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聽“武志紅心理學”的課程，其中有一節(jié)講到“稀缺”，意思是你的生命當中越是稀缺什么就越是在意什么，比如你缺錢，那么你丟十塊錢就會非常痛苦，比如你缺愛，失戀對你的打擊就會比常人要大。然后老師布置了課后作業(yè)，要我們?nèi)ハ胱约合∪笔裁矗M可能的回憶小時候的情況，然后對癥下藥，對自己有一個非常強烈的療愈作用。

我稀缺什么呢？我好像沒啥不缺的，哈哈，但是認真想想，我是路癡，我總是沒有空間感，大學時我嘗試著玩網(wǎng)游，一個對我有好感的男生答應(yīng)帶我練，告訴我這里是城堡，那里是荒漠，這里是路，那里是房頂，但我每次都掉河里，最后那個男生也沒了耐心。現(xiàn)在的我，還是一樣，總是沒頭沒腦的走錯路，總是稀里糊涂的上錯公交車或者下錯站。好吧，就從這個角度入手，去回憶回憶吧。

河南的一個盛夏，村子里的狗都靜默了，攆都攆不出去，拖著舌頭在院子里頭的陰涼處哈氣。樹欲動而風不起，人欲睡而汗不息。我出生那天就是這樣，孕晚期的母親更耐不住熱，煩躁異常，我沒有追問過細節(jié)，只知道那天肚子一痛就慌忙喊人。我是頭胎，我猜我母親應(yīng)該是比較狼狽的，絕無小說里講的什么農(nóng)婦河邊生子繼續(xù)捶衣那般從容。給母親接生的是我奶奶的姐姐，我父親的大姨，那是一位傳奇的不得了的女性，我讀《蛙》的時候會把里面的女主想成她的樣子，我再也沒有遇到過一位只要看到她的臉龐就能讓我感到周體通泰心情愉悅的人。

總之，我是在自家院子里出生的，然后又是在村子里長到讀小學。農(nóng)村的孩子出門最普遍的需求就是走親戚，我姥姥家就在隔壁村，如果不規(guī)規(guī)矩矩走大路而是采取兩點一線走莊稼地的話，也就不到兩千米的距離，除此之外，我對我認知以外的地方，沒有任何的好奇和向往。

即便我看到的世界和我能想象到的世界，也就這么大，但我從來沒有覺得我的世界有什么問題，尤其是空間上，我反而覺得安逸、舒適、豐富，那時的我不僅僅是快樂的悠閑的，還有一種掌控一切的篤定與自信。然后八歲的一天，還是夜里，在沒有任何心理建設(shè)的情況下，以為一次普普通通的出門，卻從此告別了我熟悉的空間，來到了陌生的且到處充滿風險的城市。讀過點心理學的我，現(xiàn)在才意識到，那時的我其實是非常需要安撫或者陪伴的。

為什么在農(nóng)村長大的孩子往往會有一個非?？鞓返耐?，城里的孩子明明物質(zhì)生活更加豐富，說城里的孩子課業(yè)負擔多其實只是一方面，農(nóng)村的小孩還有許多的生產(chǎn)勞動要參與，但這些對他們的幸福指數(shù)影響其實并不大。通過我的親身經(jīng)歷，我覺得未成年的快樂源于安全感是否充足，農(nóng)村的孩子安全感比城里的孩子要充足的多。農(nóng)村是熟人社會，一個臉生點兒的人進村子立即會引起村民的警覺，別說人販子帶不走孩子，警察進去都不一定能帶走嫌犯。我在讀大學期間放暑假有次回老家住，爺爺?shù)暮魢Ｂ曌屛乙灰篃o眠，天剛蒙蒙亮我就出去了，那會兒也就五點多，雞都沒開始叫喚。還在沉睡中的村子異常安靜， 我突發(fā)奇想去村中轉(zhuǎn)轉(zhuǎn)。我每次回老家只能貓在爺爺奶奶院子里不敢出來，外面那些族親們看見我都要熱情的與我攀談，個個都是頂尖的社牛，他們能生生把我這個不怎么社恐的人逼成社恐。但其實我內(nèi)心很想四處轉(zhuǎn)轉(zhuǎn)，尋找兒時的記憶。這個絕世好時機就這么來了，于是我開始鬼鬼祟祟在村中亂轉(zhuǎn)，為什么我要鬼鬼祟祟，因為我還想看看那些熟悉的人家院子里都有哪些擺設(shè)，院墻低，我就墊著腳伸頭看，院墻高，我就隔著大門的門縫兒看。

