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九，是父親的生日，如果他活著，今年是個值得慶祝的生日，六十大壽嘛?？墒?，他卻走得那么匆忙。家族群里每逢有人過生日，就是漫天的紅包和蛋糕，但是今天的群里，靜悄悄的。我揣摩著母親的心意，到底也沒有微信她?；蛟S這一天，她的心里比我還要思念父親。
悶在房里一整天，躺著，感受著肚子里小娃娃的胎動，滿腦子想的都是父親。父親屬雞，愛人也屬雞，即將出生的二寶，也是小雞仔。有時候在想，是不是這一切早就在冥冥之中都安排了，父親總是最懂我的心，怕我太思念他會難過，所以用這樣的機(jī)緣巧合來慰藉我脆弱的小心臟。
父親走后，我不太敢動筆去寫他，每次未成文，已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這一次，又是，滿臉的淚，模糊了視線。
（一）夢里遍尋不見他
前幾天，做了一個夢。夢到回到長白山下的家里，卻遍尋不到父親的身影。我問母親，母親笑著說，“他感應(yīng)到你有生命危險，飛奔到山上去支援你了。我攔都攔不住。”夢里沒有見到他，卻一再閃過他飛奔上山的身影。
醒來，我把這個當(dāng)成笑話講給愛人聽，你看，這老頭多可愛，他是安家在青山綠水間了，可是女兒我卻不在山上啊！
（二）到底意難平
因?yàn)槎シ磻?yīng)比較大，所以這幾個月很多時間都是躺著度過的，習(xí)慣了忙碌的我，哪能受得了這種醉生夢死的折磨，每次從昏睡中醒過來都恨不得給自己幾個巴掌好讓自己再清醒一點(diǎn)，再活力一點(diǎn)，再精神一點(diǎn)。
可是，我那曾經(jīng)健壯無比的父親，在病榻上久臥了近二十年。他是那么健康的一個人，在球場上英姿勃發(fā)，三尺講臺上慷慨激昂，人前人后無比熱心與勤勞，卻在一場蓄意的謀害之后被病魔蠶食，一點(diǎn)點(diǎn)失去行動和勞動的能力。
我是這幾年才真的能夠體會到他的無奈與絕望，也許還并不夠準(zhǔn)確。因?yàn)楫吘刮倚蒺B(yǎng)幾日就可以恢復(fù)活蹦亂跳，他卻再無希望，而他又是那么清楚地了解這一切——每到一個城市求醫(yī)，媽媽說他必定找所有的空閑時間扎到書店里去查閱醫(yī)療書籍文獻(xiàn)……
他有兩個愿望，一個愿望是為自己伸張正義，一個愿望是積極治療以待康復(fù)。我曾無數(shù)次看到他清醒過來，帶著勃勃生機(jī)提筆寫訴狀，那一行行字，剛開始還是挺拔有力的，慢慢地變成波紋狀的字體，后來只讓人感覺到跟他的肢體一樣綿軟無力……每次看到他寫這些，母親必定帶著憤怒和恐怖交織的神情念叨他，不許他再寫，不讓他再想……幼小的我曾經(jīng)有一個夢想，做法官或者律師，能夠給父親一樣遭遇的人以幫助，讓他們的人生不再那么無奈。
我唯一幫過他的是高考結(jié)束后，托語文老師找了本市最有名的律師，律師非常耐心地給我講了很多很多，最后的結(jié)論是訴訟期將近，起訴的意義不大，還是勸父親放棄吧。
那時我一心渴望去見見外面的大世界，已然不記得父親的反應(yīng)如何了。只是印象中，那以后，他很少再提筆了。
一直到去年，我遇到一個駭人聽聞的大事件，突然間這些記憶都活過來了。我曾經(jīng)無奈又悲壯地在凌晨給閨蜜發(fā)短信，請他們在方便的情況下能替我照看家人。那時的我一心想的是和父親一樣的，天大地大，總有一個講理的地方，總有一個說法的地方，總有一個能還我公道的地方。有那么一瞬間，我覺得這不僅僅是為了自己而奮斗，也是為了父親。
到底意難平?。?/b>
可父親最終選擇了放棄，雖然我知道他心里還想著，一定是為了不再讓母親生氣，不再給家里添亂，一定也想到了尚年幼的我。雖然所有的律師朋友都說我肯定能贏，我最終也選擇了放棄，因?yàn)檫€年輕，我還有的是時間和精力，先穩(wěn)住情緒安全把寶寶生下來再說。
寫到這里，有些泣不成聲。我想，父親如果還在，他一定會抱抱我，那樣的一個溫暖的擁抱，是誰也無法給到的，因?yàn)?，只有?jīng)歷了，只有放棄了，才知道有多無奈，有多心痛，要用多久的時間去療愈心上的那個巨大的傷口與空洞。我也特別想抱抱父親，告訴他，是我那時候太年輕，不懂他的心不懂他的苦與痛，他的心，一定在那個地方寂寞了很多很多年。
陰謀與陷害，可以讓年輕的我變得更加成熟與堅強(qiáng)，卻也讓我的父親永遠(yuǎn)地失去了他的健康。
