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寒千落在屋頂邀月對影,飲了一夜的酒。
一樣的房頂,一樣銀光流瀉的月色,少年,卻徒余他一人。
1
寂靜的山道上,一名獵人拎著籠子興奮地走在路上。他還是第一次見到九尾的狐貍,這下賺大發(fā)了。
迎面走來一位書生,這書生,手持書卷,眉目清秀,眼神清澈溫潤。明明一身樸素白衣,卻給人一種矜貴之感。立于霞光中,微風(fēng)過處,衣袂翻飛,有種遺世獨(dú)立的仙人之感。
書生行至獵人面前,以重金自獵人手中買下籠中九尾狐,細(xì)細(xì)為其包扎了傷口,然后將其放歸山林。
百年后,涂山,千靈殿。
“你可知,私入凡間是要遭天譴的。百年前你私自出離涂山,念你年幼,才并未追究?!薄?/p>
“白雪知道。白雪百年來刻苦修行化為人身,正是為了報那百年前的救命之恩。白雪知三界規(guī)矩,愿祭出一尾,換一次人世投胎,請族長成全!”。說著,白衣女子朝座上老者重重叩了一首。
“你可知投胎變數(shù)甚多,你只能投胎至他身邊,卻無法選擇身份甚至性別,你...”
“白雪知道。請族長成全!”女子又重重叩了一首。
“問世間情為何物,罷了,你去吧?!弊侠险邿o奈地朝女子擺了擺手。
2
天盛國,皇宮。
一身著明黃龍袍的男子焦急地在房外踱來踱去,前面的房間內(nèi)燈火通明,不斷傳出女子痛苦的叫聲。
三個月前,天盛國師曾言帝星,鳳星,將星將于今日降世。而此刻屋內(nèi)生產(chǎn)的女子正是天盛國皇后,院中男子自然是天盛國的皇帝陛下。
“都一個多時辰了,為何還未生產(chǎn)。”皇上沖著身旁宮人吼道。
突然,一道金光破云層而出,籠罩于宮殿上方,而后,嬰兒的啼哭打破了寂靜的夜空。
“恭喜皇上,是位皇子?!碑a(chǎn)婆抱著孩子邊出門邊道。
不久,宮人來報,左相夫人產(chǎn)下一女。而后,又有宮人匆忙來報,右相夫人產(chǎn)下一子。
“好,好好好。傳朕旨意,今日三星降世,天佑我天盛,特,免稅一年!”
3
二十年后。
明月酒樓。
一錦衣男子斜倚在榻上,一手支額,一手執(zhí)一酒杯放在鼻尖輕輕嗅著,甚是邪魅放浪。
“雪兒,你別看了,子男他們還得一會才能進(jìn)城呢?!闭f著,男子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窗邊的女子聞言,又伸首朝窗外望了望,才戀戀不舍地走回桌邊坐下。
此兩人正是天盛國太子寒千落,京城第一才女,左相府大小姐凡若雪。
凡若雪側(cè)首看了眼榻上的寒千落,心中第三千次為天盛國百姓哀嘆。若是天盛國百姓看到他們心中,端莊矜貴,謙謙有禮,尊貴高雅,奉為天人的太子殿下是這樣一副比紈绔子弟還紈绔子弟的浪蕩公子模樣,只怕,要把胸口捶出個窟窿。
不多時,歡呼聲自窗外傳來。凡若雪急忙快步走至窗邊,寒千落也自榻上掠至窗邊。
街道上,一隊兵馬自城門走來,為首的是一位眉目清秀的少年郎。此人正是右相之子白子男。白子男年紀(jì)輕輕,卻立下戰(zhàn)功無數(shù),是天盛國最年輕的將軍,深受天盛百姓擁戴。前些日子他大敗倭寇,凱旋歸來,百姓紛紛夾道歡迎,歡呼陣陣。
白子男今日并未著鎧甲,而是一身白衣,嘴角含著溫和的笑意,騎在高頭大馬上。微風(fēng)過處,衣袂翻飛,像位遺世獨(dú)立的仙人。
白子男至今未娶妻,再加之其姿容清秀俊朗,街邊女子紛紛將荷包繡帕朝他懷里招呼。白子男卻不為所動,任由斑斕的荷包自身上滑落。
“子男!”
