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端云七年,妾尋君至此,未果。云霧升騰,日影西沉,終悵然欲歸。忽聞鸞鳳和鳴,清越如昔,念斯人去遠,春秋數(shù)易,故為之祭,刻于此石,以抒己懷,斯念故人爾:
? 君行千里,妾亦行千里,猶不得見。今足于此,前已至海,渴而飲其水,忽見水中之人,鬢既花白,蒼顏兼覆,悵然若失,手足無措。忽聞連岸潮聲起,嘈嘈切切,猶似往日琴音,心有歸去意,遂拄杖不復前行。
? 有柱立于高地,言及此處,曰鑄云臺,乃云氣生騰之所。云始于此,升而從雨,四時往復,潤澤大地。妾今于此,如履仙地,仍無所悅。星辰所聚,尚有相惜,妾身寥寥,無人共與。夜入,妾頹然就臥,愿夢隨云氣,乘風萬里,繞于君側,可達君聽。妾為君死,君尚不知,誠然悲矣。妾僅愿君之得見,亦何其之難也。
? 妾行此地,有石砌焉,色暗質軟,聞先人以枝為媒,引天火于石上,而始有云氣升騰,溢于石中,故喚此鑄云石。妾身雖卑劣,亦可仿其行,縱筋骨俱披以火蝕,若可得所愿,亦無憾爾。
? 日之過矣,而流云難聚,亦其色淡質輕,縱極目猶難視也。妾日思之,忽有所得,遂以血浸其石,焚之于火,而得輕氣出于云石中,呈五彩之狀,彌散高天,似繁花紛綴,飄搖之天際。妾私謂其曰霞,以為霞之始,漫于西界,期君可見。
? 妾久候于臺上,宿夕不梳,橋邊芷花,盡笑妾身之襤褸,面如枯葉。而君今于何處?空余妾身,不聞生別,不見死離。此何人之過也?而遷怒于妾身。
? 恍然惚之,一甲子已過,今者妾身垂垂老矣,仍猶有所盼,青絲發(fā)疏,碧釵難覆,惟雪落滿頭,蕭蕭搖落,莫笑妾之心癡,舊時之事,似絮之飄落,紛揚如許,今猶憶及,恍若前生。此中之事,事中之人,人中之情,皆如覆水履地,難復收也。待百歲之后,皆藏之與云,散之千里,落于江海,不復見于人世。故所刻之文,不為后世記,亦不求來世之緣,僅訴妾之衷腸,了今生之情,以使君知矣。
? 皮囊表象,終為虛幻。諸法輪轉,萬象惟空。妾深知時日無多,念而思之,忽憶舊時與君論及,君甚不以為然,私笑妾之畏死爾。而今之際,妾懼死之心愈甚,形之既銷,魂可焉存。今時而往,碧落黃泉,孑然孤與,不復聞君之私語,不復見君之舊顏,極目所至,惟夜之無盡,萬古未變。斯誠可怖爾。妾日思之,而輾轉反側,盡夜難眠。
? 妾慮之甚久,閉約而無解。日坐石階,觀云氣聚于高天,忽恍然有悟。若妾身得以化作煙云,遨于九重之際,當可尋君之蹤跡。妾念至此,心甚悅之,將復臥于鑄云石上,焚火蝕身,以期匿于云氣,延壽百年。百歲之中,凡日下之時,君皆可見流霞縈回,定于西方,緩暝色東向,此妾之眸也,雖惟彈指,亦期借此霞光,尋于萬里,以覓君蹤跡。
? 夫流云者,出于黔石而不染,其質白,其形逸,而終難成久,如人之百世,雖長情于身,而滄桑易過爾。故今祈愿于天,畢生惟有此念,愿勿相負也。
? 言于此可終矣,而情猶未盡,百代之內,或有有情之人至于斯。妾得居之高天,以佑來者,愿得相惜,但求不復妾之痛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