（三）夢想照進(jìn)現(xiàn)實(shí)
從小就喜歡做夢，父親從來不反對。他總是對我包容很多很多。幼兒園的老師推薦大家學(xué)習(xí)電子琴，我也想學(xué)，可是那時候一個小小的琴要花掉父親一個月的工資，當(dāng)時教師的工資還是人人羨慕的。母親不同意，倔強(qiáng)的我絕食大哭三天，父親心軟了，坐火車去很遠(yuǎn)的地方買了回來。
喜歡讀書，父親想辦法給我找書、借書、買書讀。每個寒暑假，最快樂的時間就是他牽著我的手步行幾個小時去鎮(zhèn)上唯一的書店挑書買書。他從不吝嗇這個方面給我的投入，哪怕因此總被罵。后來他出事后，每次到外地看病，也總是從書店給我買回各種好書，每一本書的定價都很嚇人。
二姨夫在大城市，他也有兩個優(yōu)秀的孩子，如今一位是醫(yī)學(xué)院教授，一位是企業(yè)家。但是兩個爸爸的教育理念是天壤之別的。二姨夫主張兩耳莫聞窗外事，聽說姐姐有一次得到了全校唯一一個夏令營游學(xué)名額，可姨父沒讓去。爸爸去治病的時候就住在二姨夫家，得了他很多照顧。但唯獨(dú)在教育理念上，兩個人實(shí)在無法統(tǒng)一，聽說姨父氣得給父親罵了一個狗血噴頭。這些都是后來聽母親說的，父親回家的時候，總是笑瞇瞇的看著我。那一次，他又斥巨資給我買了一個新的電子琴。
我總有些異想天開的念頭，他總是鼓勵我，支持我去大膽嘗試，從不設(shè)限。
所以，雖然很多年頂著一個優(yōu)秀生+貧困生的帽子，我大概是那個最不像優(yōu)秀生和貧困生的家伙吧，沒有一般的優(yōu)秀生那么乖巧聽話，也不像一般的貧困生那么低調(diào)。
我現(xiàn)在沒有，不代表我永遠(yuǎn)無法擁有，更不代表我沒有資格去渴望和追求。這樣的信念，也許比優(yōu)異的成績更加重要。
高二的暑假，學(xué)校發(fā)了一個去北京夏令營的通知，里面赫然有我心心念念的夢想之地啊，清華北大，居然唾手可得。我欣喜若狂又惴惴不安地打電話給爸爸，我多么想去北京看看，多么想去心儀的大學(xué)呆上幾天??！可是兩千多塊錢，卻也不異于天文數(shù)字了。沒想到，父親居然同意了，他想辦法去籌錢。
因?yàn)檫@件事，一向?qū)檺畚业陌嘀魅畏浅Ｓ魫灧浅Ｉ鷼?。他多次把我找到辦公室談話，多年以后，我終于明白他的苦衷，但當(dāng)時因?yàn)檫@件事的確曾心生嫌隙，還一度有過想轉(zhuǎn)學(xué)的想法。
北京之行的收獲無疑是巨大的。也許最終一分之差與南京大學(xué)失之交臂來到北京，仍然是上蒼給我的一個恩賜。在這座奇妙的城市里，我成長得又何止是一點(diǎn)半點(diǎn)。
在家里，母親無疑是資源導(dǎo)向的，她傳統(tǒng)保守，勤勤懇懇，兢兢業(yè)業(yè)，只管悶頭做好自己的事情，無論生活給她什么，她都甘之如飴。而父親則是目標(biāo)導(dǎo)向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目標(biāo)，再去根據(jù)目標(biāo)尋求、調(diào)動、整合資源，最終達(dá)成目標(biāo)。
我繼承了母親的踏實(shí)勤奮，也繼承了父親的勇敢與追求。有趣的是，我和愛人也是這樣的互補(bǔ)型。這可以確保我在追夢的路上，不至于太過冒失。也許愛人就是父親派來拯救我的天使，無論我做什么，他總是默默地支持，我沖鋒陷陣，他就安頓后方，我失魂落魄，他就陣前殺敵還要安撫照顧我的身心。
父親最愛吃雪糕和甜點(diǎn)，所以，生日這天，我替他吃了雪糕和甜點(diǎn)。我心事重重地盯著小蛋糕的時候，兒子在旁邊拿手指一點(diǎn)點(diǎn)摳下上面的巧克力，愛人很自覺地拿起剩下的蛋糕底座吃得津津有味，那一刻，我是多么羨慕眼前的這一對啊，一個孩子有無限寵溺自己的父親時刻守護(hù)在身邊，這是多么幸運(yùn)多么幸福！
父親，生日快樂，天堂里會有神的恩賜與光的溫暖，我在人世間也有了生命中最寶貴的禮物，帶著你永遠(yuǎn)的愛，一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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