術(shù)業(yè)有專攻，我的防范意識太低，我早就被一位嬸嬸盯上了不自知。這位嬸嬸斗爭經(jīng)驗極其豐富，她看我行色可疑，并未第一時間吵嚷，而是偷偷跟在我后面，估計也在看我是否有同伙，單純的小偷的話，赤手空拳的我也太明目張膽了，唯一的可能是來踩點的，看誰家有啥好東西，做個備注晚上來偷。確認完我兩手空空，又無人接應(yīng)，于是忽然在我背后數(shù)米遠的地方大喝一聲：“你是干啥的”？我轉(zhuǎn)身，叫了一身嬸兒，然后笑笑的慢慢靠近她。她社牛癥犯了，不僅跟我寒暄了半天，我回爺爺奶奶家吃早飯時，她徑直走到院子里，就站在我們的飯桌旁邊，把早晨如何跟蹤我的事兒嘻嘻哈哈哈從頭說了一遍。

我本來也是村莊的一員，我本來也可以在飯點大搖大擺隨意走進任何一戶人家毫無邊界感的跟人聊天，現(xiàn)在卻成了一個陌生的訪客，連自己的家門都踏不出一步。我臉上推著尷尬的笑，內(nèi)心其實挺傷心的。因為我挪去了一個令我暈頭轉(zhuǎn)向張皇失措的地方，而且到現(xiàn)在也沒有感受過兒時在農(nóng)村居住時的舒適感和安全感。我的父親是很優(yōu)秀的，他以一己之力把我們一家人從農(nóng)村戶口轉(zhuǎn)成了城市戶口，但在適應(yīng)城鎮(zhèn)生活的過程當中，并不是一蹴而就的。

那天晚上，父親騎著摩托車，車后面用一根麻繩拖著母親的三輪車，母親的三輪車里拖著我和兩個妹妹，那時我八歲，兩個妹妹分別五歲和兩歲。這一幕在我腦海里異常的深刻，我記不得父母之間有過怎樣的交談，也沒有人來送我們，只有在空蕩蕩的馬路上疾馳的印象。然后來到一個巨大的轉(zhuǎn)盤那里，那個轉(zhuǎn)盤在我心里就像個磨盤，有兩條國道在它這里交叉，那里就是我和我的老家的分界線，越過去，就是城市模樣了。磨盤的另外兩個方向，我從來不好奇能通往哪里，我曾經(jīng)獨自騎車回老家，在大轉(zhuǎn)盤那里轉(zhuǎn)錯了路口，騎到了地老天荒還沒有到才發(fā)現(xiàn)轉(zhuǎn)進了另外的世界，掉頭往回騎的時候，撲通撲通的心跳聲一直伴隨著我，直到我再次看見那個轉(zhuǎn)盤，但是再不敢冒險，很不情愿的順著原路返回，本來就是硬要獨自騎車回去，關(guān)于迷路一事兒，只能自己忍著，然后躲進自己的房間里大哭。

關(guān)于最初落腳的那個地方，是一個破敗的小院落，有兩層，屬于我們一家的只有一間房，對，只有一間房，我的印象里那間房也沒有窗戶。院子里住著的好像都是租戶，有做小生意的，也有口音很怪的南方人。我不記得在那里最終住了多久，只記得自己的大拇指在那里傷到過， 是誰家門上一個彈簧勾勾到了大拇指的指腹，血翻涌出來的時候我緊緊攥住，血又從我的指縫里淌了出來。我還記得大妹妹從那個陡峭的水泥樓梯上滑下來過，當時她和另一個男孩一起滑下來，我親眼看見那個男孩滾到了地面上，妹妹是頭朝下半掛在樓梯中央，我當時在二樓目測到這一切，立即沖到妹妹跟前想努力把她扶起來，但注意力都在那個滾到地面的男孩，我看到了血，我擔心那孩子會出大問題，結(jié)果血是我妹妹的，她的頭磕破了， 那男孩卻無大礙，立即站了起來。我還記得，因為房間太小，母親把裝滿剛開水的水壺放在地上，結(jié)果燙到了小妹妹，我從學校回來，去一個環(huán)境一般的小醫(yī)院去看妹妹，大夏天，小妹妹一條腿被綁成了木乃伊，其余的地方不著一縷，她在哇哇地哭，邊哭邊亂蹬自己沒受傷的那條腿。

