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終于搬上熒屏,相信黃土地下的路遙先生定會欣然,但依舊坦然,淡然。他原本就是陜北大地上那株艷麗的山丹丹,靜靜地開,靜靜地落,只為心底那份熾熱的愛。不戚戚于貧賤,不汲汲于富貴,他的心中,只有他腳下的那片黃土地,還有黃土地上那群忠厚深情的鄉(xiāng)親們……

從《平凡的世界》抽離出來,我的心中一片空落,一份感動,還有一世震撼。我看見,在那貧瘠的黃土高原上,勤勞而隱忍的莊稼人日復一日地勞作,一片湛藍的天空,一方黃色的土地,還有一群質樸的農民。在這黃色的土地里,浸透著陜北人民無盡的淚水和汗水,貧窮,讓莊稼人和這片土地更深刻地融合在一起,人情人性的厚重,恰如那養(yǎng)育這一方人的黃土!
環(huán)境是惡劣的,生活是殘酷的,甚至存在著嚴峻的貧富分化,等級尊卑,這片黃土地上的重重羈絆與阻礙無疑會給平凡人的追求與奮斗帶來幾多挫折與磨難?,F(xiàn)實中的路遙并非僅僅是苦難的體驗者,更是苦難的“愛好者”。他曾數(shù)次借孫少平之口說:“人活著,隨時要準備受磨難。”但在《平凡的世界》中,路遙并非要肆意渲染這方貧苦世界的苦難意識與悲劇色彩,而是滿懷敬意與虔誠,努力在苦難中挖掘提煉那些真誠善良美好的東西。唯有親歷苦之澀,方能真正品嘗愛之深、情之濃。所以,《平凡的世界》中那些苦難中的情與愛讀起來是那么的厚重而真醇,嚴酷的苦痛中氤氳著溫暖的人生情味。
親情涓涓,融化心酸。
“人活著,這種親人之間的感情是多么重要,即使人的一生充滿坎坷和艱辛,只要有這種感情存在,也會感到一種溫暖的慰藉,假如沒有這種感情,我們活在這世界上會有多么悲哀?!甭愤b總能夠及時捕捉到這份樸實真誠的人性,總是在苦痛多艱中極力挖掘這種至真至純的美好。孫玉厚是陜北大地上千千萬萬家庭中的縮影,家中的每一個成員身上都閃耀著人性的璀璨光輝,都在用愛溫暖著身邊的每一個人,正是這份濃濃的親情,融化著生活中的重重苦澀與心酸。

孫玉厚一家是黃土高原上“爛包”的一個家庭,他上有年邁老母,下有妻小,自幼喪父的他撫養(yǎng)弟弟長大成人,為給弟弟成家娶媳婦,他背上了多年還不清的外債;當?shù)芟碧岢龇旨視r,他毅然決然搬出了窯洞,攜子帶母寄居在別人的寒窯里;懂事的少安雖自幼有一番理想,但家庭的困窘讓這個“讀書的好材料”十三歲便輟學回家,和父親一起承擔起養(yǎng)家糊口的重擔。生活是沉重的,但沉重中的少安、少平、蘭花與蘭香無暇顧及自身的痛苦,而是將這份精力與愛充分給予家中老者祖母和父母,給了年幼的貓蛋、狗蛋。一家人在貧苦的組織生活中相濡以沫、同舟共濟,家庭成員之間這份真情讓他們在苦痛的生活中尋找到了精神支柱,這份愛,是苦難世界中開出的精神花朵,是這片貧瘠的黃土地上的孕育出的鮮艷的山丹丹。正是至苦至澀中這份至美至善的巨大人倫之愛,融化了人生的苦痛與心酸,使生命的河流得以生息繁衍。
