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典典的蟹媽
（一）
巴陵董府后花園內(nèi)，春日遲遲，卉木萋萋。
董府千金董良箴在繡樓習字作詩良久，忽覺倦怠憊懶，便伏在案前打了個瞌睡。
夢中，洞庭湖上白浪滔天，一條巨形大魚翻出水面，忽作人語：“薄幸之人，不可托付終身，慎之，戒之！”她追問為何，大魚道一句“天機不可泄露”，便遁入波浪之間，湖面回歸平靜。
良箴一驚醒來，但見日光映著花園池水，返照于繡樓頂壁，波光粼粼。丫鬟翡翠篤篤走上樓來傳信時，她依稀還記得夢中景象。
“小姐，方家又來催婚了。聽說那個方二公子整日流連花街柳巷，真不是一個值得托付終身之人。當初老爺怎么就和方家結(jié)下姻親了呢！”
良箴長嘆一口氣，望著窗外，忽然記起夢中之事，難道，那個薄幸之人，便是方二公子不成？
此時樓下后花園傳來喧嘩談笑之聲，良箴走到窗前，但見父親董員外正帶領(lǐng)一班文人雅客在觀花賞景吟詩，當中一男子氣宇軒昂，言談舉止落落大方，天生一副與眾不同的骨骼清奇，令人見之忘俗。
“翡翠，那位公子是何人？”
“小姐，那是金陵貶官到此的戴俊卿大人，他可是金陵名士，原本官至內(nèi)閣學士，只因朝堂上諫言主戰(zhàn)，觸怒了龍顏，被皇上發(fā)配到咱們巴陵府，這才有機會讓咱們老爺與他相與?！?/p>
“是他？”良箴沉吟片刻，憶起巴陵書坊雕版刻書，常見戴俊卿詩作，字字珠璣。她常常將他的詩作抄錄在冊，反復玩味，銘記在心。只求有朝一日能得見戴公子一面，讓今生了無遺憾。
不料今日果然得見戴公子真容，莫不是有緣千里來相會？
“小姐，那戴公子相貌不俗，比那個方二公子強多了。聽老爺說，他尚未婚配。奴婢以為，只有他這樣的人物才算得上小姐的良配。”
“翡翠，不許胡說?！绷俭鹫f完，又望了一眼樓下花園，戴公子隨父親漸行漸遠，已被樹影花影掩映不見，不由得心中悵然若失。
（二）
數(shù)日之內(nèi)，方家已是第三次催婚了。董員外不動聲色，只說是為良箴準備嫁妝。兒女婚姻大事，豈可草率？他讓方家稍安勿躁，待嫁妝準備齊整，定然讓良箴與方二公子完婚。
其實，整個巴陵府已經(jīng)傳得沸沸揚揚，方二公子為了香滿樓的一個頭牌紅妓鴛鴦，傾家蕩產(chǎn)要為她贖身，鬧得整個方府雞犬不寧。方府萬般無奈，才出此下策，想為方二公子提前完婚，讓他盡早收心。
董員外乃巴陵府有名的商賈，城中開著十幾家藥鋪，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半生只此一女，視若掌上明珠，讓閨女在此等情形下嫁與方二公子，他覺得臉面上過不去。
董員外親自來到繡樓，詢問閨女的意見：
“良箴，方二公子為紅妓贖身之事，巴陵府人盡皆知，你是否仍愿嫁與他？”
“父親，如此留戀青樓之人，女兒寧死不嫁！”良箴驀然想起夢中大魚所囑之言。
“好，為父決不為難你，他日當為你另擇良婿。”
董員外離開繡樓，他舍了一家藥鋪，退了良箴與方二公子的婚約。方二公子如愿以償，為香滿樓的鴛鴦贖了身，離開巴陵府，雙雙到鄉(xiāng)下過活，從此不再回到城里。
數(shù)日后，繡樓內(nèi)。
