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聯(lián)系幾個月，從朋友那里得知一切如故，就好像只是我失聯(lián)了一樣?？旎丶业哪菐滋?，改簽了機票，提前了半天行程，踩著拂曉從公寓出發(fā)，飛機場通亮的光映照著空蕩蕩的大廳。迎著第一縷光，我已經(jīng)扎好了安全帶。舷窗外，能看到跑道邊的路徑指示燈剛剛熄滅，新的一天剛剛開始。

可能是風很大的緣故，飛機抖得厲害，乘務員們神情嚴肅，全沒了剛剛提供飲料和食品時候規(guī)范的笑。幾個小時的旅程，一段真正稱得上是失聯(lián)的時間，關(guān)閉了所有的通訊設(shè)備，在這個時代對人而言是一種痛苦吧，我翻了翻飛機自帶的雜志，又放回去。久坐之后，睡意襲來，正好百無聊賴也就沉沉地睡去。

好像…沒有這么久吧…感覺天都已經(jīng)黑了一樣…

恍惚間聽得降落時的聲響，那模板規(guī)范化的聲音又響起來，座位上的人也走的七七八八，有的卻一動不動，像是在等著再次起飛。我，回來了。這次回來也沒帶什么行李，自己一個人，也不需要等誰?？觳较虺隹谧呷ィ沁吅枚嗳嗽趪^著一臺電視，里面像是新聞像是什么，好像不不是什么好消息呢，所有的人面色都很沉重，有的開始打電話，很焦急的樣子，這幾年也都是多災多難呢。

還未晌午，打車回家，空蕩蕩的屋子，讓我想起了清晨時分的候機大廳，家人都出去了嗎。一路上朔風拂面，吹得我從心里的泛起寒氣，但即使這樣也沒讓我清醒半分，困意又一次襲來。

我偷偷摸摸地走在街上，因為還沒有告訴他們我回來的消息，想一個個的給他們驚喜。計劃只能算成功了一半，電話里街邊那陪伴了我們經(jīng)年的小販的叫賣聲又響了起來，而我的行蹤也徹底暴露，席間笑顏，許久未見，以前的久看不厭，現(xiàn)在再見一面也一路蹣跚，我們聊著各自的新的生活，工作，疲忙在四方，我跑去了西南，她離這老家不遠，老秦也是前幾天從南方的小島上趕回來，小孟還在哪個大山里支教，現(xiàn)在還沒有回來，我們叫了她男朋友出來，他在這小城找了個工作，待遇不錯卻不是很穩(wěn)定，他一個人在這小城，沒什么朋友，屬于我們一有聚會就去叫他，縱使百般推辭也總是被我們拉了出來，還有其他幾個，都是勞于奔命的人。當初說過的豪情壯志，現(xiàn)在也基本流于時間，消磨殆盡，成為笑談。 肴核既盡，酒至席終，我們走在各自回家的路上，像以前一樣，先送她到家，然后是老秦，從來沒見他像今天這樣喝得這么多，小孟不在，最后我也回到家中。

一路上我們討論著各自的所謂大事，小孟的男朋友在這小城里找工作，說是要一直等著她；老秦身邊的人，換了又換，最終也只是一個人坐在那飯桌邊；二秀才倒是自大學時就一直那般的春風得意，本來最不被看好的人，卻好像要第一個走進那個殿堂……她，好像有男朋友了吧，單身這么久，也沒聽她提起過，算了，自己這個樣子，也給不了她什么。

"回來了。"習慣性的招呼聲，回來的時間，即使幾個老友不知，父母也總是要告訴的。父親年紀大了，卻改不了看球賽的習慣，只是大多時間身體熬不到那午夜拂曉，只能在白天看看重播。他會跟我講他年輕時所見證的那個盛世，以前每個不眠夜晚的熱血沸騰。只是時間過了太久也太快了，很多沒有去經(jīng)歷的，錯過也只能錯過了。我坐在父親旁邊，他安靜地看著比賽，就好像從沒發(fā)現(xiàn)我的存在，我看著那鬢角灰白，有些難過，真正等不了的大概是時間吧。

提不起興趣，也就起身回屋，屋子干干凈凈，像我上一次走的時候的樣子，靠著角落的桌邊有一張我的照片，我卻不記得是什么時候照的了。出門在外，很多時候會想起的，是自己的床，自是游子那幾年，每天醒來都是不同地方，睡過街頭長椅，也躺過酒店套房，直到這些年穩(wěn)定下來，一直都很想念的都是家里的這張。鋪好床鋪，臺燈從寫字臺撒來稀疏的光，我和幾個朋友的合照擺在旁邊，照片里人不多，十幾個，老秦，小孟，二秀才，宵爺，希和…我，還有她，這照片里大家站得稀松，也沒什么規(guī)律，高矮參差，每個人卻都是笑得燦爛，現(xiàn)在看卻是別有一番感覺。

