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在麥子小的時候，河頭村還種有許多樹，也有許多河水，麥子經常和小伙伴們一起摸蟬、釣魚。那時候村子里的狗也養(yǎng)有較多，幾乎每個胡同都有四五個，一聲狗叫丟在巷子里就能蕩出兩三個胡同的漣漪。

? ? ? 麥子上小學的時候家里也養(yǎng)過兩條狗，都是從外公外婆家要來的崽子，第一條養(yǎng)的沒幾天就死了，幾乎沒有留下什么記憶。第二條是只小灰土狗，耷拉著耳朵煞是可愛，每天跟著麥子身后，甚至上下學的時候也會跟隨著。相對于其他家庭成員來說，小土狗更喜歡陪自己玩耍的小主人。在麥子的印象中，小灰土狗穿插了自己整個童年。

? ? ? 在麥子將要去鄉(xiāng)里上小四那一年，也是小土狗死的那一年。是在一個下著大雨的傍晚，麥子本來是想要小土狗在屋里睡的，可家人不同意，畢竟哪有人和狗睡在一間屋子的道理，即使是在整個村子里也沒有這樣的先例，這樣做是要被人笑話的。

? ? ? 深夜兩點多的時候，麥子在一片喊叫中驚醒，匆匆忙忙的跑出了門，外面的雨下得很大，一點沒有停歇的跡象。麥子遠遠的看見胡同口處一個狼狽的人影騎著車狼狽地竄了出去，家人和鄰居正在給小土狗和鄰居家的大黑狗的嘴巴里灌著鹽水，麥子看著趴在地上那兩個渾身抽搐的身影，才明白是被狗販子下了毒。

? ? 大約半炷香的時間，大黑狗活了過來，小土狗的氣息卻越來越弱。麥子執(zhí)拗的矗立在雨中，盯著那道小小的身影，任由雨水打在他的身上，也不愿移開視線，直到眼中的身影逐漸停滯，麥子知道，陪伴了他三年的小灰土狗再也不會醒來了，它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了這場大雨中。

? ? ? 麥子第一次嘗到“丟失”的感覺，也第一次見識了“人”。小灰土狗死的那天，麥子的童年也結束了。

? ? ? 之后第三年，村子的狗都逐漸消失了，麥子每次回到家的時候，都會感覺到村莊又寂靜了一分，只偶爾會聽見幾句狗叫聲。

? ? ? 又過了一年，河頭村終于有了第一家蛋雞養(yǎng)殖場，村民們不用再到十幾里地外的集市上去買。可是村外的路旁開始堆積起了禽糞，空氣不再清新。

? ? ? 在麥子剛上初三的時候，村子里許多人都去搞了養(yǎng)殖，有些土地開始荒廢，雞糞、鴨糞堆得到處都是，甚至麥子家門口小路旁的水坑都被買用糞去養(yǎng)了魚。后來魚都死了，完全變成了糞坑。一到夏天，麥子家院長里完全被臭味覆蓋。也是再這一年，村南頭的樹林也被伐了去，只剩下幾棵零星的老殘樹，就連河頭村里最大的水河也干枯了，長滿了雜草。

? ? ? 再后來，因為養(yǎng)殖場太多，村民們又本來就不善經營，許多場子都關閉了，就連第一家蛋雞養(yǎng)殖場也停滯了。雖說這以后村旁的糞越來越少，但那彌漫在空氣中的臭味證實著這個村莊曾進入過“養(yǎng)殖黃金時代”。

? ? ? 十幾年過去了，自從小灰土狗死后，麥子家里再也沒有養(yǎng)過寵物。直到去年夏天，鄰居家撿來兩條狗，一灰一白，問麥子要不要養(yǎng)領養(yǎng)。恰好那年村子將要搬遷到新小區(qū)里去住新樓，麥子尋思著如若不養(yǎng)，恐怕以后就沒機會了。鄰居建議他養(yǎng)毛色鮮亮的小白狗，但麥子看了看那條小灰狗，有些不忍，也一起帶走了。還喂了它們兩根火腿腸。

? ? ? 麥子把廢棄的廚房改成了狗窩，用木板把門口擋住，可是兩只小狗一直嗷嗷的叫，麥子沒有辦法，只能把擋板撤了。到了晚上，兩只狗就睡在麥子的房門口。

? ? ? 麥子一開始讓兩只小狗睡著自己屋子里，可第二天墻角里到處都是糞便。麥子對它們又打又罵，只能讓它們待在外面。然而更大的問題是：兩只小狗不吃饅頭和稀飯，只吃火腿和肉。麥子沒有辦法，在網上買了一大包狗糧喂它們。起初它們還能吃一點，后來也不予理睬了。麥子又氣又急，每當小狗不吃飯的時候，麥子就狠狠地打一頓，后來甚至打出了痛快感，一有空閑時間就領著兩只狗的腦袋出去一頓毒打。打完之后又充滿愧疚。

