相處得并不好，我嬸嬸總打扮得珠光寶氣，對此我媽媽說：“鄉(xiāng)巴佬就是鄉(xiāng)巴佬，戴了五只戒指，她怎么不長個六指，戴得還多！”

? ? 我爸爸假裝沒聽見。那些年嬸嬸總會讓我媽媽生氣，要是我爸爸不識時務(wù)的開口，就會導(dǎo)致我媽媽近乎瘋狂的攻擊。

? ? “閉嘴，你連個鄉(xiāng)巴佬都不如！”

? ? 我伯伯是鄉(xiāng)下人，最初他在城里給人干家庭裝修，后來組建了施工隊。改變他一生的是他在工程生意尚好的時候，跑到西北去用全部的積蓄買了一塊地，開采石油。那不是連成片的大油田，沒有工業(yè)開采價值，國家才肯把那片荒地交給地方政府向私人承包。據(jù)說只要打出油來，一夜就暴富，如果是死井，一夜就成了窮光蛋。

? ? 當(dāng)初我父母都反對伯伯冒這險。

? ? “騷包?！蔽覌寢屨f，并告訴我爸爸要是伯伯破了產(chǎn)，別指望來借錢。對此我爸爸只能聽著不說話。

? ? 我媽媽的話說得很難聽時，我向我爸發(fā)牢騷。我爸爸說，女人都這樣，大了我就明白了。

? ? 我伯伯打的第一口油井就出了油，接著第二口、第三口都出油了。我媽媽聽說了后老半天沒吱聲，連菜都忘了吃，像堅強(qiáng)的蟑螂，干啃了一個饅頭。

? ? 到了年底，我伯伯各給了我和姐姐五千元的紅包。等伯伯走了，我媽媽說：“吝嗇鬼，就給這么點兒！”

? ? 那時伯伯已經(jīng)是千萬富翁了?，F(xiàn)在誰都不知道我伯伯到底有多少錢，他每個月都乘飛機(jī)到油田去一趟。他沒到當(dāng)?shù)厝マk公，是因為他對氣味敏感，受不了油氣味。

? ? “吝嗇鬼！”我媽媽時常這么罵。直到我嬸嬸和我兩個表哥去世后，我媽媽才開始轉(zhuǎn)變對伯伯的態(tài)度。

? ? 我伯伯有個外號——“洛克菲勒”。我伯伯的口碑也不好，不是我媽媽罵他，事實上他的確挺吝嗇。公益活動、慈善捐款，媒體從來也沒提過伯伯。

? ? “你伯伯那個人——”

? ? 我媽說我伯伯各種慈善活動他都沒拍過一分錢。

? ? 我過繼的事兒，我媽還沒正式向我伯伯提出過，她試探過我，那次伯伯在我們家吃飯時，我媽媽說：

? ? “你上了年紀(jì)了，得注意身體，不行讓冬冬搬過去陪你吧。”

? ? 不知道伯伯是沒領(lǐng)悟我媽媽的話，還是不想這樣。我伯伯頭沒抬眼沒睜，說他現(xiàn)在不需要照顧，等需要人了再說。

? ? 直到后來我媽媽才明白，我伯伯是想續(xù)弦再生孩子。

? ? 一聽我爸爸說，我媽眼立刻就圓了?！袄咸欤剂?，還生？”

? ? “女的年輕就行了?！?/p>

? ? 對此我媽媽說“不要臉！”，還啐了一口。

? ? 可伯伯續(xù)弦的老婆張阿姨和伯伯結(jié)婚才一年，就出車禍去世了。我媽媽臉色凝重，又像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似地告訴我爸爸：“你哥哥妨人！你發(fā)現(xiàn)沒？”

? ? 張阿姨留下了一個大我五歲的兒子。對此我媽媽問我爸爸：

? ? “那孩子他怎么處理？”

? ? 我爸爸說孩子當(dāng)然得跟他繼父。想想也是，我媽對此沒再發(fā)表議論。不過我私下里認(rèn)為我媽媽對張阿姨的兒子林林沒有太多地反應(yīng)，是因為她知道伯伯并不親這孩子。

? ? “你信不信？大哥要冬冬過繼過去，也不會把張老婆的孩子當(dāng)兒子的。”

? ? 我爸爸盯著電視上的德甲聯(lián)賽，好像沒聽見我媽的話。我爸爸是裝著沒聽見。

? ? 二

? ? 還不到早上八點，我已經(jīng)走在華夏商務(wù)大廈的漢白玉臺階上了。臺階上鑲著雨花石，都是血紅色的。一個討工資的農(nóng)民工大前年一頭撞死在欄桿上，整個腦殼都揭了蓋，不少血濺到了雨花石上后，那些石頭變得更加紅得奪目了。我喜歡這些漂亮的雨花石，以前每次來伯伯這兒，我都會讓手劃過它們，可自打濺上了農(nóng)民工的血后，我就再也不想去摸它們了。

? ? “該死的！”我伯伯聽說死了人后，沉著臉，罵了一句。后來我才知道，那個撞死的民工是給我伯伯打工的，沒有請假出去了一天，我伯伯扣發(fā)了他一年的工資，好像有一萬塊錢。