忽聞得一聲呼喚自上方傳來,白子男抬首正對上寒千落和凡若雪欣喜的臉龐,以及...飛來的不明物。白子男伸手抓過,發(fā)現(xiàn)是一塊玉佩,上面雕著飛龍圖案。白子男朝二人揚(yáng)了揚(yáng)手中玉佩,便回首,繼續(xù)前行。
“走吧,雪兒,我們也該回去了。要是回去晚了,老頭子又該說教了?!焙溥呧洁洁爨爝呑云鹕沓T口走去。
凡若雪又含情脈脈地看了眼遠(yuǎn)處那抹白色的背影,才跟上寒千落的腳步。
皇宮。
白子男凱旋而歸,皇上于御花園設(shè)宴,為其接風(fēng)。宴會才進(jìn)行至一半,寒千落便把白子男叫了出去。
寒千落把白子男拉至東宮,二人飛身躍上房頂。寒千落不知從哪摸出來兩壇酒,二人便在房頂就著月色對飲。
“你今日回京怎么沒提前通知我,我還是從右相那里得到的消息?!焙鋵Π鬃幽胁粷M道。
“嗯...沒想到?!卑鬃幽袑涞恍Α?/p>
“你還真是一點(diǎn)沒變,從小就這樣。小時候,記得有一次父皇突然要檢查我的功課,我落下太多,恰巧雪兒住在宮中,我求了雪兒半天,最后以一本琴譜孤本換她幫我做功課。我倆一夜沒睡。結(jié)果,第二天一大早,你就派人送來了你幫我做的功課,模仿的還是我的筆跡。哎,你說你如果早說,我不就不用浪費(fèi)一本琴譜了嘛。那可是孤本,現(xiàn)在想想都肉疼。”
“還有一次,我們一起去西山釣魚,你......”
“還有雪兒生辰那次......”
白子男靜靜聽著身旁寒千落的絮絮叨叨,唇角不自覺勾起一絲笑意,越來越深。離京多年,很久沒有這種溫暖的感覺了。
“我就知道你們一定在這里。我也要上去?!狈踩粞┰缱⒁獾剿麄兌穗x席,無奈皇后娘娘一直拉著自己閑話,不得脫身。好容易皇后娘娘放了她,她便立刻找來了。
寒千落將凡若雪帶上房頂,安置在兩人之間。
明月高懸,銀光流瀉,三個少年在房頂對酒當(dāng)歌,無比快意瀟灑。
4
上元夜,三人棄了隨從,扮作尋常百姓逛燈市。寒千落美其名曰“體察民情,與民同樂”,白子男與凡若雪默默對視一眼,信你個鬼。寒千落自小就是人前謙謙公子,端方有禮,人后就是哪有熱鬧往哪湊的浪蕩公子。
三人漫無目的,隨著人潮閑逛。后來隨著一群姑娘去河邊放了花燈?;衾镆话愣紩幸粡埣垪l,寫著放燈之人的祈愿。
寒千落寫的是“國泰民安無政事”,凡若雪的是“白茶清歡”,白子男的最簡單,只有兩個字,“自在”。
三人在放了花燈聽小曲兒,聽了小曲兒賞歌舞,一直到深夜街上人潮散去方才打道回府。老規(guī)矩,寒千落回皇宮,白子男護(hù)送凡若雪回府。
只是,白子男將凡若雪送至相府前,二人分開時,凡若雪忽然往白子男手里塞了個東西,而后面帶羞色地瞅了眼白子男,便快步朝府內(nèi)走去。待白子男反應(yīng)過來時,凡若雪已不見了身影。
他張開手,掌心躺著一個玉墜,那墜子呈水滴形,溫潤透亮,在月光下瑩瑩發(fā)亮。這是凡若雪剛才在花市上買的,當(dāng)時寒千落也看中了,兩人還為此爭執(zhí)了許久。
白子男望著手中的玉墜,面上有些苦澀。他微微嘆了口氣,將玉墜收入袖中。
小檐燕歸,夭夭桃花,迎來了天盛國一年一度的春獵。
自寒千落和白子男十六歲那年開始,春獵魁首必出其一。白子男邊關(guān)帶兵的這三年,寒千落都未下場。照寒千落的話說,就是,“有對手才叫比賽”。 今年白子男在京城,又是天盛炙手可熱的將軍,自然是要下場的,寒千落也就跟著下場了。