躺在床上，我眼前走馬燈一樣，略過一個個畫面，最后在希和那停滯，一時竟想不起希和是什么時候離開的，只記得那天，我同樣是匆匆跑出機艙，手機開機，正想著打去一個電話，卻收到一條消息，“人走了?！蔽乙徽?，心被什么刺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卻是攤在了機場，任由路人扶到了一邊，到最后也沒和她說上句話。

事情發(fā)生的突然，大風刮倒了高樓頂上的廣告牌，希和經(jīng)過，看到廣告牌掉下來的時候一把推開了旁邊的那個女人，自己沒出來，我聽到消息的時候她剛剛被推進手術(shù)室，當時最好的幾個朋友，我離著最遠，卻是第一個回來的，不過我們，都沒趕上，那時候只有宵爺跟希和在一個城市，我們這一照片的人，散在全國各地，有能力趕過來的也只有我，老秦和二秀才。無巧不成書，那天希和推開的女人雖然只是被推倒摔了一跤，卻也進了醫(yī)院，我們順路去看她的時候，得知她剛剛懷孕不久，突如其來的災難加上這一推讓她流產(chǎn)了?？尚Φ氖悄桥说募覍倬尤灰笙：图屹r償損失，說什么本來就能躲開卻偏偏被她推了一下。那是我生平第一次也是目前為止唯一一次聽見二秀才罵人，狠到我和老秦都有些自嘆不如。那家人根本想不到，有這么一個罵人罵得引經(jīng)據(jù)典，就像他們也不知道宵爺是法學碩士一樣。二秀才在之后的幾天一直沉默不語，以致我們踏上返程的路也沒再聽他說上一句。我走得那天，宵爺跟我說，他那天去現(xiàn)場看了看，如果希和沒有去推開那個女人，她完全可以躲開。

我們都在向著一條分岔路走，一條向生離，一條向死別。

醒來已近晌午，臺燈居然忘了關(guān)，明明記得關(guān)上了。寫字臺上的手機顯示出一串未接來電，最上面的是老秦的短信，“計劃晚上去海邊，有空嗎?！?/p>

未接來電：宵爺。

未接來電：二秀才。

未接來電：小孟男友。

……

一個一個回電話，才發(fā)現(xiàn)講得事情都差不多，主要都是晚上去海邊，恍惚間發(fā)現(xiàn)并沒有她的消息，苦笑了一下。

海邊燈塔上的舊鐘敲了十一下，夜色從碧海深藍的遠處籠罩而來，我看著旁邊的老秦，他臉色難看，笑罵他是不是那不好，應該補補了，他回擊了幾句，卻嘆了口氣，小聲說道，“你說，小孟她…”聽他這話，再看他那臉色我已是猜出了幾分。雖說這幾年，小孟她男朋友堅持在這小城里，就像小孟堅持在那個山溝里一樣，但我也能感覺出他強制壓抑的復雜情緒，和小孟同期的那些人都已經(jīng)回來，在各自的崗位工作，競爭，唯獨她一個人。

“她有她自己的打算吧。”

“那也不至于這么久都沒個消息。”

我剛想說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他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坐在附近。

“這么久了，我也不是沒給她打過電話，最開始還天天聯(lián)系，講著那邊的故事，講著每天交給孩子們的知識，我就好像也是個學生一樣，聽著她說。她那里信號很差，她要跑到很遠的地方才能打一通電話，我心疼她不想讓她跑那么遠就為了這通電話，最開始拗不過，后來她事情多了，忙了起來，也顧不得一天一個電話，不記得那個是什么時候了，那天她突然跟我說，不要在等她了，我還在笑，怎么會，大學畢業(yè)我倆應該都認識快十年了，我就喜歡過這一個人，這么多年都等了?！彼f著說著停了下來，老秦翹了瓶酒，遞給他，旁邊宵爺在抱怨著，“老秦你不是說你的科羅娜都喝沒了嗎？”

“這是羅斯福10號。”

接下來的幾分鐘，老秦和宵爺扭打在一起，期間夾雜著諸如這兄弟沒法做了等等，我沒去看他倆耍寶，走到冰鎮(zhèn)箱里拿起一瓶然后坐在小孟男朋友身邊，兩個人看著海面陰暗，海風凜冽刮過身后，兩個人碰了碰酒瓶，我聽著他繼續(xù)講。