? ? 自打我媽媽生出要把我過繼給我伯伯的念頭后，我就得按我媽媽的安排給我伯伯送家鄉(xiāng)的特色食物，像地瓜干、大餅子、辣椒、小咸菜等，所以我時常得來華夏大廈。我伯伯在上頭包了兩層樓做辦公室和休息室，一年光租金就得二百五十萬。

? ? 每次看見那些雨花石，我都會想起那個死去的人腦瓜迸裂的樣子，對此我有點兒遷怒伯伯。一萬塊錢，對伯伯根本不算什么，對此我媽媽說：“這是兩回事兒。有沒有錢和這個是兩回事兒。要是有人過來問你要五十塊錢，你不給他他就跳樓，你就給他？”

? ? 我無話可說。這完全是兩回事兒。自打上小學(xué)起，我媽媽就全力以赴要使我比別的小孩聰明，時常會敲打我一下。

? ? 我拎著盛滿粽子的塑料袋兒，穿過血紅色的雨花石臺階，走進(jìn)大廳時，保安一見是我，連簽到也免了。

? ? “冬冬來了？”

? ? 我點點頭，往電梯去了。他們都知道我是“洛克菲勒”的侄子，而我一點也不喜歡這種稱呼。但你堵不住別人的嘴，只好由人家說了。

? ? 我還沒進(jìn)門，剛來到走廊上就聽見一個聲音在喊叫：

? ? “敲詐，這簡直是敲詐！”

? ? 聲音很熟悉，而且我越來越肯定是我伯伯的聲音。脾氣暴躁，動輒就喜歡摔東西。我曾為此問過我媽媽，她嘆息說一個人一旦有了錢，就會變成這樣。

? ? 不是我不愛我媽媽，可有時候真懶得和她說話。她上來一陣兒不講理，還霸道。我去看我爸爸，他說別聽你媽瞎說。我媽媽立刻就火爆了：“我怎么瞎說了？他過去是這樣嗎？還摔東西，他敢！”

? ? 我爸爸無言以對。有些話可能我媽媽是對的，但我不相信有錢人都脾氣暴躁摔東西，要那樣，比爾.蓋茨能摔飛機(jī)玩兒了。

? ? 不過我伯伯的脾氣越來越暴躁倒是真的，我知道他有點兒煩心。有一次他喝多了酒，摔杯子，然后又吐了一地，是我照顧他的。我伯伯說如果給中國富翁排名的話，他也會上榜。我點頭。不過我并不確定他有多少錢，更不知道要有多少錢才能上榜。不過我知道我伯伯很懷念過去的日子，他時常拿出兩本紙頭都發(fā)黃的東西來看，上頭是毛筆字寫的，還是繁體，年月日都是民國的稱謂。

? ? 對于伯伯看這些東西，前些年我媽媽沒少生氣，說我伯伯是要毀了我們。我聽不懂，私下里問我爸爸。我爸爸說我爺爺那一代，我們家是地主，伯伯看的那些東西是地契和當(dāng)時村民欠我們家的租子。

? ? 那時我第一次知道我們家原先是地主。而我立刻就想起看過的《半夜雞叫》來了。我有時候也打趣一下，我說：“那我們就像周扒皮那樣的老地主了？”

? ? “你胡說什么?！蔽野职终f，然后又告訴我地主有壞的，但大部分地主并不是那樣的。而對于我媽媽說“伯伯要毀了我們”什么的，爸爸說那是過去的事兒了，在文革年代，保留這些東西弄不好就要掉腦袋。

? ? 我爸爸說那些賬本和地租是老家村委送給伯伯的，沒什么用處。

? ? 我或多或少地明白了一些。但我不懂伯伯干嗎老看那些東西，還愛惜得不得了。而我伯伯說過去我們家就是有錢人，到他這一代又重新有錢了。

? ? 我似懂非懂，主要是我對這些不感興趣，要不我也許會想我伯伯很希望過過去那樣的生活，有土地、有人給干活。

? ? “一分錢也不給，混帳！”

? ? 又傳出我伯伯的聲音。我猜屋里還有別人。我回了下頭，走廊上一個人也沒有。我敲敲門，心里跳著，不知道會不會聽到一聲喊叫。

? ? “進(jìn)來，請進(jìn)?！?/p>

? ? 是個女孩的聲音，有南方口音，把“好”說成“蠻”的那種。我知道這是朱娟，我伯伯的辦公室主任。

? ? 我推門進(jìn)去。我伯伯臉色鐵青的坐在老板臺后頭。西裝革履，大背頭，如果不是大背頭，他已經(jīng)一點也不像農(nóng)村出來的人了?，F(xiàn)在CEO都留板寸頭了。

? ? “這是我媽媽讓給您送來的粽子?！?/p>

? ? 齊志淵也在，他是我伯伯的副手，從海外回來的，學(xué)石油生產(chǎn)的。他替我把粽子接下了。

? ? “你先吃點飯吧，這事兒交給我吧?！?/p>

? ? 我伯伯看看那些粽子?！皠偘?？”

? ? “今早上我媽才煮熟的?！?/p>

? ? 朱娟給我伯伯拿了糖來又倒了杯水，留下他一個人，我們就出去了。朱娟告訴我浩平來了，可能在球場。浩平就是我伯伯后妻的兒子，他明年大學(xué)就畢業(yè)了。我伯伯一直不喜歡他。我媽媽曾勸伯伯把這孩子送走，省的將來麻煩，我記得伯伯當(dāng)時說了一句話：“我就當(dāng)養(yǎng)了一只狗?！?/p>