結(jié)果可想而知,兩人位列前二。兩人功夫本無差,但白子男畢竟領(lǐng)兵多年,經(jīng)驗技巧較寒千落強(qiáng)些,終是白子男奪了魁首。
晚宴后,三人結(jié)伴在營地旁林中散步,這也是三人自小的習(xí)慣。
三人自白子男行軍見聞聊到年少時的趣聞糗事,又從年少時的趣聞糗事聊到未來的宏圖抱負(fù)。
后來,凡若雪被皇后娘娘召了回去,寒千落和白子男則繼續(xù)邊聊邊走,不知不覺進(jìn)入了樹林深處。待二人察覺不妥欲返回時,十幾個黑衣人從天而降,將二人圍了起來。
這些黑衣人非泛泛之輩,寒千落二人雖武功高強(qiáng),終究寡不敵眾,在黑衣人的車輪戰(zhàn)下,二人漸漸變得吃力。
忽然,寒千落余光看到一只箭朝白子男飛來,箭頭上還閃著幽幽綠光,但此時提醒白子男已來不及。
“噗呲”,箭刺入骨肉。白子男有些恍惚,前一瞬他還在奮力殺敵,突然被寒千落攬過,鼻尖縈繞著寒千落身上的木蘭香,下一瞬便聞得寒千落悶哼一聲,鼻尖的木蘭香被濃重的血腥氣取代。
白子男自寒千落懷中抬起頭,正對上寒千落的漆黑的眼眸,寒千落對他扯出了一個蒼白的笑容。
白子男架著寒千落且戰(zhàn)且退,最后被逼入崖邊。
這一路追來,黑衣人并未再放毒箭。白子男將寒千落安置在石邊,準(zhǔn)備拼死一搏。之前戰(zhàn)斗時,白子男就發(fā)現(xiàn),黑衣人似乎是沖著他來的。但他終歸不敢冒險丟開寒千落一人,便想盡力解決掉黑衣人,哪怕同歸于盡。
白子男殊死搏斗,黑衣人漸漸處于下風(fēng)。黑衣人眼見難敵,又開始朝白子男放箭。箭雨紛紛,白子男躲閃中腳下踩到滑石,眼看要跌落懸崖。
就在他以為必死之際,一雙纖纖玉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昏迷的寒千落醒了,就在千鈞一發(fā)之際。
白子男抬頭,入眼的仍是那個蒼白的笑容,還有,猩紅的血跡。
白子男想掰開寒千落的手,可寒千落似乎看到了他心中所想,在他抬手之際,竟是一用力直接從崖上滑了下來,將白子男攬入懷中。
木蘭香混著血腥味暈入鼻腔。白子男第一次發(fā)現(xiàn),這種味道還有安心定神的效用。
5
當(dāng)白子男再次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河灘上,寒千落就在不遠(yuǎn)處,手里還攥著他的一塊衣料。
白子男將寒千落拖到樹下,點(diǎn)了堆火。他看著寒千落毫無血色的臉,糾結(jié)猶豫再三,還是解開了寒千落的衣帶。雖然中箭時他已給寒千落服了解毒丸,但不知效用如何。
就在他第三次將唇貼在寒千落肩膀上時,他聽到寒千落喚他,“子男”,聲音輕輕的,有些虛幻,還夾雜著一絲驚訝與猶疑。
白子男緩緩自他肩上抬起頭,一下落入了寒千落幽深的眼眸,眸色漆黑卻異常明亮,在這黑夜里似閃著光。
許是篝火太旺,兩人的面上都有些紅。
第二日午時,御林軍才找到他們。經(jīng)御醫(yī)診治,因為及時服了解毒丸,寒千落的毒并未擴(kuò)散,修養(yǎng)些時日便可恢復(fù)。
凡若雪趕到時,頂著黑眼圈,眼睛紅腫,應(yīng)是哭了許久。
“你們可看清刺殺你們之人?”皇上沉著臉問道。
“不知,但兒臣注意道有一人腕上有飛鷹標(biāo)記,應(yīng)是一個江湖組織?!?/p>
“給朕查!定要查出是何人要刺殺朕的太子和將軍!”