分家對于傳統(tǒng)家庭尤其是這樣的家庭無疑是一種殘酷的皸裂。盡管少安極力挽救,但生活的常態(tài)還是讓分家成為了現(xiàn)實。失去了家庭頂梁柱的少安,少平立馬彌補了這片空白,用自己的肩膀撐起了整個家。當妹妹蘭香去上大學時,細心的少平不僅傾其所有為妹妹置備了必不可少的生活用品,甚至連女孩必須的用品都考慮到了。這份赤裸裸的手足之情,催人淚下。甚至連曉霞都感動落淚。分家分開的只是生活方式,但骨肉親情是無論如何割裂不了的。當少安的磚窯第一次遭遇了破產(chǎn),孫玉厚好漢頭發(fā)一下子全部斑白,他決定把辛辛苦苦積攢的箍新窯的一千塊錢給了少安,讓少安挽救眼前這個局面。當他把這個決定告訴少平時,少平流淚了,他為這份濃濃的血水親情所打動,秀蓮也為當時的決定而悔恨,他們都為有少平這樣強有力量的弟弟而驕傲。孝悌之義,人倫之情,凝聚了這個命途多舛的家,讓他們在一次次瀕臨危機時得以重生。濃濃的親情,融化了生活的磨難。
愛的幻滅與情的升華。
“在我們的生活中,不是家庭、職業(yè)、社會地位和其他條件接近的人,相互間心靈就更能接近;而實際上,生活中常有的現(xiàn)象是,兩個人盡管其他方面殊異,可心靈卻往往能接近和相通?!痹凇镀椒驳氖澜纭分?,路遙曾這樣感慨。路遙筆下的愛情,不以物欲來衡量,橫亙在男女之間的只是情感的悸動,只是兩顆萌動與怦然的春心。路遙對這樣的愛情尤其鐘愛,他的作品中常常會設置出貧富不均、尊卑不同的男女雙方,而且由于政治影響經(jīng)濟落差極度自尊自卑的都是男方。自卑雖很正常,但文本所呈現(xiàn)出的愛情的幻滅卻是超乎人們想象的。

當少安收到潤葉的示愛信時,幸福甜蜜的都要昏過去了,他陶醉在苦難生活有史以來第一次的巨大歡欣之中,恰如歌德筆下的少年維特。他感覺自己渾身充滿了活力,干活也總有使不完的勁。然而,當短暫的幸福過后,他馬上意識到潤澤已經(jīng)是公家的人了,而自己是泥腿子,自己是沒有資格和潤葉相配的。于是立即將對潤葉的愛慕之情止于兄妹之義。少平雖然從精神上并未看清自己,但巨大的經(jīng)濟落差還是讓他未能擺脫“自卑”的陰影。自從與田曉霞相愛之后,他內心懷疑的火苗就從未停息過,時?;嫉没际?。他不能完全信任曉霞對自己的真心。省高干子弟、報社記者高朗寫給曉霞的一封普通書信,就讓他心里忐忑不安,甚至斷定這份愛情要以悲劇收場了。他意識到,自己困窘的現(xiàn)狀不體面的工作怎能與高朗相匹敵?他脆弱的自尊終究還是屈從于心底強烈的自卑。
然而,在政治經(jīng)濟上占據(jù)優(yōu)勢的女方卻是顯示出極大的勇氣與主動。潤葉對少安的追求,雖然剛開始也有退縮,但愛情還是堅定了他對心愛之人的勇敢追求。還有曉霞,她一次次主動找少平相處玩樂,在日記中就數(shù)次表露了自己的心跡——他為自己的“掏炭丈夫”而自豪。然而,伴隨著少安的結婚與曉霞的犧牲,這顆曾經(jīng)朝氣昂揚的青春之樹,卻結出了青澀酸甜的果子,雖然被淚水灌溉,然而被感情灌溉的愛情之樹卻綻放出別樣的光輝。
如果說,最初為了愛情“自降身價”的“求”是一種美,那么最終為了對方過得更好的“棄”更是一種美。少年時期純真的心動與愛情的萌芽在苦難深重的生活里得到了凈化與升華,雖然戀愛雙方不能白頭相約,但卻把這份熾熱的愛化作牢不可摧的情誼,不會隨歲月變更而改變,因為我要的,只是你過得比我好……永遠……要比我好……