? ? 這話叫我心里發(fā)沉，所以和浩平相處時，我心里總是懷著一種憐憫。而且浩平也從不喜歡我伯伯，他從不叫他爸，和我在一塊兒時，叫伯伯“老東西”。當(dāng)著我伯伯的面，他很少說話，一旦需要開口，也直接說事兒，不稱呼人。我伯伯從浩平高三起，一直供他到大學(xué)，但浩平并不感激，我伯伯此前叫人去浩平的學(xué)校了解了一下，然后按最低標(biāo)準(zhǔn)給浩平伙食費。不過浩平自己不提這些事兒，有時候放假他也不回來。

? ? 我來到商務(wù)樓的后院，那兒有個健身活動廣場，老遠(yuǎn)我就看見浩平正在投籃。

? ? 我過去叫他，浩平一見我，把球拋了過來。我倆一直相處得不錯。

? ? “你伯伯還在那兒吵嗎？”浩平問我。原來他知道哇。

? ? “不了，為什么事兒？”

? ? 浩平吃的一笑。浩平有些表情我并不喜歡，挺惡毒的。浩平說今早上我伯伯收到一封信，是個鄉(xiāng)下老頭寄來的，說他兒子長了白血病，無錢醫(yī)治，想讓這些富人接濟(jì)他一下，還把事兒告訴了媒體。

? ?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伯伯說簡直是敲詐呢。

? ? “你伯伯不會給的?！?/p>

? ? 我覺得老頭兒這種做法也不對。不過如果我是伯伯的話，我會給些錢的。

? ? 我們打了一會兒籃球。天氣倒不熱，可一活動就出汗了。我們倆去喝點東西。浩平拍著球走，拍了幾下，他把球收了，看著停車場那邊。我跟著他的視線瞅過去，看見一輛灰色的車正停下來，轉(zhuǎn)身下來個女生。那女生穿著灰套裝，二十幾歲的樣子，相當(dāng)漂亮。浩平好像和她認(rèn)識，站在那兒不走了。想進(jìn)大樓內(nèi)非得走這兒。女孩很快就看見了我們。

? ? “喲，浩平，你打球呢？”

? ? 她看見了我。

? ? “我給介紹一下。”浩平說，“這是冬冬，董事長的侄子。這是吳雪，你伯伯的新秘書。”

? ? 我不知道該叫她阿姨還是叫姐姐，跟著伯伯叫該叫阿姨，可按年齡，我應(yīng)該叫姐姐。

? ? “姐姐好?！蔽疫€是這么叫了。

? ? 浩平的眼睛一直沒離開過吳雪。他倆倒差不多大，搞對相也合適。

? ? “對了浩平，你一會兒幫我弄一下電腦吧，我想把寬帶裝上，我不會設(shè)置?！?/p>

? ? 浩平爽快地答應(yīng)了，又接上了一句：“朱娟回來了?！?/p>

? ? 這話里好像有什么寓意，我也聽出來了，可不知道是什么。這好像不是吳雪想聽到的話，她沒吱聲。我看見她咬了咬嘴，先進(jìn)去了。

? ? 我和浩平喝了杯飲料后我就回家了。

三

“他真是個老不要臉的！”初秋的一天晚上，我們一邊整理媽媽逛了一天街淘回來的嬰兒衣服，一邊兇狠的罵道。沿海城市，秋天的太陽依然很厲害，除了一早一晚涼，白天都穿著夏天的衣服。我媽媽奔波一天，去買那些既便宜看上去又好的衣服，臉都曬紅了，兩個腮紅得像喝過了酒。

? ? 我和爸爸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聽著我媽嘮叨。她為這些衣服花去了好幾百。我媽媽顯然心疼這筆支出，可又不得不花，因此她罵起人來才變得那么兇惡。

? ? 我爸爸說：“又沒人要你去買什么，你何苦罵人？”

? ? 我已經(jīng)上高一了。在我看來，我媽媽不單純是因為花了錢，還因為像我伯伯那樣年紀(jì)的男人，就因為有錢而娶了一個如他女兒般大小的老婆，作為一個女人，從心里上總有些不舒服的東西，好像不那么平等。有些東西太復(fù)雜了，我還沒有經(jīng)歷過，但感覺起來應(yīng)該是這樣。

? ? “不要臉，真不要臉！”

? ? 自打伯伯確定吳雪懷孕，又是個男孩后和她結(jié)婚起，我媽媽就變成了動物般的兇猛。我爸爸私下里認(rèn)為我媽媽是更年期反應(yīng)。我到網(wǎng)上去“谷歌”更年期。我不知道我理解得對不對，那是一個女人走完作為一個女人一生的時刻的心理上的不平，因為今后她將喪失作為女性的魅力，而成為一個中性人。這是我私底下琢磨的，我既不敢，也沒有可以談?wù)撨@些話題的朋友。

? ? “結(jié)就結(jié)吧，還舉行那么豪華的婚禮！”有很多事讓我媽媽憤憤不平。我這才知道我爸爸媽媽結(jié)婚時沒上酒店，是在家里辦的。我媽連婚紗也沒穿，而是穿著自己做的紅襖。我媽媽還為此掉過眼淚。

