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優(yōu)秀的記者,幾乎毫無例外地渴望得到公眾的承認和喝彩,他們不會輕易用這些東西來交換當官生活的豐厚收入和無名的權(quán)力?!?/p>
此書并非《紐約時報》通史,而是圍繞了一個固定時間段的人與事來寫。剛開始看,覺得是糖葫蘆寫法,一個人物牽出另一個人物,看到后面整體結(jié)構(gòu)顯露出來,原來是纏枝盤繞式寫法。“王國與權(quán)力”是書寫核心,人物盤繞這個核心而展開,無主配角之分。初讀之時,我被特立斯捉摸不透的視角轉(zhuǎn)換,人物登場、時間錯亂,帶得團團轉(zhuǎn)。隨著人物、時間、事件,不斷復現(xiàn),日漸完整,“神龍翻浪”的景象才變得完整。對于“紀錄”媒體的文字,媒體的意義是繞不開的議題,“刊載一切適于刊載的消息”作為一種理念,文字沒變,但什么才是“適于”?蓋伊給出了自己的說法。而找到這種“適于”,也是識別一家媒體特質(zhì)的關鍵。
新聞是一門生意,一門特殊的生意——至少在美國是這樣。至今仍印在《紐約時報》頭版頂端的那句口號“發(fā)表所有適于發(fā)表的消息”(All the News That's Fit to Print),如果你仔細琢磨一下,會覺得它在某種程度上意味著“提供所有我們認為有價值的消息”。密布在各地的記者們每天忙忙碌碌地采集事件的原料,一分鐘數(shù)百萬詞,經(jīng)過他們自己文字的加工,匯聚到紐約總部的14層高的“材料工廠”,排版后制成帶有特殊風格的報道,然后在“紐約時報”這個品牌下按標準化的定價出現(xiàn)在公眾面前。
不可否認,在《紐約時報》內(nèi)部,長期以來也有一種揮之不去的理念,即“認為《紐約時報》不是商業(yè)公司,而是一種使命”,但有時也正是這種信念幫助它在商業(yè)上獲得更大的成功。且不論這本身也是一種精明的品牌管理策略,奧克斯顯然足夠頭腦清楚地意識到,《紐約時報》那種看上去中庸、老套然而可靠、公正的風格會受到這個國家的主流精英的青睞,他們需要的不是政治說教或娛樂小報,因為和奧克斯本人一樣,他們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多少年來,《紐約時報》之所以能成為美國社會秩序的圣經(jīng),正是因為它秉持著不偏不倚、超然冷靜的態(tài)度。與中國人常常贊賞的那種“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的報人形象不同,奧克斯不欣賞自己的報上出現(xiàn)尖銳的批評,除了社論版外,新聞欄目不打算表達任何意見——盡管你可以說這在客觀上是不可能的,但它至少的確是努力試圖這么做的。曾任該報的主編的伯查爾有句名言:“駐外記者應該是太監(jiān)。”其意無非是說,記者應該對事實之外的東西無動于衷。
新聞自由的信念與商業(yè)經(jīng)營上的品牌定位,都體現(xiàn)在奧克斯的那個信條之中:“公正地提供消息,既不畏懼也不偏私。”新聞部里那些自豪和自大的編輯記者們,有時過分認真地從一個側(cè)面來理解這句話,仿佛為了核實一項事實而打電話去柬埔寨,只是新聞人的職業(yè)道德而無須花錢。雖然來自廣告的收益是該報所有其它收入總和的三倍,但新聞部里那些高高在上的編輯記者們堅信,新聞是“目前你不知道但應該知道的、有意義的事件”,他們才是報社的靈魂,他們不僅會毫不在意地擠占廣告版面,而且不惜為了自己的正義感去得罪廣告商——無論他們是生產(chǎn)了毒害人健康的煙草還是影響了城市天際線的丑陋地標建筑。不過,這兩者其實也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樣矛盾,因為崇高的新聞理想和榮譽感,換個角度看,可能跟一心想把產(chǎn)品做好的工人職業(yè)道德無甚區(qū)別,在客觀效果上都是保證了產(chǎn)品的質(zhì)量產(chǎn)出,最終提升了品牌價值。
在中國,“商業(yè)化”(有時再加上“過度”二字作為前綴)通常是個貶義詞,“有償新聞”或“媒體商業(yè)化”更仿佛是對它們放棄新聞理想和墮落的明證,因為在近代以來中國媒體似乎更多地被賦予“正確引導人民”的角色,辦報是與其說是商業(yè)經(jīng)營,倒不如說是政治實踐。如果說那是“壞的商業(yè)化”,那么《紐約時報》至少也讓我們看到一種“好的商業(yè)化”——在自由競爭的市場體系下,堅守自己的風格定位,為溫和的中產(chǎn)階層提供不偏不倚的新聞和評論。如果要說“《紐約時報》是過去和現(xiàn)在永恒的混合,是一個中世紀的現(xiàn)代王國,有它自己的私法和價值”,那不完全公正,因為在市場機制下,它之所以能生存下來,正是因為有那些需要這一類報紙的讀者存在?!都~約時報》固然不可避免地影響和塑造了這些讀者,但如果沒有這些讀者,它在一開始就不可能存在,更不必說發(fā)展壯大了。
除去經(jīng)營,奧克斯的“平衡觀念”還體現(xiàn)在新聞報道上。1897年,奧克斯就為《紐約時報》確定了報道原則:報道“所有值得印刷的新聞”。這一原則直到今天仍然是時報的圭臬。同時,奧克斯還認為,新聞報道應該“力求真實,無畏無懼,不偏不倚,并不分黨派、地域或任何特殊利益”。
正是有了這些原則的存在,《紐約時報》誕生之初似乎更像是個“怪物”,尤其是與當時那些偏好報道小道消息和亂發(fā)評論的媒體相比,《紐約時報》卻不斷地擴張版面來為讀者提供新聞信息;同時,時報還十分注重抑制發(fā)表自己的觀點,而只把評論的版面圈囿在有限的欄目里,盡管它在歷史上并不缺少犀利的評論。這樣的辦報理念,可以說直到今天對大部分媒體來說都極為另類。
當然,隨著時報的成功和擴張,它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起碼在外觀上來看,已經(jīng)成為一個巨大的“新聞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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