“要不，再給她打個電話吧，新年都過了?！蔽姨统鍪謾C，“用我的?！?/p>

“上一次她和這邊聯(lián)系還是年前，給叔叔阿姨通了電話，兩個老人年紀都大了，身邊連個照料的人都沒有，我一有空就去幫幫忙，老人也很無奈，他們平時打電話過去也不會有消息?！?/p>

“試一試，好比在這難過強。”說完兩人又是酒瓶一碰，他一飲而盡，掏出手機，“沒事，我用自己的?！彪S后起身向沙灘后那個木屋走去，我一個人坐在那剛想再灌一口，抬起瓶就發(fā)現(xiàn)另外一個插著吸管瓶子和它碰在了一起，她坐到我旁邊，“以前是人各有志，現(xiàn)在是人各有愁啊?！闭f完開始咬著吸管，我苦笑著，“倒不如去那提箱里找瓶檸檬汁。”

“我高興，”她下巴微挑略帶笑意。

沉默了幾許，她看著海面，“這幾年，從上大學開始各奔東西，我們好像就再也沒湊全過。希和走的那個冬天人都回來了，她卻走了。從那時候開始，你就奔波在我們所在的各個城市之間，哪里有問題，能到場的也基本就是你，就好像所有人都有著各種各樣的苦惱而唯有你?！?/p>

“是啊，跟宵爺并稱銅墻鐵壁，百毒不侵。”

“不開玩笑，宵爺和你一樣。”她轉(zhuǎn)過頭，沒了剛才的玩笑表情，認真地說，“希和出事是他短時間走不出的坎，你呢?！?/p>

這丫頭明知故問嗎，我臉上不知道擺出什么表情，眼前舊事接連飄過，好像自從她闖入我平淡無奇的生活以后，大半的故事都和她有關(guān)呢。

“放學后一起走吧。”，好。

“你能出來一趟嗎，我和閨蜜吵架了?！焙?。

“那只貓真好看?！薄敖o我買的？”嗯。

“家里不能養(yǎng)貓，能…”好。

“可我還沒說怎么辦呢?！?/p>

“那你說?！?/p>

“我想帶著貓去你家住?！焙谩鹊?？

“哈哈哈，瞧你那樣子，好了，不逗你了，我要出去幾天，幫我照顧一下他。”

好，好吧。

記得很久以前的一天，宵爺跟我說，“阿哲你最近開始關(guān)心韓劇了啊，這不符合你非主流的內(nèi)心啊。”我們兩個湊到一起，永遠沒法好好正經(jīng)，“去你丫的，主要是這兩天她一直在聊這部劇，簡單看看，總好過她們說什么都聽不懂?！?/p>

宵爺卻是沒有再回復我的話，又道，阿哲，其實我們也能看出來，你對瀾姐有意思...“喂喂喂，給老子打住，怎么就對老林有意思了?！毕鼱斠贿叾阒业娜_一邊回答著，“唉，阿哲你這種軟硬不吃油鹽不進的貨，別人對你好幾分，你就還人幾分。除了你身邊這幾個摯友，哪個不是看了你都要讓三分。而瀾姐已經(jīng)完完全全的打破了我們對于你長期以來的思維定式。”我沒有說話，因為宵爺說的很有道理?？赡苓@也就是我的困擾了吧，我?guī)偷昧松磉叺哪切┤耍瑓s幫不了我自己，當局者迷吧。

……

“我啊，”故作深沉，“世界還不和平…”我被捶了一拳，下手真狠，“得了吧你，不說算了?！?/p>

是啊，算了吧，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說，說了以后又要怎么樣。兩個瓶子碰在一起，周圍空氣安靜，只剩下酒入喉的響，這樣又是好久?！拔遥^幾天訂婚，記得來啊?！鼻耙幻脒€在感受水果和酒精混合的香氣以及壓榨老秦存貨的快感，突然被拽回現(xiàn)實，渾身一顫，“要，訂婚了？”

“是啊，想跟你說很久了卻不知道怎么講，畢竟你們都還不認識他?！?/p>

“直接說嘛，有什么好難為情的，現(xiàn)在在這里的，哪個不是家人呢。”