? ? “嫁給你真是倒霉！”

? ? “你有完沒完？！”有時候爸爸受不了，也會喊一嗓子。這種時候我媽媽大多會閉嘴，她不想吵起來讓鄰居笑話。

? ? 春節(jié)時，我伯伯給了我一萬塊錢的紅包。我把錢給媽媽時，她認(rèn)為我該得一個存折，至少是十萬元。

? ? 我伯伯在五星級酒店請我們。我不大喜歡這種宴席，尤其在我看見吳雪隆起的肚子時，我心里總有點兒不舒服。她還是那么年輕漂亮，也是我不經(jīng)意間見過的最漂亮的孕婦。在她——我小嬸懷孕后，我對那些不經(jīng)意看見的孕婦都會多看上一眼，她們大都很丑，遠(yuǎn)沒有吳雪漂亮。

? ? 最高興的是我伯伯，自打得知自己要做一個男孩的父親后，他的性格也變了，不再發(fā)脾氣，也不再摔東西了，口氣語調(diào)也變了，成了“老天爺待我不薄。”

? ? 每次看見伯伯，我腦子里都會跳出一個詞兒：春風(fēng)得意。而且因為這個未出生的孩子，浩平也迎來了好運。我叔叔在公司里給他安排了一個職位，管理石油銷售。西裝筆挺，還扎著漂亮的領(lǐng)帶，他已經(jīng)越來越像個經(jīng)理人了。

? ? “將來你也去伯伯的公司?！蔽覌寢尯臀亦止尽?/p>

? ? 這倒有可能，不過那還是好幾年以后的事兒，到時候會怎么樣，誰也不知道。吃飯時，看見吳雪幸福的樣子，我很容易就想到了朱娟，她跟我伯伯干了三年，而且一直是我伯伯的小秘，因為沒有懷上伯伯的孩子，在伯伯娶了吳雪以后，她就憤然辭職了。

? ? “她把辦公室都砸了，一個傻帽?！焙破叫ξ恼f。很多事兒我都是從浩平那兒聽來的。我們都喜歡打球，間或就會參加一些街頭比賽。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現(xiàn)在的工作，他對伯伯的態(tài)度似乎變了，再也沒有說過攻擊性的話，看上去對現(xiàn)在的生活很滿意。我同學(xué)加好朋友李濤的姐姐，有天一塊兒玩時，看見浩平后就向我打聽他。兩次后，我明白李濤的姐姐曉珍喜歡上浩平了，后來我跟浩平提過這事兒。

? ? “就那丫？”浩平直笑，顯然沒可能。我告訴李濤浩平有對相了。否則我會覺得叫人怪難受的。

? ? 而我內(nèi)心里十分不喜歡他流露出來的對別人的蔑視。他譏笑別人，極盡可能的挖苦，但他從來沒有挖苦過我的小嬸嬸。他看她時的眼光，雖然從不停留很久，但那眼光里都是充滿溫意的，相當(dāng)柔和。

? ? “我覺得我小嬸嬸很不錯?！蔽沂翘匾馓舳核胚@么說的。我小嬸嬸無論從哪個角度講，都是受人贊賞的。我這么說，挑出這個話題，也是因為浩平的傲慢很叫我不快。而他狡黠的看著我，不回答，或者拿上球就去投籃了，他從來也不在小嬸嬸的問題上說什么。

? ? 埠城下第一場雪那天，我小嬸嬸臨產(chǎn)了。我媽媽說倒霉樣，這樣的天氣生孩子，一邊拿上她早就為這一刻準(zhǔn)備好的大包小包東西，和爸爸打車去醫(yī)院了。

? ? “看好門，別到處去亂跑。又下起來了！”在此之前我媽媽已經(jīng)洗好了蘋果，準(zhǔn)備看連播的室內(nèi)劇《我愛我家》。我媽媽是宋丹丹迷。齊志淵打來的這個電話使她原先的打算落空了，因此她一直怒氣沖沖。

? ? 我倒喜歡家里剩下我一個人?，F(xiàn)在作業(yè)也不用做了。我看著那些我喜歡的電視劇節(jié)目，或者到電腦上去玩一會兒。晚上十點多，我媽媽打來了電話，讓我關(guān)好門睡覺，不用等他們了。天很冷，窗外的雪斷斷續(xù)續(xù)的沒有停過。

? ? “還沒生嗎？”我問了一句，結(jié)果遭到了我媽媽的一通斥責(zé)?！澳泻⒆訂栠@些干嗎？關(guān)好門！”

? ? 我本來還想問一下用不用我明天一早給送點早飯去，可我媽媽已經(jīng)把電話掛了。我洗了腳后就鉆進(jìn)被窩里。睡過去之前，我想象著生孩子會是怎樣的情景。通過電視和書籍，我多少知道一些。不過，這不是我感興趣的問題，我很快就睡著了。

? ? 第二天我醒來時就已經(jīng)八點了。屋子里有點涼。我光屁股跑下去把爐子捅著又跑回被窩里等著溫度上來。這個時間，恐怕他們已經(jīng)不需要我去送早飯了。但是我拿不準(zhǔn)是不是這樣。結(jié)果我還是下了地，打了我爸爸的手機(jī)。

