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fā)之前，他做好一切準(zhǔn)備，像蒲公英一樣踮起腳尖，把故鄉(xiāng)再看了一遍，然后，背上眷戀，帶上影子飛行。他飛行的高度，直上青云，抵達那人人必去的天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題記
該寫寫我的父親了。
從他去世的那一刻此，我就替他松了一口氣。我知道，他這樣簡單直接的人，一定去天堂了。不，所有過世的人應(yīng)該都在天堂。
他真的不用再張大嘴呼吸了，幾個月來，這難受到極點的呼吸方式，誰也無法體會和替代，只能看著心疼。想想我感冒一夜鼻腔不通，都感覺喉嚨火燒，就知道父親活著是多么的痛苦艱難和不易。不知父親最后是因為因為腦乏氧、還是肺功能停擺，反正，他所有的器官都已經(jīng)衰竭。他只能憑著毅力，憑著對親人的不舍，努力用嘴去吸點氧氣維持生命。太辛苦了。父親的堅持告訴我：活著就是煎熬，但必須堅持，人，要“寧在世上挨，不在土里埋”。
臘月二十一，晚上七點左右，父親無聲無息地走了。我想：走之前，即便他想喊人，也沒有力氣發(fā)出聲音了。那最后一口氣，就這么定格在某一個肺氣泡上，再也沒有滲透下去。然后，心臟驟停，血液不流，熱量漸失，然后，軀體報廢，成了廢墟。
人比動物高級在哪里呢：高級在所傳承的子嗣，在有能力的情況下，可以為廢墟舉行各種告別儀式，以示對曾經(jīng)的使用過軀體的敬重，而不是像禽獸一般扔下不管，任其蟲咬蟻蝕或自然風(fēng)化。
可我知道，父親的靈魂早就不在了，那些儀式，對他，沒有任何實在的意義。但我卻希望有意義，希望有一個那世，父親依然健康，依然能看見我們。他日，我們?nèi)r，能找到他，依然能有一個家。而那些燒化的紙錢，若在那世可用，我希望父親能存著些，因為，我們將來去時，會一文不名的。從這個角度去想，這些紙錢，何嘗不是為我們自己準(zhǔn)備的呢？
父親干干凈凈離開了人世，沒有留下一點污穢，如他正直的人生沒有一絲污點一般。我們用新鮮的花束擺滿他的遺體。他的遺體是香的，他的骨灰也是香的。因為，伴隨他遺體火化的香，是永恒的。這一點，我堅信。
在父親倒下后所有的儀式上，我沒有流一滴淚，除了為他慶幸，我感覺不到特別悲痛。死亡，對于受病痛折磨的人，是最大的恩惠，也是活著無望的人唯一一條最渴望最好的出路。
我時時凝望那飽受病痛折磨的臉，在水晶棺材里反而漸漸紅暈，如健康的生前，嘴角有微微上揚的一抹笑。我恍惚覺得他隨時會醒過來，并沒有死，只是睡了一覺，病就好了，身體的機器都運轉(zhuǎn)正常了。然而，七天了，一直到化成了灰，也沒醒過來。對于我的凝望，他大概應(yīng)該知道，所以才報以微笑的么？
寫到這里，終于抑制不住自己內(nèi)心深處對他的思念，淚，傾瀉而下。很多時候，很多人，只是習(xí)慣隱藏自己的痛罷了，他是我的父親，我的爸爸。從此，我沒有爸爸了，在去那世的路上，我少了一個擋住的屏障。
小時候，我們稱呼父親是跟著抱養(yǎng)的大姐叫上聲的“baibai”，我不知這兩字如何寫，后來看別人的娃叫自己的父親為爸爸，覺得好聽。上學(xué)識字后，也知道父親該呼為爸爸，遂不肯叫上聲的baibai，就叫爸爸，不知父親怎么就順其自然習(xí)慣了三個小丫頭改口的。反正答應(yīng)得特別自然爽快。父親再老，也是我們的爸爸。就是爸爸??！
三十六歲得姐姐，四十歲得我，四十一得妹妹的父親，不得不在人到中年，重新負擔(dān)起養(yǎng)育小毛孩的責(zé)任。前半生，他和母親養(yǎng)育的，都是他弟弟妹妹們的孩子。那些孩子大了，但沒有人再幫他們養(yǎng)育他的孩子了。只能自力更生，重新以中年人的體力和精力，為三張嗷嗷待哺的小嘴，繼續(xù)辛勞。父親在外奔波，以微博的工資支撐日常開銷。而母親，宵衣旰食，在自家責(zé)任田里，一個人向土地索要五口人的衣食?！鹿庀拢端?，四圍闃寂無人，只月色氤氳，如水般鋪滿大地，母親打菜籽單調(diào)的啪啪聲和菜籽掉落油布上的沙沙聲，成了睡在田邊陪伴母親的姐姐的安眠曲……這個場景通過姐姐的描述，一直定格在我頭腦里，成為當(dāng)時年已半百的母親辛勞的經(jīng)典見證。
父親是家中長子，十二三歲便隨爺爺劃船在大江南北做生意。十八歲做生產(chǎn)隊會計，為人實誠正直善良，很快入黨做輔導(dǎo)員。那時是大集體，父親作為黨員干部，除了自己不拿集體一針一線，連家人都不準(zhǔn)碰集體資產(chǎn)一絲一毫。那時抱養(yǎng)的大姐，因為割了一籃子集體的蠶豆頭喂豬，被父親狠狠打了一頓，大姐至今記得。后來又擔(dān)任大隊支書多年。帶河工，出差開會學(xué)習(xí)或代表本地政府出去考察，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年輕時的父親絕對是一個盡心盡責(zé)的共產(chǎn)黨員，無一絲一毫自私自利之心，全身心撲在工作上，而把操持整個家庭的重擔(dān)扔給了母親。