“是啊，就怕家人接受不了，會恍惚很久?！?/p>

“怎，怎么會…”我顫抖了一下，“晚上有些涼了，回木屋休息吧，明天返程。”她說著，從沙灘上拉起我，周圍全是我們倆喝的酒瓶，“大家回去收拾收拾休息吧，阿哲有些累了，老秦你過來搭把手?！蹦翘毂緛頉]什么事的，但是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讓我措手不及，伴著啤酒的后勁，在回到木屋沒多久就昏睡過去，醒來的時候都已經(jīng)回到小城里了。

睜開眼發(fā)現(xiàn)額頭上貼著張紙條，“阿哲你的體重很內(nèi)斂?！卑俜职俚南鼱斒止P，拐彎抹角的諷刺你。我起身洗漱，鏡子里的那個人，在某一瞬讓我很陌生。撥通老秦的電話，問了問我睡覺時候的事。

“打住，老秦，我知道我打呼嚕聲音很大了，說別的?！?/p>

“小孟男朋友今天早上買車票走了，他們兩個昨天聊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們說了什么，但他執(zhí)意要去，希望會有緩和?！崩锨啬沁吅孟裨诿χ裁矗坝H戚家的孩子今天放假，讓我看一天，孩子還蠻乖的不像我們平時討論的那種，但是他爹媽說反正我單身現(xiàn)在在家也沒什么事，這我就很氣了…”

“打住，繼續(xù)說正事?！?/p>

“宵爺搶了你的身份證去網(wǎng)吧了?！?/p>

“啥？算了算了，我一會問他怎么回事。”

“瀾姐說半個月后舉辦訂婚儀式，我們居然不知道，連那個男的都沒見過，阿哲你說…”

“我知道這件事。”

“最后一件事，阿哲你昨天晚上睡覺說夢話一直喊老林，所有人都聽見了?！?/p>

“我建議你去看看瀾姐，不過，事先…”

我已經(jīng)掛斷電話，穿好衣服就跑了出去。電話那頭，“去找宵爺…喂，喂，這小子，他身份證還在宵爺那呢?！?/p>

我好像，一直在錯過呢，還在上學的時候想少考個幾分和她一個考場，結(jié)果分數(shù)沒控制好反倒跑到了她后一個考場。高考居然還在一個考場，我想方設(shè)法的遞答案給她沒成功倒是吸引了老師所有的火力，但我和她還是沒有去到一個大學，甚至都沒在同一座城市。她上次說一個人去塞舌爾想讓我同行，恰逢我回家路上順道去找小孟，就這么在大山里和她的電話錯過去。說好了去遠足登山，結(jié)果前一天突發(fā)胃穿孔，被架進手術(shù)室的時候，我還記得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是明天能出院嗎，答案是否定的。通過宵爺?shù)亩喾綉┣?，我還在醫(yī)院里被強制戒酒一周。在醫(yī)院的一個晚上，老林發(fā)了張照片過來，幾個人圍著一小堆火，拍著手唱著歌。那天她生日，我打電話過去，信號不是很好，我在走廊里嚎著生日快樂歌，直到護士把我拖進病房。

以前的生活還真的是十分平淡呢。

我敲了敲門，小陳開的門，思琪，曉暢也都在，除了老林?！罢依狭职伞！睍詴炒┲卤е砥谀亲穭?，聽見是我來了便問道?！澳銈儌z可真是算好時間錯開呢，”小陳開完門跑回到曉暢旁邊，間接地告訴了我又一次完美錯過老林?！鞍グ?，往那邊一點，講到哪了？”

“都不出門的嗎？”我倒了杯水看著唯一沒什么事的思琪問，“周末嘛，而且本來是出門的，老秦打電話過來說你可能會來?！?/p>

“這不是你們借口不出門點外賣的理由?！蔽覠o奈地看著桌子上的外賣，“看透不說透好嘛?！眱扇硕夹α似饋?。

“說是個英國回來的華人，入了英國國籍的，在那邊有一家酒吧一家飯館。說真的，看著一中國人張嘴就是倫敦腔還真不習慣呢?！彼肩骰貞浧鸬谝淮慰吹嚼狭帜信笥训臉幼?，“阿哲，其實我一直挺看好你的，雖然作為老林的室友這么說有挑撥二人關(guān)系的嫌疑?！?/p>

“沒事，朋友嘛，有話就講?！?/p>

“老林訂婚儀式，你去么?！彼肩骺戳丝次?，相比其他幾個人，她雖然和我們這幫人來往不多，卻好像對每個人都很了解，而且心思細得可怕?！皶?.去的啊，婚禮那天我要當伴郎呢，老林可是我最重要的人?！?/p>