? ? “爸——”

? ? 他們已經(jīng)吃過早飯了。孩子一小時前已經(jīng)出生了，是個男孩。我“哦”了一聲。這些話題不是該和我談的，我爸爸很快就掛了電話。下了一宿的雪，鄰居們都出來掃雪了。我穿上衣服也出去了。外頭很冷，可空氣叫人很舒服。

? ? 接近中午時，我爸媽一塊兒回來了。他們買了包子。吃飯時，我媽媽說：“那個丫頭，生個孩子有八斤多，還真看不出來——都是海吃海喝填的，活該她遭罪。”

? ? 我媽媽燉上豬蹄湯，讓我看著火，她和爸爸就進(jìn)屋休息了。按著我媽的要求，下午三點我把她叫了起來。我媽媽洗刷后撈了兩個豬蹄，一個給我，一個給我爸，剩下的裝進(jìn)保溫的飯桶里，又要去醫(yī)院了。

? ? “我去送吧?！蔽蚁胩嫣鎷寢?。

? ? 我媽媽猶豫了一下，還是自己去了。那些天，小嬸嬸的整個月子里，我媽媽都在跑醫(yī)院。小嬸嬸出院后，我媽媽也沒閑下來，加工各種補(bǔ)品。那些天里，我們家整天都是香味四溢。

? ? 出了月子后，我爸爸帶著我去伯伯的新居，我才第一次見到那個小表弟。我對那么小的孩子談不上有什么興趣，只是覺得他很胖、很白，別的就沒有什么了。

? ? 從進(jìn)門起，我叔叔就齜著牙。浩平不時地逗逗那孩子，似乎比我還要喜歡他。那些天里，我間或也過去給小嬸嬸送我媽媽準(zhǔn)備的補(bǔ)品，都是各種湯汁。

? ? 由于伯伯高興，不再像過去那么嚴(yán)厲，我倒很喜歡過去。他們家的房子很大，尤其還有健身房，里頭還有乒乓球臺子。我那個小弟弟醒著的時候，我和浩平時常過去打球。那些天他的球打得都特別好，總是贏我，而過去他一直是我的手下敗將。

? ? 五一那一天，正好是我小表弟孫家豪的百歲生日。我媽媽嘟嘟囔囔的準(zhǔn)備了一個一千塊錢的紅包。她原來是準(zhǔn)備五百塊錢的，后來又覺得少了，一邊裝錢，一邊嘮叨，說咱們一分不給也沒關(guān)系?！斑@幾個月咱們幫了多少忙呀？”

? ? “你隨便，要不想給就不給?！卑职终f。我媽媽遲疑了一下，還是把紅包用舌頭舔了一下，把口封死了。

? ? 我上高三時，孫家豪兩歲了。他長得像吳雪，一臉俊氣。我伯伯給他買了很多一次性的兜兜，兜兜前有個小口袋，每次我去玩時，他都會從兜兜里掏出一把糖來給我。

? ? 他那么乖巧，叫人沒法不親他。只是想到我們是同一輩人，我那么大，他那么小，就覺得怪異，好像他屬于我侄子什么的。很多人都把家豪當(dāng)成小寶貝似的愛著。我媽媽要我也常過去和他一起玩。我是挺喜歡他的，可叫我這樣大的一個高三生，每天跑去找一個兩歲的孩子玩，想想都沒有可能。我媽媽瞪著眼睛，怒視著我，說道：

? ? “家豪是誰？他是億萬富翁，你知道嗎？”

? ? 我媽媽在我伯伯的問題上老這么易怒激動，我不想多說話惹得她進(jìn)一步咆哮。而在一個月沒去伯伯家去之后，我爸爸有一天遞給我一份報紙。

? ? “你看看這篇文章——”

? ? 我以為又是學(xué)習(xí)方法類的文章，或者是介紹神童的，我打心里抵觸?？蛇@次都不是，是介紹約旦國家一個姓肖諾基的軍火商的發(fā)跡史。他第一次休掉他前妻，娶一個更年輕的女人時，他老婆威脅他要十五億美元，否則別想離婚，而他立刻就掏出了支票本簽了十五億。而他發(fā)跡的根本是因為跟約旦國王是同學(xué)，他調(diào)動所有的頭腦，使自己成為了未來國王的朋友。

? ? 我小表弟就是未來的國王，我爸爸就是這個意思。我把報紙擱下，出于故意的抵觸，一句話也沒說。在房價上漲、工作不好找之后，我爸爸也開始傾向于我媽媽的某些觀點。他也認(rèn)為和伯伯家搞好關(guān)系，是件好事情。事實上也不如他們所愿：我到伯伯家去，更多的都是去找我的小表弟玩上一會兒，逗逗他。我一邊看他，一邊和他玩，一邊還揣摩著這個未來的小億萬富翁將來會變得怎么樣。

? ? 間或也能看到浩平在院子里和家豪玩。他們玩耍時，吳雪就在一邊回廊里敲擊著筆記本電腦。由于我伯伯那三口小油井出油量越來越低，他開始聯(lián)系非洲做這些買賣。在一定的范圍內(nèi)，國家支持石油進(jìn)口，但出口被禁止。吳雪的英文非常好，跨國的函件往來和回復(fù)往往都由她來起草完成。有時候我也會問她一些英文上的問題。