翡翠喜孜孜地跑上繡樓，氣喘吁吁?！靶〗?，好事來了！老爺適才在堂前問戴公子，是否愿與小姐永結(jié)良緣，戴公子稱愿意。”
良箴一聽，當即羞紅了臉。心想事成，原來這般簡單。她甚至尚未透露自己屬意戴公子，父親竟已明了她的心思，這恐怕是翡翠多了嘴。
董員外再次前來詢問良箴時，她只說了一句“全憑父親大人做主”，便躲入內(nèi)室，不再出來。
（三）
戴俊卿與董良箴，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地作一雙。
董員外大喜過望，將祖?zhèn)鞯囊姑髦榻o良箴作嫁妝，親自為二人舉行了盛大的婚禮。那夜明珠，是董家傳家之寶，連董員外亦不知其來歷，只知常人若有病危之癥，取出夜明珠照耀半日，便可痊愈。
戴俊卿乃流放之罪臣，得董員外如此賞識，心中惶恐，只當再生父母一般。又見董良箴婀娜多姿，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自是恩愛有加，如魚得水。
光陰荏苒，匆匆六年已過。
良箴與俊卿琴瑟和諧，夫唱婦隨。二人游遍巴陵山水，吟詩作賦，衣食無憂，真若神仙眷侶一般。
一日，金陵有驛使來報，說戴俊卿家中母親病重，危在旦夕，催其速速回家探望。俊卿當即驚慌失措，哭倒在地。良箴上前扶起俊卿，取出家傳珍寶夜明珠，以樟木小箱裝好，贈與俊卿，令他快馬加鞭，火速回金陵，不要以她為念。
“夫君，你我成婚六載，不曾回金陵拜見父母雙親。祖?zhèn)饕姑髦榭蔀槠拍钢尾?，?quán)當良箴為婆母一盡孝道?！?/p>
俊卿收起夜明珠，與良箴灑淚而別。他縱馬揮鞭而去，只留良箴在風中遙望，天寒翠袖，不勝單薄。
不料這一別之后，再無消息。
一年后，董員外在藥鋪遇見一眾從金陵來此販藥材的商賈。其中有人說，戴俊卿回金陵后，他原本奄奄一息的母親忽然痊愈，不知用了何等靈丹妙藥。又有人說，戴俊卿將一顆夜明珠獻與皇上，治好了太后的病，已官復原職。還有人說，戴俊卿貶至巴陵六年，是他的原配夫人在金陵照顧他生病的母親。
董員外聽后，氣得將柜臺上的藥材全數(shù)掃在地上，嚇得眾商賈四散逃去。董員外只恨自己有眼無珠，毀了閨女終生。他囑托鋪內(nèi)伙計，不可走漏一點風聲。
（四）
俊卿回金陵一年，良箴日日思念。思君如滿月，日日減清輝。她修書數(shù)封，差驛使送至金陵，始終不見俊卿回信，心中不免起疑。
近日來翡翠一改往日歡快，見到良箴也無精打采。良箴再三追問，她忍不住說出了從藥鋪伙計那里聽來的消息。
“小姐，你可千萬不要說是我說出的，老爺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p>
“翡翠，你侍候我多年，忠心耿耿，我怎會出賣你？”
良箴苦笑一聲，心中早已五內(nèi)俱焚，肝膽俱裂。她命翡翠下去，將她與俊卿所作詩稿收集成堆，一點一點撕成碎片，如同碎成齏粉的心。
是夜，她獨自步出后花園，來到洞庭湖邊。洞庭茫茫，月光下水天一色。她默默走入水中，向著水天一色的方向走去，湖水冰涼刺骨，她不驚，亦不懼。
湖面忽然上下翻騰，白浪滔天。就在她等待浪頭將她吞沒之際，一條巨形大魚從水中跳出，與她多年前在夢中所見的大魚一模一樣。大魚靈巧地翻動于波濤之間，鉆入她的身下，令她騎在魚背上，一飛沖天，在洞庭湖上盤旋片刻，倏忽間落于君山之巔。