“是啊，最重要的人?！彼肩鲊@了口氣。

二秀才發(fā)了條短信過來，說要討論幫老林布置訂婚儀式的事，叫我去找老林的幾個室友帶她們也來，我抬頭看了看墮怠的小陳和曉暢，笑了笑，“趕得早不如趕得巧呢?！?/p>

“宵爺你說你自己在那搗鼓咖啡機，要我們來這咖啡店干嘛，要樓下那些師傅們干嘛?！崩锨睾拖鼱斂傆谐巢煌甑募埽贿^正經(jīng)歸正經(jīng)，“瀾姐訂婚儀式，剛才呢也聽幾個姑娘講了講我們的未來姐夫…”

“什么未來姐夫?！毕鼱敹藖韮杀Х炔煌遄臁?/p>

“就..瀾姐男朋友的一個大概情況，雖然聽上去這貨還挺有錢，但畢竟人生地不熟，很多事情還要靠我們來張羅。而且重要的是，瀾姐的訂婚儀式，絕對不能太簡單了，這也是我和阿哲我們幾個共同的意思?！睅兹硕键c點頭。

“那我去訂鮮花。”曉暢第一個說，“我的高中同學就是開花店的，現(xiàn)場肯定少不了鮮花?！?/p>

“那我去找場地。”

“那我…”

我看了看手機，“你們先分配著，剩下的都交給我?！比缓缶妥叱鰡伍g，出了咖啡廳。外面開始飄雪，風帶著夜自北彌漫，我接通電話，“老林?！?/p>

“阿哲，你能聯(lián)系上思琪她們幾個么，思琪跟我說你們出去有事。我沒帶鑰匙，她們的電話又沒人接。”

“她們還在這呢，先找個暖和的地方等等，我馬上帶著她們回去。”

“嗯，好?！?/p>

“老林…先別掛電話。”

“嗯…你說。”

“你知道么，”我沉默了片刻，說道，“你很多時候打電話給我都是在問我他們幾個都在哪呢，特別有那種，‘爸！我媽呢！’的既視感哈哈哈哈?！?/p>

“去你丫的?！蹦沁呅αR了一句，“好了我去找個地方休息一下?！?/p>

“嗯?！?/p>

幾分鐘后，我把幾人送了回去，“你們幾個臉色怎么那么差啊，冬天了記得多穿點。”小陳有點顫抖的解開安全帶，“哲哥，你這車開得我一直覺得有警察在后面追我們。”“這不著急么，老林還在外面凍著呢，”我笑了笑，“好了，答應你們以后不在市區(qū)開快車了。”她們幾個下了車，我把車停在車位里，找出筆紙，寫著清單?！耙袀€車隊，要有個樂隊，嗯…”

幾天后收到小孟發(fā)在群里的消息，“回來參加瀾姐訂婚儀式?！崩锨匕櫫税櫭迹澳莻€小兄弟怎么絲毫沒有消息啊。”

“不會是想趁著那個哥們?nèi)サ臅r候趕回來吧。”宵爺當時的表情像極了一個emoji。

“不會，相信他，也相信小孟?！蔽野丫破縼G進垃圾桶，“我們終究還是會湊齊的?！?/p>

那一天來得很快，不是個什么特別的日子，至少在小孟提醒我之前，我都是這么認為的。十多年前，我們就是在這樣一個普通的日子，第一次見面，那時的我們尚還年少，也不知未來有太多的故事，要和這些人共同面對。