? ? “這個句子這樣翻譯對嗎？”

? ? 我仍然不稱呼她。成了家豪的媽媽后，她看上去還是那么年輕。

? ? 她會告訴我某一種英文的五種翻譯法，有一些刻板的句式，在意譯和直譯的交融下，立刻就活潑起來。

? ? 家豪開始會說話時，他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在叫我。我伯伯那天去油井了。家里只有小嬸嬸、浩平和我。家豪冷不丁地發(fā)出一個“哥”時，我們都沒聽明白，而在此之前，家豪由于老是不叫人，大家都擔(dān)心他語言上有問題，看了很多醫(yī)院，但都正常。

? ? 小億萬富翁發(fā)出每一個聲音都叫人矚目。

? ? 我們?nèi)畔驴曜?，連嘴都不嚼了，任憑食物堆在嘴里。

? ? “你說什么呢？”我迅速咽下嘴里的一口菜，問他。家豪抓著個小飛機(jī)瞅著我笑。

? ? “哥——”這次我們聽清了。我小嬸立刻就熱淚充溢。

? ? “小寶貝，你可說話了！叫媽媽——！”

? ? 家豪搖搖晃晃地向浩平走過去時，浩平起身去廁所了。吳雪立刻打電話把這事兒告訴我伯伯。

? ? 可家豪開口說話的這天晚上，也發(fā)生了不好的事兒。伯伯的一口油井由于一個工人操作不甚，在換卡鉗時引起了大伙。油氣把整個井都燒著了，傷了五個人。我伯伯也在其中。他的左側(cè)身子幾乎都被燒壞了，頭發(fā)也焦了。我爸和小嬸他們一家立刻飛去上海了。由于乘飛機(jī)有危險，小豪被留了下來由我媽給帶兩天。我媽媽帶上我去伯伯家住。我并不想過去，我更想一個人自由自在?？晌覌寢寛猿治曳沁^去。她的理由，伯伯的保姆會給我們做飯，吃現(xiàn)成的；另外，我也可以幫她打打下手，和家豪玩玩兒。

? ? 兩個小時后，我媽接到了小嬸打來的電話，說我伯伯還好，但得住幾天院了。原來他們商定的是如果我伯伯有危險，就讓我和我媽帶上家豪飛過去，和伯伯見最后一面。

? ? 我不喜歡有人將去的那種感覺，可我這次一直擔(dān)心伯伯有個好歹，他畢竟六十多歲奔七十了，叫火一燒，心臟都容易出問題。如果伯伯不在了，我不知道誰會管理這家公司。而這也是我媽媽最關(guān)心的。在我爸爸還沒走之前，他告訴我爸爸說一旦我伯伯情況不好，就讓我爸要求哥哥，讓我爸也進(jìn)公司幫著監(jiān)管。

? ? “畢竟咱們是一家人。”

? ? 我覺得我媽媽有冷酷的一面，但她倒有點像梁風(fēng)儀小說里的那些人物，在任何時候都不失理智，而且把理智提升到無情無義的地步。

? ? 伯伯在上海住了一個月的院，脫離危險后飛回去了。他是躺在擔(dān)架上由飛機(jī)直接送到燒傷醫(yī)院去了。害怕細(xì)菌感染，他不能回家。伯伯全身都纏著紗布。我們帶著家豪去醫(yī)院看他，并慫恿孩子叫爸爸時，伯伯哭了。眼淚從眼角落下來。我站在一側(cè)，不喜歡進(jìn)了醫(yī)院的感覺，你能聞到死亡的氣息。我十分肯定伯伯的眼淚不像是我媽媽所言，而是因為孩子叫了爸爸而高興的。

? ? 由于傷口不好愈合，伯伯出現(xiàn)了兩次險情，其中的一次醫(yī)院下達(dá)了病危通知書，大家都憂心忡忡的。我媽媽這次倒沒喊叫，聲音很小地和我爸爸嘀咕，認(rèn)為我伯伯應(yīng)該立個遺囑，否則孫家的產(chǎn)業(yè)就落到別人名下了。我爸爸吸著煙，他對這個不會沒有考慮，只是不便于說話。

? ? 不過在伯伯第二次病危又脫離危險后沒有多久，有一天齊志淵給我們家打了電話，要我們第二天上午都去醫(yī)院，說有重要的事情。我父母都想到了遺囑，為此，一宿我媽媽都沒有睡好。

? ? 第二天一到醫(yī)院，我們就看到了伯伯公司的法律顧問，還有兩個不認(rèn)識的人也是律師。我伯伯仍涂著藥布躺在床上，他的臉因為痛苦而扭曲著。律師要求無關(guān)的人暫時退出去時，我覺得我也應(yīng)該退出去。我和浩平一塊兒往外走，給律師攔下了。

? ? “你們不要離開。”

? ? 結(jié)果我倆坐在了一個角落里。我感到很尷尬，我希望不在這個房子里。遺囑總叫我聯(lián)想到死，我既害怕又不喜歡這種感覺。

? ? 遺囑已經(jīng)起草好了。顧律師咳了一下，清清嗓子，開始說話。我父母端坐著。浩平看著天花板，好像此時和他沒有任何關(guān)系。家豪給他媽媽吳雪攬著，坐在病床的下角上。