良箴尚在驚懼之間，大魚已倏然不見，但聽得有聲音從水面隱隱傳來。
“薄幸之人，不值得為他放棄生命。夜明珠乃我一目所變，當初為報答你家先祖救命之恩，贈與你家先祖治病救人。七年前我冒著天譴，夢中曾警示小姐，無奈小姐還是錯認良人。夜明珠既已不屬你家，他日我自當收回。小姐若不愿歸家，請于山中水仙庵落腳，修身養(yǎng)性，日后再觀世事滄桑變幻?！?/p>
良箴聽罷，忽覺此身死過一回，冥冥中又得重生，寧靜空靈。
她抬頭望去，不遠處翠竹搖搖，鐘聲飄蕩，正是水仙庵。她慢慢走進去，從此落發(fā)為尼。
（五）
三月之后，內(nèi)閣學士戴俊卿衣錦華麗，現(xiàn)身于巴陵府，他首先去董府謝罪，自稱回金陵之后，蒙皇上不棄，官復原職，忙于公務，冷落了良箴，此番歸來，是接良箴同回金陵，再續(xù)前緣。
董員外忍怒而問：“你家中母親和原配夫人可好？”
“家母已于上月仙逝，原配楊夫人多年照料家母，感情至深，家母一去，她悲不自勝，竟隨家母而去?！?/p>
戴俊卿言之鑿鑿，態(tài)度誠懇，并奉上重禮，以謝岳父多年收留之恩。
董員外冷著臉，一言不發(fā)。為了彼此的顏面，他終是沒有撕破臉皮，只道出一句：
“巴陵府外，洞庭君山水仙庵，你找她去吧。”
巴陵君山水仙庵，遙望洞庭茫茫，近看翠竹郁郁，芳草青青。
庵內(nèi)青燈古佛前，案上香火繚繞，煙霧繞梁不絕，木魚敲擊聲聲，似是捶打在人心上。
一艘官船自清晨便停在君山腳下，黃漆頂，紅梁柱，雕花欄桿，廊檐下的紅燈籠隨風搖曳，橘黃色的燈籠穗兒在風中舞動。
戴俊卿在水仙庵前踱步半日，終見庵內(nèi)步出一緇衣女尼，她身形瘦削，目光淡然，似山間一叢幽蘭。
戴俊卿喜出望外，迎上前去。
“良箴，俊卿在此等候良久。官船已在君山腳下，且隨我回金陵去，后半生我定讓你享盡榮華富貴?！?/p>
女尼退后一步，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施主，你認錯人了。什么良真、良假？貧尼法號慧明?！?/p>
戴俊卿眼中含淚，低聲懇求：
“良箴，俊卿錯了，當初不該向你隱瞞一切。人非圣賢孰能無過，看在你我夫妻六年的份上，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后半生彌補所犯之錯。”
慧明從袖中摸出一個樟木小箱，遞與戴俊卿，轉(zhuǎn)身而去，緇衣飄飄，漸漸隱入庵內(nèi)不見。
戴俊卿打開樟木小箱，但見里面空空如也，僅有一張梨花箋，上書兩行娟秀小楷：
良箴已隨魚目去
世間再無夜明珠
戴俊卿臉色灰白，頹然坐于階前。
此時，山下有小廝匆匆來報：
“戴大人，不好了。宮里有人來報，太后鳳體轉(zhuǎn)危，大人所呈夜明珠忽失療效，皇上震怒，請大人速回金陵復命！”
戴俊卿額頭冷汗直冒，他站起身來，踉踉蹌蹌隨小廝下山而去。
水仙庵內(nèi)，慧明手持拂塵，透過案前煙霧望過去，翠竹、青草、洞庭湖，均籠罩于朦朧的薄紗中，看不真切。風吹動薄紗，景物模糊起來，似卷簾一樣，掀起過去七年景象歷歷在目，又漸漸隱去，如夢，如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