我好像還能想起我們第一次的見面。那天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只不過是大多數(shù)學生的噩夢，開學。我和老林在同一個班，那天她坐在離門最近的位置，我一直很清楚的記得。因為我一直盯著她看直到她說了一句，“哪里有什么問題嗎？”我才回過神。老林很好相處，我們也有很多共同的愛好，以及一些為了她刻意惡補的愛好。過了幾個月我發(fā)現(xiàn)這高中周圍小混混勢力很多，而老林又住在學校附近，就一時興起平了無數(shù)所謂的“大哥”，我也是那時，認識的老秦，老秦比我們大一屆，對學習毫無興趣的一個人，喝酒，斗毆，上課開老師玩笑，放學泡在網(wǎng)吧，看上去很頹廢的一個人，身邊卻有很多小弟兄，無差別轟炸的那幾天，我們兩個，也打了一架。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了，后來的學?；顒泳尤灰捕嗄芘鲆姡麑W習毫無興趣，卻是一身技藝，活躍在教室之外，日子久了，免不了和他合作共事，我也漸漸覺得，這是個可交之人。我理性思維不強，在以前的老師看來，上個高中都是僥幸，到了高中也自是選了文科。班里男生不多，這就讓話多的宵爺顯得格外明顯，我勸過他很多次，但好像只有他的同桌的話，有些作用。對，他同桌，叫希和。二秀才是當時叱咤文理的雙料學霸，他外號的那個二，不代表他的實力，而是代表他同時在文科和理科上都極其出色，直到現(xiàn)在應該都是學校的一段佳話。不過也謝謝他，因為一次偶然的機會我打破了他的神話，結(jié)交到這么一個朋友的同時，也收貨了其他的一些東西。思琪和小孟在我們隔壁，她們兩個和老林關(guān)系很近，第一次看到她倆是在元旦。因為借了老林幾次影院VIP卡，老林非要拉我出來吃飯，結(jié)果那天餐廳活動，里面幾乎都是情侶，就我一個人坐在三個長得都還不錯的女孩子旁邊，那天吃的什么早就忘了，忘不掉的是滿餐廳復雜多樣的目光。這么多奇奇怪怪的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我已記不清，但每一個人都在為融入這個神奇的大家庭做著自己的努力，誰都不例外，而時間也證明了，所有的改變，都是值得的，近十年荏苒，我們始終沒變。

地點在郊外的別墅區(qū)，那里居住的人家不多，我租下來最大的一片場地，天上又開始下起小雪，漫天白色在陽光里閃得耀眼。發(fā)動機的轟鳴聲回蕩四處，近二十臺車擺成心形停在別墅外，我拿著對講機從別墅閣樓俯視著車隊，盡自己可能的把心擺的更美?！靶⌒狞c，別刮到老子的車！”我的車打了頭陣，在車隊最前面充當參照物?！鞍l(fā)動機聲音弄得小一點，小心秦爺扁你?！蔽野褜χv機交給老秦，“阿哲你去屋子里看看，還有什么需要布置的?！崩锨仉y得正經(jīng)，我們都是一樣，都把今天看得很重。

“那兩束矢車菊稍微分開些，這個桌子擋路了，向右搬兩塊地磚的距離，烤肉架架到屋外，酒先別都放在桌上…那個抽煙的，我給你三秒鐘時間讓它消失，老林不喜歡煙，瞅我干什么，說的就是你?！?/p>

我一臉不屑的看著眼前的這個人，所有人都在忙里忙外，只有他在這戳著，還在抽煙，“您好，初次見面，我叫凱恩?！?/p>

“哦，老林的男朋友，你好你好，老林不喜歡煙味，不知道嗎?！?/p>

“不好意思，她并沒有跟我提起過。”

“沒有跟你提起過？你自己不會看么，當空氣中有尼古丁的氣息彌漫，你難道就沒看過老林皺眉嗎。如果你跟我說你就是…”

“好了，阿哲，凱恩他又沒你那么心細?！崩狭诌^來了，“嗯，好看?！?/p>

“衣服嗎，”她低頭看了看衣服，那是思琪曉暢小陳她們幾個一起看中一件大衣，買的時間不短了卻始終覺得沒有過時，“我說你?！蔽倚π?，“男朋友該管還是要管的，無論海歸還是陸龜。”

“你朋友他，什么意思？”凱恩剛剛回國，漢語都是速成的，我很多的挖苦他根本聽不懂。老林在坑蒙拐騙說我在和他開玩笑，我略有無趣繼續(xù)布置場地，離開這房間之前，我看見凱恩熄滅了那剛抽了幾口的煙。坐在二樓陽臺，看著樓下收拾好現(xiàn)場的他們在那打鬧了起來，當我看到小孟拉著那個人的手回來的時候，我知道，他們之前一直解不開的結(jié)概也是解開了。不知怎地，凱恩居然也上來了，我看著他，他沖我無奈笑笑，“剛才，不好意思?！?/p>

“沒事，老林沒告訴你，不怪你?！蔽铱粗巴猓┯行┐罅?，“她有你們這些朋友，真好?！蔽一剡^頭看著凱恩，不知道他為什么突然蹦出這么一句話，“我小時候就經(jīng)常跟著父母奔波在各地，轉(zhuǎn)學，不斷地轉(zhuǎn)學，小學都不記得轉(zhuǎn)了多少次，有時候班里還不認識誰，就離開了，后來去了英格蘭，所以我在國內(nèi)根本沒有什么朋友?！蔽野察o地聽他說，他語速不快，說還好些，可能是很久沒聽中文，有時還要借助翻譯工具。“她人很好，我們認識很久了，我們兩個是發(fā)郵件偶然間遇到的，就當了筆友，互相學習一些知識，她來英國學習，旅游，也是我負責安排的。”我開始回憶起老林跟我講過一些，她有一個英國的筆友，但好像是個中國人，最開始我還幫她整理過她寫的中式英文，即使我們兩個半斤八兩。