? ? 我只巴望能盡快結(jié)束。誰都不知道遺囑的內(nèi)容，我們在與其說靜靜不如說焦急更合適的等待著。

? ? 顧律師念到遺囑內(nèi)容的時候，所有的人都聳起了耳朵。我也不例外，我并沒想要什么，但我還是聽清了一切。我伯伯全部的財產(chǎn)，包括各種存款、不動產(chǎn)、有價票據(jù)，均歸孫家豪所有其母親在與代理負(fù)責(zé)人協(xié)商后可以支付百萬以上的財政金。其他人，包括我父母、家豪的媽媽、我，還有浩平，在我伯伯離世后的同年那天起，每人每月可以獲得五千元的生活費用。在孫家豪十八歲以前，這些財產(chǎn)由伯伯委派的會計師事務(wù)所負(fù)責(zé)審計和管理，日常業(yè)務(wù)齊志淵負(fù)責(zé)，其年薪為三十萬元，根據(jù)業(yè)績每年可以獲得純利潤百分之一的獎勵。

? ? 沒有人說話。律師宣布完，我伯伯就給吳雪扶著躺下了。我很擔(dān)心地看著媽媽。她一直認(rèn)為我伯伯應(yīng)該送我們一套房子的，再給一筆足夠我們家用的錢。可我媽媽還算理智，她是在回家以后才罵我伯伯是個吝嗇鬼的。

? ? “憑什么我們和浩平一樣多？他算老幾？”我媽媽憤怒至極，好像別人搶了她的錢。我看不出爸爸對遺囑的態(tài)度，他說道：“行了，五千塊錢也不少了，一分錢不給你，你又能怎么樣？”

? ? 我媽媽還是又罵了句后才閉上嘴的。

? ? 然而，伯伯燒傷后盡管行動上很不方便，但還是活了下來，所以我們一直也沒有拿到遺囑上的那筆錢。盡管私下里我媽媽時常要罵伯伯兩句，但表面上她還是和從前一樣來對待伯伯家，時常做一些老口味的菜，叫我給伯伯送去。

? ? 最后那場不幸來臨，是轉(zhuǎn)過年來冬天的事兒。我加大了學(xué)習(xí)量，準(zhǔn)備今年的高考。家豪已經(jīng)三歲多了。那天也是下了一場雪，傍晚的時候，我們接到齊志淵打來的電話，口氣焦急地說出事兒了，我小嬸嬸帶著家豪去學(xué)前外語班回來時出車禍了。

? ? 我們當(dāng)時正在吃飯，全被嚇住了。我腦子里立刻冒出了各種車禍的慘象。我們?nèi)乙黄鹜t(yī)院趕去。外頭飄著雪花。不知道為什么，這兩年冬天的雪特別多。我們都快凍僵了，好歹才攔下一輛出租車，往醫(yī)院去了。

? ? 齊志淵和公司的兩個員工已經(jīng)在那兒了。由于我伯伯后期的燒傷治療一直在這家涉外醫(yī)院，聽到消息后連院長也過來了。

? ? 齊志淵說我小嬸胳膊和小腿都骨折了，但沒有生命危險，家豪傷得重一些，需要輸血，醫(yī)生正在安排。

? ? “怎么發(fā)生的事兒？”我爸爸焦急地問。

? ? 齊志淵沒顧上回答我爸爸的話。院長正從急診室跑出來。

? ? “咱這邊兒有沒有家豪的直系親屬？需要用點血?！?/p>

? ? 我和爸爸都被帶去化驗了。院長說家豪的媽媽失血過多，不能抽她的血。而我伯伯一直在進(jìn)行激素和化學(xué)治療，血液不適于孩子用，只有靠我們了。

? ? 先抽了我們的血驗了血型。一會兒陸院長就從化驗室出來了，悄聲問我爸爸和我伯伯是不是兄弟。

? ? 我爸爸說：“當(dāng)然了，怎么了？”

? ? 陸院長一臉疑惑，或者他在想什么又沒想通。一個護(hù)士跑過來說中心血庫也沒有合適的血了。

? ? “那只有用孩子父親的了。你們帶上器具，跟我走！”

? ? 齊志淵一臉猶豫地說我伯伯還不知道出車禍的事兒，現(xiàn)在也沒辦法了。我爸爸讓齊志淵調(diào)了輛車，要去伯伯那兒安慰他一下。我媽媽也上了車。我爸爸讓我留下，看有什么事兒好幫著照應(yīng)一下。

? ? 浩平在郊區(qū)煉油廠的工地呢。下午我曾給他打過電話，問他一個日語的語法，他是學(xué)日語的。

? ? 雪還在下著，緊一陣兒松一陣兒。我坐在走廊里，只有干等的份兒。齊志淵先是來回地走，后來在我旁邊坐下了。齊志淵說但愿一切都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他擔(dān)心伯伯承受不了?？刹皇菃幔课也狭四昙o(jì)，原來心臟就不好，加上燒傷后不得不服一些藥，對心臟很有影響。

