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拉斯說:我已經老了。很喜歡她在《情人》中以這樣懶散的口吻去開頭。如此,就有故事可聽。聯(lián)系到葉芝的那首名作《當你老了》,他已睡意沉沉,倦坐在火爐邊,去追隨當年的眼神、那柔美的神采?!岸嗌偃藧圻^你青春的片影。”我偷藏了她的青春。我還偷藏了許多東西,譬如雨、譬如像雨一樣要走遍天下的前世。漢樂府說:來日大難,口燥唇干,今日相樂,皆當歡喜。張愛玲聽了,對胡蘭成說:口燥唇干正是在為自己不停作辨解呢。因為大難來了,人就早早地仳離?
人是不該去雨夜秉燭的,更不該客居、或杯酒、苦荼寄于荒寺、漏舟。遙思蔣捷老懶回憶“少年紅燭昏羅帳” 則是得過且過,詩酒美色,神仙一樣不累。少年也正是向社會疏散銀兩的時候,斯時若學得柳三變者,則一生楊柳岸,曉風殘月矣;壯年聽雨,“江闊云低斷雁叫西風”悲涼猶同酒醉無人攙扶,任其七高八低、東倒西歪,苦其壯志猶抱,斷雁、西風驚起,卻道黃粱未熟,自必大煞風景!營生況江闊云低,苦雨檐縮頸低頭,歸宿廓落;“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傷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崩蠎袇s淡出一盞苦茶,現(xiàn)老僧相。聽雨出此境界,可謂世味已嘗。以前我總見舊書里說有破廟老僧煮粥,見其齒落舌鈍,所答非所問,遂覺其乃“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之人——許多東西已無暇顧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