? ? ? 麥子沒有辦法,只能有一頓沒一頓的喂著火腿和面包。平常的時候就留下些剩飯。

? ? ? 兩只小狗不知道為何它們的主人變成了這樣，每當看見的時候，就夾著尾巴離得遠遠的。每當餓極了時候就吃兩口留下的剩飯。

? ? ? 小白狗愈發(fā)的強壯，開始和小灰狗奪食。有時候麥子教訓小灰狗的時候，小白狗也會上去當幫兇，它似乎認為主人打罵它們都是小灰狗的錯。

? ? ? 日日夜夜的孤獨與痛苦折磨著小灰狗，在麥子暑假即將結束的時候患上了一場大?。鹤彀筒荒芎蠑n，沒有辦法吃東西了。

? ? ? 鄉(xiāng)里沒有獸醫(yī)。麥子盡可能把吃的放進小灰狗嘴角里。

? ? ? 小灰狗起初還能靠兩邊的牙齒觸碰食物。就在大病第三天，小灰狗的嘴巴開始不受控制的流口水，走路也顫顫巍巍，身體更是瘦成了皮包骨頭甚至發(fā)出異味。

? ? ? 麥子知道，小灰狗要死了。

? ? ? 開學前一天，小灰狗消失了，怎么找都找不到。

? ? ? 晚上麥子坐在門口看著外面一片漆黑。他知道小灰狗不會來了，也回不來了。麥子覺得自己混蛋極了，小灰狗的死，可以說是他一手造成的。他不應該第一次見面就喂火腿腸,以至于它們吃不下饅頭稀飯；不應該狠毒的打罵它們，它們太小了，什么也不明白。麥子恨極了自己，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變成了這樣，和彌漫在空中的糞味一樣臭，和眼前的夜晚一樣黑。

? ? ? 小灰狗的死讓麥子第一次看到自己身上的“人”。

? ? ? 麥子再次回家的時候，已是過年前的一個月，村里已經有人家遷走了，上面下了口諭：六月份之前全部搬走。

? ? ? 小白狗也學會自己找食物了，開始早出晚歸。

? ? ? 除夕夜那天，麥子一如既往的抱著木材生火，鄰居們聚集在火堆旁聊天，麥子就和小白狗蹲在一旁。當鄰居們聊到搬遷的事情，詢問麥子如何處置小灰狗。

? ? ? 這不是第一次了，自從得知村子要搬遷，鄰居們經常拿小白狗的事情打趣他，他們總是笑吟吟的以給小區(qū)帶來不便的理由拒絕把小白狗帶進樓里。麥子不知道他們是再開玩笑還是認真的。似乎從得知要搬進樓里去起，那些出入城市的父輩人有了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他們經常外出工作，早已沒有了老一輩人那種對土地的熱愛，沒有了對陪伴農人幾千年的田園犬的喜歡，也并不是外人眼中淳樸的老年代農村人。

? ? ? 麥子狠狠地呼了口氣，火盆角落里一簇小火苗左右搖晃著。麥子摸了摸小白狗的肚皮，暖呼呼的。

? ? ? 麥子家后方的老吳叔又開玩笑道，問麥子要不要把狗烤了吃。

? ? ? 老吳叔每次見到麥子都會說上兩句，麥子一直反駁，后來就不再理會。

? ? ? 麥子沉默著。老吳叔便說起了以前的舊事

? ? ? “嘿嘿，你們不知道，我以前偷偷打死了村西頭老楊家亂跑的狗，烤了吃，現(xiàn)在他都不知道?！薄?/p>

? ? ? 麥子看著講的津津有味的老吳叔，一陣悚然。他第一次遇到殺狗的場面就是在老吳家，那個時候，他十一二歲。一條半大不大的卷毛白狗被吊在老吳家的院子里，已經斷了氣。老吳站在一邊用刀子把狗皮給剝了下來扔在一邊。麥子清楚的看到狗皮上的腦袋處還掛有兩顆眼珠子。

? ? ? 麥子之前一直以為那只狗是他買來嘗嘗鮮，如今似乎知道狗是怎么來的了?？戳丝此闹艿泥従?，感覺生活了將近二十年的地方有些陌生。

? ? ? 自從兒時的小灰土狗死后，那麼多年過去了，他還是沒有看懂“人”。

? ? ? 隨著他的長大，眼中的人早已不是以前的模樣，似乎迷失在了某個地方，連他自己也是。

? ? ? 麥子決定把小白狗送到四姨家去。四姨為人和善，非常喜歡小動物，也正好想養(yǎng)一條狗。

? ? ? 七九那天，四姨來到麥子家來接小白狗?？傻搅酥形缫矝]見到狗的蹤影。麥子和父母滿村子找，直到夕陽落下也沒有找到。

? ? ? 天黑之后，麥子特意給小白狗留了門，可一個晚上過去也沒聽到聲響。

一直過了兩三天，小白狗也沒有回來。

? ? ? 十五那天，村里有人喊麥子的父親喝酒吃肉，聽說還是現(xiàn)宰的狗肉。

? ? ? 麥子低頭蹲在院子里，仿佛木頭人一般一動不動。

? ? ? 雨水那天晚上，麥子在狗窩旁架起了篝火。眼前朦朧的火焰劈里啪啦的跳動著，似乎在諷刺夜晚的寒冷，直至殆盡熄滅，余火留下的點點紅光也逐漸失去了顏色。

? ? ? 麥子上了十幾年的學也沒學會如何走出村子，如今看到狗窩旁一片焦黑的木炭卻懂得了。

? ? ? 以前的村子早已不在，連帶著以前的農人和他自己都已經消失了，那里所有的一切都隨著肥沃的田地和清澈的河水、隨著那此起彼伏的狗吠聲一點點彌散在歲月長河中。?

? ? ? 成長本就是在一場旅行中，從一個地方到另外一個地方，見到各種各樣的人、稀奇古怪的事，不斷直面內心，遇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