立在一旁的凡若雪聽到“飛鷹標(biāo)記”時,臉色變了變, 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便恢復(fù)了自然,其他人并未察覺。
自春獵后,寒千落出行便多了些暗衛(wèi)。他與白子男多次設(shè)局誘敵,卻始終再無人刺殺他們。
不久后,皇上在其壽宴上給寒千落和凡若雪賜了婚。
寒千落神色淡淡,不悲不喜,他早已知曉會有這一日。凡若雪既是鳳星,注定是要入東宮的。
只是,凡若雪聞言不小心打翻了酒杯,起身謝恩時又不小心踩到了裙角,差點(diǎn)摔倒。
白子男看著跪在殿中謝恩的兩人,眸色不明,握著酒杯的手指節(jié)有些發(fā)白。
自壽宴賜婚后,三人再未一起出行。每次邀約,白子男都以軍務(wù)繁忙或是身體不適推辭了。
終于,當(dāng)寒千落與凡若雪邀白子男游湖被白子男以身體不適推辭后,凡若雪敲開了右相府的大門。
當(dāng)凡若雪闖入白子男院中時,彼時白子男正在院中涼亭內(nèi)獨(dú)自下棋。
“你身體不適?”
“嗯”
“可請過御醫(yī)?”
“無礙,不必。”
凡若雪看著眼前獨(dú)自對弈的男子微微有些心痛。
“你為什么要躲著我們?!?/p>
“沒有?!?/p>
“是因為我和太子殿下被賜婚了嗎?這是命,從我們出生開始便注定了的?!狈踩粞┑穆曇粼絹碓捷p,飽含委屈與無奈。
白子男執(zhí)子的手一頓,但很快便恢復(fù)自然。
“既是命,安心立之即可?!卑鬃幽袑⑵遄勇淙肫灞P,白玉棋子敲在玉質(zhì)棋盤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這一子也敲在了凡若雪心上。她望著面色清冷的白子男,怔愣良久,雙唇顫抖卻始終未發(fā)出一字,最后紅著眼眶走了出去。
她若晚走一步,或許就能看到白子男起身時打翻了棋盒,白玉棋子滾落了一地。
6
時間過的飛快,三日后便是寒千落與凡若雪的婚期,白子男卻主動請旨前去西北平亂。
婚禮前夜,時隔三個月,凡若雪再一次入了右相府。
凡若雪看著眼前面色清冷的男子,躊躇良久,開口道,“若是我愿意棄了相府千金身份,棄了太子妃名號,你,你可愿意,帶我走?”