小時候，我們是難得見一次父親，也難得看到他的笑容的。可是，父親對待社員知青，對待他人，卻如春天般的溫暖。那些后來回城的知青，每次都邀請出差到他們城市的父親回家做客，熱情招待；而父親年老失明在家，他們還有人偶爾來看望父親，給錢給物，就是一個明證。八十多歲的父親曾向我炫耀，并很為此自豪。
后來公社解體，土地承包到戶，父親工作調(diào)動到了鎮(zhèn)上的劇場，然后又組建了政府招待所，最后因為下屬的連累而貶到文化站內(nèi)部一個企業(yè)做負責(zé)人。這一系列的變故，隨著我慢慢曉事，都能記得清清楚楚。因為，長大后的我和妹妹，一直隨父親在鎮(zhèn)上學(xué)校就讀。
父親不管擔(dān)任什么工作，從來改不了他的正直火爆的脾氣，所以最終成了炮灰，差點連退休工資都沒資格拿。若不是他的工作履歷無法消除，工作業(yè)績無法抹去，真的就被小人陷害致死，拿不到一分退休保障。然而就是這樣的父親，在位時，眼睛白內(nèi)障，竟然因為舍不得用公家的錢為自己治療費報銷，而貽誤了最佳治療時間，導(dǎo)致一只眼失明。
六十歲時，父親該退休了?？墒菫榱宋业膶W(xué)業(yè)，他一直堅持到六十三歲。退休后，父親才真正成了一個農(nóng)民，跟母親一起精心侍弄責(zé)任田，帶養(yǎng)孫子，為姐姐姐夫出去打工消除后顧之憂，不想?yún)s因那只只有微弱視力的眼睛視網(wǎng)膜脫落徹底看不見了。這個被他看了六七十年的花花世界，從此脫離了他的視線，只能憑記憶和觸感去感知它的美好。而父親，依然一直堅持摸索著幫母親分擔(dān)一點家務(wù)。
93年，我成為村里唯一一個提前錄取上大學(xué)的師專生，這是父親這輩子最大的驕傲。（那時考上大學(xué)生不多，我大概是村里第三個大學(xué)生吧。因為他無力支撐我讀大學(xué)的學(xué)費，我只能選擇報考不需要學(xué)費生活費的師專。）在我眼里的失敗，在父親眼里，卻覺得特別自豪。后來工作，我和愛人那微薄的薪水，幫他支撐起了姐姐家和我們自己的家，也算是對他精神和物質(zhì)上的一點支撐和安慰吧。
父親八十二歲上得了食道癌，他求生欲望強烈，意志堅定，毫不畏懼手術(shù)對一個耄耋老人的巨大風(fēng)險。我愛人也給了他有力的經(jīng)濟底氣。所以，直到88歲臨終前，他一直念叨我愛人的好，說他后來這六年的光陰，有二女婿的大功勞。其實，救命是一回事，把父親從死神手里搶來的六年的功勞應(yīng)該歸功于母親的精心照顧侍養(yǎng)。母親不僅一天十八頓換花樣做營養(yǎng)給他補，還從不違拗他老干部式的要求和命令，對他是百依百順。
父親臨終前的半年光陰，母親衣不解帶，夜起日陪，寸步不離。眼睜睜地看著父親癌癥復(fù)發(fā)無法治愈，又日漸消瘦憔悴而至于呼吸不暢，無法可想。對于父親的解脫，母親也松了一口氣，然而畢竟相伴了六十多年，如今剩下自己一個人，母親依然氣悶得大病一場。
父親火化前，我與母親整理父親的衣物，依風(fēng)俗要燒給他帶走。那些新的舊的四季衣服鞋襪，每一樣都充滿了“人已去，物空留”的悲哀。我每折疊一件衣服，都有流淚的沖動，這些父親生前習(xí)慣穿或舍不得穿的衣物，都留著父親的氣味和印記。我時不時抱著衣服轉(zhuǎn)過身背對母親，我怕我的眼淚會引起母親新一輪的哀傷。
“衣裳已施行看盡，針線猶存未忍開?！笔ビH人的疼，往往是由這些舊物去觸及的。父親倒下時，一系列的事情占據(jù)了疼痛的時空，讓我們疲于應(yīng)付。只有靜下來，閑下來，才明白，藏在心底的疼，一直都在。
開學(xué)了，我要遠離家人奔赴我支教的地方了。父親死前最后的半年，我沒有陪在身邊，他以黨員的理念，理解和支持我的支教行為，不給我拖后腿。我在家，經(jīng)常幫他按摩萎縮的腿部肌肉和腳板，他很享受，說我比媽媽按摩得好，懂得按穴位。我走后，只能媽媽替她按摩。記得開學(xué)我離家的那個早晨時，我跟他道別，他嗯了一聲就不再說話。我知道他一定躲在被窩里流淚，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我此一去，他會不會在有生之年再看見我。未曾料，意志堅強的父親，竟然等我到寒假，等他所有的兒女都回到他身邊，他才安然離去。我該怎樣感謝他對我工作的支持和不打擾呢!
下學(xué)期開學(xué)了，我不用再記掛父親的病情了。此一去，就再也接不到父親時不時噓寒問暖電話了。臨行，我跪在父親的遺像前，再一次淚奔——我和父親在世的緣分止于此了：別了，爸爸。我與活著的親人之間當(dāng)更會互相珍惜。
嗚呼哀哉!尚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