她經(jīng)常會在郵件里講一個人，一個她的好朋友，一個高中開始就認識的朋友，他們一起做過很多有意思的事，逃課逃學，看夜里第一場電影，因為她和家里人鬧矛盾那個朋友把自己一個人住的屋子讓給她，自己睡了一個月網(wǎng)吧和沙發(fā)。他們在啤酒節(jié)喝到爛醉，在街上都沒人敢讓他們上車，他們一起去參加野外生存競賽，因為她的一個失誤，兩個人倒在終點不遠。他們在大學期間，凡遇長假，一定會去全國各地旅游，從南國的小鎮(zhèn)，東南一隅的河灣，到西北大漠茫茫，到雪山纏綿，到萬里草原。河山看遍，春秋冬夏……

“她跟你講過這些？”我有些不敢相信，因為這么多故事，有的甚至我都快記不清，但無一例外，男主都是我，“是啊，我一直在想，有這樣一個人陪著她，走過這么多年，但今天站在這里的為什么不是他？”我笑了笑，是啊，幾分怒幾分嘲說不上的感受，瞥了他一眼，他卻好像并不清楚，大概是不知道這么多故事的主角都是我吧。

說是訂婚儀式，無非是大家伙聚聚吃頓飯，然后場地打扮的好看點，我不知道別人是不是這么想的，不過老秦和宵爺應該是這么想的，“你倆TM慢點吃，我烤的都沒你倆吃的快?！辈贿^并沒有什么用，老秦日常無視了我的嘲諷，宵爺則笑著，“哪有那么恐怖啊，老鐵?！毙∶夏沁吅退杏言趶N房炒菜，兩個人很和睦，一如之前，他說了什么我無從得知，不過兩個人和好如初比什么都好。

所有人都準備落座，凱恩用比較生澀的中文，慢慢地說著，之前的內(nèi)容和與我說的類似，講著他有多么羨慕老林認識了這些特別棒的朋友，他的一些過往以及他對老林的感情。后面這段我基本沒聽，一是我覺得這些話我自己都聽自己講多少遍了，還有就是我在看老林打游戲。

“臥槽，你的訂婚儀式要不要這么隨意。”QQ消息丟過去，附帶戳一戳。

“本姑娘高興?！?/p>

“......”

“阿哲，一會咱們每個人都會跟瀾姐說段話表示祝福什么的?！笔切∶?，我抬頭看看，左邊的老秦幫我擋住了凱恩的視線，宵爺好像在專心聽凱恩講，但給了我一個看手機的手勢。

“嗯，你的情況你心里清楚，也不用我多贅述，趁著凱恩還沒有停下的意思準備一下?！?/p>

“OK?！?/p>

“嗯嗯?！?/p>

凱恩說再多也不是個話癆的人，老林會找個槽怪，會找個悶瓶，但不會找話癆，接下來正如小孟所言，大家開始一個一個的給老林祝福，我本來也是想好好整理一下措辭的，但是老林把手機丟給我叫我繼續(xù)玩下去，她去接受大家的祝福?！巴勰銈冞@群菜雞?！崩狭值年犛烟腥肆?，我看著她的小號不知所措，結(jié)果老秦戳了我一下，示意馬上到我了。

“好了，阿哲，強退吧，隊友太坑了?！崩狭诌@時候說了一句，“說了這么多，我最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說說吧?！睆娡擞螒?，把手機還回去，我擺弄了一下袖口，緩緩站了起來，我也不知道說些什么，看著凱恩和老林就坐在正對面。

“”

我離開了那個別墅，駕車離去，不知道后來的事，不知道老林是怎么收場，第一次給她砸出一個爛攤子，自己先逃了現(xiàn)場，室外的雪下得愈發(fā)大了，空氣帶著冰碴樣刺的嗓子冷絲絲的癢。我開著車回到小鎮(zhèn)，漫無目的的，從城南到城北，街旁建筑緩緩經(jīng)過，視線里出現(xiàn)那個已經(jīng)無人問津的公園。我下了車，邁門而入，踩著無人清理的積雪，撥開肆意蔓延的枯枝，最后在干涸溪流上斑駁石橋前駐足，是我和老林熟識之后就經(jīng)常去的地方，每一次就只是靠在那，石橋上看過風起雪長，看過月缺星荒，看過河間小船游蕩，看過老林聽著遠處琴弦撥響的輕輕哼唱。我跳坐在欄桿上，任由雪滿濕了肩膀，模糊了眼眶。隨手摸出支煙，是之前和凱恩聊天的時候給我的，抽了幾口，就丟下了橋。從下午到晚上，雪一直沒停。我坐在那，也幾乎沒動。

......