我本來在老家上了一年的學，學校環(huán)境雖差，但全校的老師學生都彼此認識，當然他們也認識我的爺爺或者姥爺，我的老師跟我母親是一個村子的，一個東頭一個西頭，她那時還沒有出嫁，不知道為什么她特別喜歡我，會帶我去她家里玩兒，她的母親胖乎乎的慈眉善目，總是坐在門樓下乘涼。后來我轉(zhuǎn)到城里，再回去，老師已經(jīng)出嫁了，我好幾次偷偷去老師娘家門口守著，希望能偶遇她，很遺憾就此失聯(lián)了。我城里的老師，因為我沒有文具盒，就掐了我一把，說我沒有準備好學習工具，實際上那時的我根本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文具盒這種東西，我用的還是診所里裝針劑的紙盒子。同學們，尤其是女同學們，每一個都很洋氣，我上課的時候不聽講，會盯著一個女同學頭上的蝴蝶結(jié)看一天。我誰也不認識，學校也好大，可最要命的是我父親完全忘了我，放學了，天黑了，我一個人坐在學校門口，我嘗試著回憶母親送我來的路，毫無意外的迷路了，原路返回到大門口繼續(xù)等。接著，是一輛摩托車沖了過來，我一個本家叔叔帶著父親風車電掣趕到了學校。父親后來說，他完全把接我這件事兒忘了，等到自己在工地上吃過了晚飯才把我想起來，我在學校門口足足等了四五個小時，那會兒我八歲多。

家，換了好幾次，學校，也換了兩三個，終于穩(wěn)定下來了，家也終于有了一個家的樣子了，自己在學校也終于不像個野丫頭了，父母卻鬧起了離婚，又雞飛狗跳血雨腥風了一兩年。在這之前，我每次都期盼著學校放假，這樣我就能回到我親愛的老家，在老家的我是那么的鮮艷明快，像鳥兒回到了天空像魚兒回到了大海?？墒请x婚事件之后，我像被老家開除了，即便跟著母親回娘家每次路過自己的村莊也不能停留，看見爺爺奶奶也不能說話。

天哪，好痛！

現(xiàn)在好了，我長大了，爺爺奶奶也不在了，爺爺奶奶的院子也沒了，我們家原來的房子也被父親翻騰成兩層磚房，一寸院落也沒有留下。我熟悉的故鄉(xiāng)變得面目全非，而我也變成了一個妥妥的路癡，每次獨自到新的地方，我內(nèi)心全是惶恐，對于稍微大一點的地方，比如醫(yī)院、機場、學校等，一進去便不知東西南北，感覺像被人遺棄了一樣，很想扯著某個人的衣袖盡快離開。

我不明白人為什么要離開故鄉(xiāng)，外面的世界真的毫無值得艷羨之處，我每次遭受挫折，都會埋怨當時那個牽引著我們離開村莊的麻繩。后來，我寫了眾多回憶兒時生活的散文，匯成一本書叫《時間不是小偷》，第一篇便是《娜娜家的狗》，第一篇便是寫因為我們搬遷而被遺棄而被人下藥害死的那條陪我長大的狗。我家的狗為了追隨我們，尋著味道苦苦跑了十幾公里在第二天清晨沒有任何征兆的出現(xiàn)在門口，不吵不鬧的蹲在門口等我們起床開門，迎來的不是歡迎，而是驅(qū)逐。這里面有再多的不得已，也是我們對不住它。我們遺棄了它，我也成了一個被遺棄者，一個被故鄉(xiāng)遺棄的孩子。

不喜歡新地方，不喜歡旅游，不喜歡去復雜設(shè)計空間的地方，就是不想重復那種被遺棄的感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