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老槐樹,不知道在這里站了多少年。爺爺說,他小時候這樹就已經(jīng)是這般模樣,枝椏遒勁地伸向天空,像一雙雙飽經(jīng)滄桑的手,要去夠那云端的日月星辰。我總疑心,這樹是有靈性的,不然怎么會守著這一方窄窄的巷陌,年年春深時,準時捧出滿樹雪白的繁華。
老槐樹長在巷子最東頭,挨著張奶奶家的院墻。樹干粗得要兩個大人才能合抱,樹皮是深深淺淺的溝壑,像是刻滿了歲月的掌紋。春天剛來的時候,樹枝還是光禿禿的,褐色的枝椏在灰藍色的天空下伸展著,顯得有些孤寂??芍灰猴L一吹,幾場細雨落過,那些蜷縮在枝頭的芽苞就醒了。先是探出一點嫩黃的尖兒,像一個個好奇的小腦袋,然后慢慢舒展,變成一片片嫩生生的槐樹葉。
等葉子長到巴掌大的時候,槐花就開了。
最先開花的是樹頂?shù)闹?,星星點點的白,藏在綠葉間,像撒了一把碎鉆。沒幾天的功夫,那白就蔓延開來,從樹梢到枝頭,一串串,一簇簇,擠擠挨挨地掛滿了整個樹冠。老槐樹像是突然披上了一件雪白的袍子,風一吹,花瓣簌簌地落,整條巷子都飄著淡淡的槐花香。那香味不濃,卻清清爽爽的,帶著點甜意,鉆進人的鼻子里,沁人心脾。
小時候,最盼的就是槐花開。放學回家,書包一扔,就和巷子里的小伙伴們跑到槐樹下。男孩子手腳麻利,蹭蹭幾下就爬上樹,坐在粗壯的枝椏上,揪下一串串槐花往嘴里塞。女孩子不敢爬樹,就仰著脖子站在樹下,等樹上的男孩子扔槐花下來。雪白的槐花落在頭發(fā)上、肩膀上,我們就咯咯地笑,鬧作一團。
張奶奶總愛搬個小馬扎坐在槐樹下,搖著蒲扇看我們玩。她的手里,永遠拿著一個竹編的小籃子,慢慢地撿著落在地上的槐花?!斑@槐花可是好東西,”她笑著說,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朵花,“拌點面粉蒸著吃,香得很。”傍晚的時候,張奶奶家的煙囪就會冒出裊裊的炊煙,空氣里除了槐花香,又多了一層蒸槐花的香氣。我們玩累了,就圍在張奶奶家門口,眼巴巴地等著。她總會端出一大盤蒸槐花,撒上蒜末和香油,分給我們吃。熱乎乎的槐花,帶著面粉的軟糯和槐花的清甜,一口下去,滿嘴都是春天的味道。
老槐樹不僅是我們孩子的樂園,也是巷子里老人們的聚集地。夏天的時候,槐樹的枝葉長得格外繁茂,濃密的樹蔭像一把巨大的綠傘,遮住了毒辣的太陽。老人們搬著凳子聚在槐樹下,搖著蒲扇,聊著天。張大爺說他年輕時候的趣事,李奶奶講巷子里的老故事,誰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學,誰家的媳婦生了大胖小子,家長里短,雞毛蒜皮,都在槐樹下的蟬鳴聲里,慢慢流淌。
我曾見過老槐樹最狼狽的樣子。那年夏天,臺風過境,狂風暴雨肆虐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我跑到巷口,心一下子揪緊了。老槐樹的一根粗壯的枝椏被風吹斷了,耷拉在地上,葉子落了一地,雪白的槐花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我蹲在樹旁,看著那些散落的花瓣,心里難過極了。
可沒過多久,我就發(fā)現(xiàn)自己的擔心是多余的。老槐樹的傷口處,慢慢長出了新的嫩芽。第二年春天,當春風再次吹過巷口,老槐樹又抽出了新的枝椏,開滿了雪白的槐花。那滿樹的繁華,比往年更盛。那一刻我才明白,這棵老槐樹,早就和這條巷子,和巷子里的人,緊緊地連在了一起。它見過巷子里的悲歡離合,聽過無數(shù)的家長里短,它的根,深深扎在這片土地里,任憑風吹雨打,也從未動搖過。
后來,我長大了,離開了家鄉(xiāng),去了遠方的城市。城市里有高樓大廈,有車水馬龍,卻沒有巷口的老槐樹,沒有那沁人心脾的槐花香。每次想家的時候,我就會想起那棵老槐樹,想起槐樹下的歡聲笑語,想起張奶奶的蒸槐花。
去年春天,我回到了家鄉(xiāng)。車子剛拐進巷子,我就看到了那棵老槐樹。它還是老樣子,枝椏遒勁,樹冠如蓋,滿樹的槐花正開得熱鬧。雪白的花瓣隨風飄落,像一場溫柔的雪。巷子里的小伙伴們都長大了,張奶奶也走了,可老槐樹還在,年年開花,歲歲如初。
我走到槐樹下,撿起一片飄落的槐花,放在鼻尖輕嗅。那熟悉的清香,瞬間將我包裹。恍惚間,我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回到了那個蟬鳴陣陣的夏天,回到了槐樹下的歡聲笑語里。
原來,有些東西,是永遠不會變的。就像這巷口的老槐樹,就像這年年盛開的槐花,就像刻在心底的鄉(xiāng)愁。它們會在時光的長河里,靜靜佇立,歲歲年年,不曾離去。
暮色漸濃,夕陽的余暉灑在老槐樹上,給雪白的槐花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風吹過,槐花簌簌落下,落在我的肩頭,也落在了悠長的歲月里。我知道,明年春天,當春風再次吹過巷口,這棵老槐樹,依然會捧出滿樹的繁華,守著這條巷子,守著那些不曾褪色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