友情,承受生活不可承受之重。
相對于對超越傳統(tǒng)尊卑愛情的鐘愛,路遙在友情設置上喜歡“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镀椒驳氖澜纭分心欠萘钊诉駠u感嘆而敬重的友情,是建立在苦痛生活與挫折磨難基礎之上的,正是這份患難與共造就了友情的光輝,也正是這份純真忠誠的友情承載著彼此生活中那些難以承受之重。

偌大的黃土高原淹沒了兩個為生活而忙碌奔波的身影。少平為賺幾個錢而終日東奔西走,金波為了飯碗而搬運大大小小的郵包。兩個攬工漢共同經(jīng)歷著生活的苦痛與折磨。經(jīng)歷過愛情烈火灼傷的金波,當他想把那些幸福的過往找人傾訴時,少平來了,不失時機地聽他傾訴那滿腹心事,這個熱鬧的都市,這個寂寥的夜晚,還有誰,比少平更能明白他的心事與苦悶呢?他們時而并肩暢談生活苦痛,時而把手傾談人生美景。當彼此炙熱的雙臂擁抱在一起時,我們不僅僅是為這份相濡以沫的情誼所感動,更是相信他們相擁的臂膀所建構的是一面堅實的墻壁,足以對抗那些生活中的厚重苦難。
少平和王世才的友情,也是這個苦難世界中的鮮花,是平凡的世界中的華彩樂章之一。一杯酒半瓶醋,開始了二人之間深厚的友情。當少平第一次從王世才家出來時,他意識到世間還有很多比金錢、權力、名譽更重要的東西,那便是溫暖的情誼。從此,師傅、惠英嫂和明明成了少平生活的一部分,而照顧少平也成了他們日常生活的重要部分。當生病的少平從惠英嫂手中接過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時,他那顆漂泊無依的心被捂熱了。我的也隨著少平而溫暖悸動。是什么,讓人世間原本陌生的心靈得到皈依,尋求到棲息的驛站?那一瓶酒嗎?那半瓶醋嗎?那碗熱湯面嗎?是橫亙與綿延在他們之間那相似的艱難的生存現(xiàn)狀啊!人有旦夕禍福,一次意外事故導致王世才去世了,這不會改變原本朝升日落的生產(chǎn)與生活,可是對一家子來說無異于太陽的隕落。為了她和明明,少平毅然決然擔負起那原本不屬于他的責任,他一刻不停地勞動,事無巨細照顧明明和惠英嫂,終于,惠英嫂臉上慢慢漾出笑意,重新找回生活下去的信念和力量。正是少平的真情,讓她意識到既然命運已經(jīng)這樣了,那就只有笑著活下去。這人世間,還有什么力量比真情更能治愈人們內心的創(chuàng)傷呢?
路遙先生飽蘸深情如流的筆墨,把這些生活在”黃色褶皺”里的平凡人物平凡情感演繹得宏偉瑰麗,將這些普通人物身上蘊含的真純美好的人性在這片黃土地上培植成一株株爛漫鮮艷的山丹丹。善良和愛心可以悅納一切,《平凡的世界》中這些平凡人物的人生雖然艱難卻不艱險,雖然痛苦卻并不殘酷,而是時時流露出脈脈溫情,處處可見作者的贊美。但這份贊美并非肆意渲染的浮夸,而恰如黃土地般深沉厚重的人性之美。這是黃土的雍容品格,更是黃土地哺育陜北大地人們“山丹丹”的營養(yǎng)。正是這方黃土地,千百年來賜予了陜北人這份樂天知命,這份達觀寬厚,這份質樸真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