? ? 手術(shù)室出出進(jìn)進(jìn)的大夫和護(hù)士驟然多了起來，我們的心也跟著懸起來。

? ? “怎么了？情況怎么樣？”齊志淵拉住一個護(hù)士問。

? ? 護(hù)士丟了句正在搶救，跑著去取什么了。

? ? 大約一個小時后，陸院長才回來，給等在門口的護(hù)士帶著往急診室去了。

? ? 十分鐘后，陸院長和幾個大夫護(hù)士依次出來了。我的心頓時到了嗓子眼，這種預(yù)感已經(jīng)昭然若揭了。

? ? “吳雪的情況良好，正在昏迷中，明早就會醒過來。家豪他——”

? ? 一歲、兩歲、三歲——家豪的影子在我眼前路過，栩栩如生，眼淚一下子就涌上了眼睛。我沒有像電影上演的那樣，扯著醫(yī)生高喊救救我小表弟。我明白已經(jīng)無法挽回了，醫(yī)生也盡力了。

? ? 齊志淵被這樣的結(jié)果弄得失態(tài)了，自言自語的嚷嚷：“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這可怎么辦？——”

? ? 齊志淵冷靜了一下，邊用手絹擦鼻子邊給我伯伯打電話，電話沒人接。

? ? “老天，你伯伯他們可能來醫(yī)院了。你爸爸手機(jī)號是多少？”

? ? 我連忙告訴了他。電話通了，齊志淵讓我爸爸聽著，不要流露出什么，然后把家豪的死說了出來。

? ? 我不知道我爸爸說了什么，齊志淵一臉震驚又舉足無措。

? ? “齊叔叔——”我叫道。

? ? 他瞅著走廊的盡頭，我順勢看過去。我伯伯給我父母扶著正走過來。齊志淵趕緊迎過去了。陸院長也跟了上來。他們都在竭力阻止我伯伯到手術(shù)室邊上的那間房子里去，在那兒有個專用電梯通向太平間。家豪還沒被送下去。我伯伯已經(jīng)預(yù)感到什么了，臉色煞白，倔強(qiáng)有粗魯?shù)耐崎_所有的人，叫道：

? ? “引路！”

? ? 大家沒有辦法，只好依了他。我跟在他們的后面，我害怕看見家豪故去的樣子。一個三歲的男孩死去的模樣叫我害怕。不斷有淚水從我眼眶里涌出來。伯伯、我爸爸、媽媽加上陸院長和醫(yī)護(hù)把門擋住了，我進(jìn)不去。我正在摸著淚，突然聽見一聲音量不高，但卻痛苦至極的叫聲。我斷定那是伯伯發(fā)出來的。而我沒能斷定得到的是，那是我伯伯見到家豪后發(fā)出的第一聲、也是他這一生中最后的叫聲。

? ? 半個小時后，陸院長告訴我們我伯伯死于大面積的心肌梗塞。

? ? 兩天后，伯伯和家豪火化后一起埋在幽山的公墓里。

? ? 吳雪給我媽媽攙扶著，她哭昏過兩次。浩平也痛哭過一通。

? ? 我爸爸嘆息著說這樣也好，他們父子可以相依相伴了。

? ? 我伯伯一直夢想建立一個富有的帝國，他可能建成了，但未能如愿地交到兒子手里。

? ? 我無形中還知道了一個秘密。那天陸院長和我爸爸在廁所里說家豪和我們?nèi)绻峭吞栄偷脑?，或許還可以搶救，因為那是一種很稀少的血型，十萬人中才有一個：AB型，RH陰性血。如果我伯伯是，我爸爸也不會是別的血型，我爸爸是O型血。我當(dāng)時正在廁所里蹲坑，沒人注意到這點兒。我爸爸好像尿了手。

? ? “你是說，他不是我哥哥的……”

? ? “對，可以肯定……”

? ? 我知道誰是這種血型——浩平。我們剛認(rèn)識時，我在他的軍訓(xùn)證上看到過。

我考慮再三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我爸爸。后來我父母聯(lián)合齊志淵正和吳雪打官司。

“讓這個小妖精什么也別得到！”我媽媽說。

一年后我們打贏了這場官司，我爸爸現(xiàn)在是伯伯公司的董事長，齊志淵負(fù)責(zé)所有的業(yè)務(wù)。吳雪也獲得了足夠生活的費用。我爸爸想留任她，可我媽媽以死要挾，爸爸只好放棄了。浩平也離開了。他什么也沒得到。事實上他和吳雪的事兒一暴露出來他就找不到了。我媽媽時常用這事兒敲打我爸爸，告訴他還是原配忠誠。

我們一夜間成了富人。我媽媽認(rèn)為這都是她的功老。我爸爸只希望把伯伯的事業(yè)發(fā)展下去。

后來我媽媽每天開著她的寶馬車到處轉(zhuǎn)悠，手上也戴著六個戒指。我從爸爸的眼里看到了對媽媽的鄙視。一年后我媽媽被綁架，最終被害時，我覺得我爸爸并沒有真的心疼我媽媽。他一開始就拒絕支付100萬的贖金。

“我們不能助長這種壞風(fēng)氣！”我爸爸說。

當(dāng)時我在北京上大學(xué)，出事兒后我才知道這一切。我很難過，那畢竟是我的媽媽。為此我和我爸爸打了一仗。一個人無論自己的媽媽有多少缺點，媽媽都是不可代替的。

去年我爸爸又結(jié)婚了。那女孩比我大二歲。

我坐在馬路上吸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