清晨的光透著雪的顏色刺進每一扇窗，宵爺起得一如既往地早，他已經(jīng)開始在晨市的小攤口上啃著他的早飯，想起昨天的事，卻始終覺得奇怪，他掏出手機給老秦打了個電話。

在感受了一回合老秦的素質(zhì)十二連之后，宵爺開始說正事，“老秦我昨天晚上做夢了?！?/p>

“滾，做個夢還大清早跟我匯報匯報?！?/p>

“不是，是關(guān)于阿哲的。”

“那巧了，我昨天晚上也夢到他了?！?/p>

接下來的五分鐘夢的交流解析，老秦宵爺二人得出了兩個字的結(jié)論：臥槽。

“這巧合到見鬼了?！?/p>

“給瀾姐打電話?！?/p>

“這大清早的，還是個周末?！?/p>

“你TM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咋就沒想這么細致呢?！?/p>

幾個小時后，老秦把幾個人叫出來，去了宵爺常去的那家咖啡廳。“所以說，昨天晚上，大家都做了同樣的夢?！毙∶险f著，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嘆了口氣，“時間太快，都過了一年了?！币荒甑臅r間的確很快，只不過和阿哲的故事停在了一年前，那一年訂婚宴，阿哲一句話沒說轉(zhuǎn)身離去，轉(zhuǎn)天就回了西南。我們約定了幾個回小鎮(zhèn)的日子，諸如長假，歲末，我們經(jīng)常一起休年假，然后統(tǒng)一的回到這北國一隅，有時甚至能在機場相遇。阿哲這一次離開已近歲末，老秦不久也就接到他已經(jīng)處理完工作上的事務，正在前往機場，隨后就沒了消息。幾個小時后，新聞里播報阿哲經(jīng)常乘坐的那架飛機突發(fā)意外失事。他們希望他不會有事，只不過自那天開始他們沒再見到他。事故現(xiàn)場沒有無法辨認的尸體，死亡名單里也沒有阿哲的名號，阿哲徹徹底底的失蹤了。

“我們每一年重復著上一年的乏味，甚至無暇去懷念一個離去的人，卻在這樣一個冬日清晨，把太多故事揪了回來?！毕鼱斴p輕摸著手里的咖啡杯，杯里卻是滿滿的檸檬水。“我們這個團體，恩怨聚散，其實大多數(shù)人對阿哲的第一印象都是那句有事找他，有事找阿哲，這句話放在嘴邊，這么多年到現(xiàn)在。”喝完了杯里的水，宵爺也沒回頭，揮了揮手，“走了，假期快結(jié)束了，今年，大家都要好好的。”離開了咖啡廳。瀾姐低著頭看著桌邊有些出神，屋子雖暖，卻壓抑了股寒冷的氣團。

“我們雖然無暇提及，卻沒法忘記，因為就好像心里總覺得對他是一種虧欠，這感覺從多年前一直到他離開，因為那次，他欠我們所有人一個交代，欠我們所有人一句告別，我不知道你們還記不記得昨天夢里他說的話，我記得很清晰，清晰到每個字眼都印了痕跡，其實我就想聽聽他心里想什么，就是想知道...”她有些哽咽，沒有接小孟遞的紙巾，又是沉默許久，“結(jié)果我所有想聽他說的，卻是通過這樣一種方式，甚至就好像我自己講給我自己聽一樣?！崩锨爻橥隉熁氐轿輧?nèi)，看著小孟抱著抽泣的瀾姐。他已經(jīng)不記得上一次瀾姐哭是什么時候。

“其實最讓我難過的是，我們和這個王八蛋都沒好好說上一句再見?！?/p>

我們在相遇，也在告別，就像冬天的雪會擁抱大地，也會消散在空氣，難得一見的是熟悉，循環(huán)往復的是別離。

“所以說，笑罵奚落總歸是惦念著彼此。來，先生拿好，我們照張相吧，就當是你們和好的見證。”

“謝謝二位光臨，以后也要來玩哦?！?/p>

“阿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