“你出此言,將太子置于何處?”白子男聲音平靜如秋水,無一絲波瀾。
當(dāng)凡若雪紅著眼回到府中時,發(fā)現(xiàn)寒千落已在房中侯她多時。
兩人在房內(nèi)相談甚久,太子從房中出來時,吩咐丫鬟說凡若雪已安寢,不必打擾,待明日按時喚她梳妝便可。
婚禮終是沒能舉行。
第二日丫鬟喚凡若雪起床時,發(fā)現(xiàn)凡若雪已沒了呼吸。
凡若雪死了。
紅事變白事。
白子男收到消息時已去京城甚遠(yuǎn)。那夜,凡若雪離去后他便連夜啟程趕去了西北。
凡若雪葬禮過后,寒千落也自請前往軍中歷練。聞此消息,人人都道太子殿下是對凡小姐用情至深,怕在京城睹物思人才去的邊關(guān)。
7
寒千落在邊關(guān)見到了白子男。
二人初見時,相看未執(zhí)手,半晌沉默。
此后,二人雖日日相處,卻除了公務(wù)外從未言語過半句。自小的至交,多年異地都沒能沖散的感情,此時卻忽然變得生分了。
時間就這樣在兩人難言的沉默中靜靜流淌,半年后,動亂已平,皇上召兩人回京述職。
在回京前夜,兩人不約而同地都去了城外山崗上喝酒。這是這半年多來,兩人第一次獨(dú)自見面,雖然只是偶遇。卻也只是各喝各的酒。
“雪兒,究竟因何...”良久,白子男側(cè)首對著身旁的男子輕聲道。
寒千落并未回答,也并未看白子男一眼,只是舉起酒壺猛灌了一大口酒。
“你,喜歡雪兒嗎?”良久沉默后,白子男又輕輕道。
聞言,寒千落飲手一頓,酒壺停在了半空中。
他轉(zhuǎn)頭看向白子男,“你呢?”
時間再次靜止。
俄而,兩人又轉(zhuǎn)過頭,沉默地飲起了酒。
“應(yīng)該是喜歡的吧?!卑鬃幽邢?,“雪兒這樣的女子,誰能不喜歡。”
白子男的沉默在寒千落眼里就是默認(rèn)。
忽然,草叢里升起點(diǎn)點(diǎn)亮光,是螢火蟲。然后越來越多,在山崗上鋪就了一片星河。
寒千落忽然起身,向草叢走去。稍后,他回來時,手里攥著一個亮晶晶的錦囊,走近白子男才發(fā)現(xiàn),那是一錦囊的螢火蟲。
寒千落把螢火蟲遞到白子男面前,輕輕打開,道,“許愿?!?。
白子男有一瞬間的怔愣,但還是照做了。民間有傳說,螢火蟲是天神的使者,對螢火蟲許愿,愿望便會被帶至九天。
螢火蟲自錦囊中傾瀉而出,瑩瑩光河照亮了白子男清秀的眉眼。
第二日一早,二人便啟程回了京城。
8
回京后,皇上于宮中設(shè)宴,為二人接風(fēng)。宴中,白子男飲酒過多,醉了過去,便留宿在東宮。
第二日清晨,一聲尖叫自東宮響起。
尖叫的是秋怡,寒千落的貼身侍女,自小便伺候在寒千落身邊,與寒千落一起長大。
秋怡早上醒來,發(fā)現(xiàn)身邊躺著一個人,正是白子男。白子男本是歇在偏殿的,卻不知為何自秋怡房中醒來。
后來,秋怡因清白被毀,上吊自盡。白子男被打入了天牢。
寒千落去天牢看望白子男時,白子男正閉了雙目,在榻上打坐。寒千落看著消瘦榻上的身影,心中五味雜陳。
聽到響動,白子男睜眼看向來人。
相對無言良久,白子男開口道,“你信我嗎?”。
“秋怡是孤兒,自小在宮中長大,三歲起就在我身邊了?!焙浯鸱撬鶈?,自顧自道。
“你怕死嗎?你可貪戀權(quán)財?”寒千落盯著白子男的眼睛緩緩問道,還未待白子男回答,他又接著道,“我知你甚深,何必多此一問。”
說完,寒千落便轉(zhuǎn)身走了出去。此后,再未去天牢看過白子男。
一個月后,白子男被貶為庶民,永世不得入京。
白子男離京那日夜里,寒千落在屋頂邀月對影,獨(dú)自飲了一夜的酒。一樣的房頂,一樣銀光流瀉的月色,少年,卻徒余他一人。
9
兩年后,揚(yáng)州。
一男子邁入客棧,道,“我要見你們掌柜。”說著,朝柜臺上扔了一錠銀子。
小二拿著銀子便興沖沖地超后院跑去。不一會兒,又興沖沖地跑了回來。
“爺,您這邊請?!?/p>
木蘭花樹下,一女子手執(zhí)銅壺,將水緩緩淋下。裊裊水汽挾著茶香裊裊上升。微風(fēng)拂過,搖落一樹木蘭,打著旋兒落在女子肩頭。
寒千落隨小二踏入后院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雪兒?!焙漭p輕喚道,這個久違的名字。
女子回首,粲然一笑,“猜就是你??靵韲L嘗我新烹的茶。”。
此女子正是三年前命喪大婚之日的凡若雪,現(xiàn)在雪落客棧的掌柜。
寒千落就坐,看著眼前笑容明媚的女子,恍若隔世。三年前,他將雪兒送至揚(yáng)州,未曾想,這一別竟是三年。
“你這些年挺厲害嘛。打勝仗就不說了,竟然收服了天啟?!?/p>
“聽說你并未將天啟直接納入天盛,而是將改國號為啟盛。你果然一點(diǎn)沒變,一如既往的仁善?!狈踩粞┻厡⒉柽f給寒千落邊道。
“嗯?!焙鋺?yīng)了一聲,接過茶,飲了一口,接著道,“你和子男,你和子男好嗎?”寒千落的聲音里有一絲輕顫。
凡若雪聞言面上閃過一絲黯然。她一直以為白子男不接受自己是由于太子的緣故,曾經(jīng)父親擔(dān)心她與白子男情愫暗生還安排了春獵刺殺,可她到揚(yáng)州才知道,白子男對她從來無意。
凡若雪思緒百轉(zhuǎn),但面上的黯然卻轉(zhuǎn)瞬即逝,被明媚的笑容取代,“很好啊。他就住在這條街上,經(jīng)常過來喝茶?!薄?/p>
寒千落愕然,“你們沒有...”
“沒有什么,我們還是好朋友啊?!狈踩粞┱Z調(diào)輕快。
寒千落聞言有些難以置信,但心中莫名有些輕快。
說曹操曹操到,白子男也踱入院中。
白子男見到寒千落時面上并無太多變化,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有些出汗。
多年后,三人又重新坐在了一張桌前,先是飲了一下午的茶,未覺盡興,晚膳后又躍至房頂,飲了半夜的酒。
明月高懸,銀光流瀉,三人似乎又回到了當(dāng)年的少年。
酒罷,寒千落送白子男回家。
“子男,你,恨過我嗎?”寒千落小心翼翼道,語氣里帶著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擔(dān)憂。
“你助我達(dá)成了心愿,我為何要恨你。只是,對不起秋怡姑娘?!卑鬃幽锌粗謇涞脑律馈?/p>
當(dāng)年事發(fā)時他也滿心困惑,但當(dāng)他被貶出京時哪里還能不明白寒千落的苦心。出京后的生活,確實甚是自在。
“那你與雪兒為何沒有...”寒千落想知道答案。當(dāng)年正是因為雪兒傾心白子男,他才使了假死之計,將雪兒送至揚(yáng)州。后來他也問過白子男,他當(dāng)時明明默認(rèn)了。
白子男轉(zhuǎn)頭看向寒千落,眸色深深。
“我只將雪兒當(dāng)作妹妹,別無他意?!薄?/p>
寒千落有些意外,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難以形容。
寒千落在揚(yáng)州呆了一個月,便準(zhǔn)備回京?;鼐┣耙?,三人又在房頂飲了半夜的酒。
凡若雪還道出了她的身世真相,她比二人早一日出生。左相心有不甘,便對所有人撒了謊。因此,當(dāng)他察覺凡若雪對白子男的情意時,才急急地雇了人想要除掉白子男。
凡若雪也是無意間在書房外撞到了此刻首領(lǐng),看到了刺青。
后來,盡管白子男再三拒絕,寒千落仍堅持要送白子男回家。
許是飲的酒多了,有些醉意,寒千落在白子男院中賴了會兒,絮絮叨叨地講兒時之事,怪白子男是個悶葫蘆。
好容易絮叨完,寒千落非要到白子男房中看看,二人又在房中溜了一圈兒。臨出門時,寒千落突然一把將白子男抵在了門上。
“你,不喜歡雪兒,那你喜歡誰,你說?”許是酒勁上來了,寒千落聲音有些黏糊,邊說臉邊往白子男臉上湊。
最后,二人鼻尖幾乎抵在一起。呼吸交纏,心跳如擂鼓,彼此應(yīng)和。
兩人就這樣抵在一起良久,白子男本想喚寒千落,可剛發(fā)出一個字,便被寒千落堵住了唇,其余的聲音皆被吞入腹中。寒千落有些急切地在他唇間輾轉(zhuǎn),探尋。
最后,寒千落徹底醉了過去——暈倒了。
第二日,寒千落醒來時,白子男已不見了蹤跡。他遍尋不著,便回了雪落客棧。
直至凡若雪送他至城門,也未見到白子男的身影。
寒千落想起昨夜之事,悔恨萬分,卻又無可奈何。白子男定是厭惡極了他,惡心透了他。
他滿心懊悔地上了馬,正欲離開之時,一聲熟悉的呼喚傳來。寒千落回首,便看到一抹粉色的身影向他走來。
隨著那身影漸漸走近,困惑,驚訝,欣喜,一一自寒千落臉上滑過。最后,驚喜轉(zhuǎn)為了激動雀躍,定格在寒千落臉上。
自此,世間再難尋得白子男,東宮多了位來自揚(yáng)州的傾城太子妃。
10
東宮。
春光脈脈,潔白的木蘭花像只白蝴蝶打著旋兒落在窗臺上。
窗內(nèi),一位女子慵懶地靠在榻上。女子容顏清麗婉約,眉目間卻又透著股英氣,墨發(fā)披肩,淡粉衣裙自榻上松散垂落。
女子手持書卷,秀眉微蹙,望著窗外的木蘭花出神。
寒千落下朝回來是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美麗的畫卷。
聽到動靜,女子側(cè)首看向來人,櫻唇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清澈的眼眸秋波微轉(zhuǎn)。
“殿下回來啦,妾身給殿下沏茶。”
寒千落霎時愣住了,大腦飛速運(yùn)轉(zhuǎn),回憶自己做了什么惹他的寶貝娘子如此生氣,妾身都出來了。
“難道是,剛才朝堂上那些老古董吵吵著給自己納妃之事傳到了他家娘子耳這里?”
思及此,寒千落暗暗咒罵一句,“老子樂意就娶一個媳婦兒不行?。??”
然后扯出一個狗腿的笑容,朝女子走去。
“娘子~~~”明明只有兩個字,寒千落愣是拐了三拐。說著把女子拉入懷中。
“妾身有一事想請教殿下?!?/p>
“娘子有何吩咐?為夫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我聽宮中嬤嬤說,有一本書叫《東宮策》,是教太子妃三從四德以及如何侍奉太子,以及...”
“哪個混賬說的?!稏|宮策》明明是用來教導(dǎo)東宮太子的!”
“哦?真的?那妾身倒想見識一番?!迸有忝嘉⑻?,笑容里帶著一絲狡詰。
“呃...明日為夫就給娘子帶來。娘子現(xiàn)在還懷著身子,就不要為這些瑣事操心了?!?/p>
第二日,整個東宮都聽到了太子殿下為太子妃誦《東宮策》的聲音。
“娘子命令應(yīng)服從,娘子出門要跟從,娘子說話要盲從。娘子...”。
11
六十年后,寒千落與他的娘子一同離世。
涂山,一只雪白的八尾狐貍從沉睡中醒來,與此同時,九重天太辰宮,一身紫衣的東華帝君緩緩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