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一）
我爹是個傻子。
至于他為什么傻，在村子里有兩種說法，但我知道，其他人都是胡說。因為我爺說了，我爹生下來就是個傻子，我爺不會騙我的，而且我爺還說了，我們唐家的家訓(xùn)就是不能虧人，所以絕對不可能是因為他太虧人，老天爺才報復(fù)在我爹身上的。
因為這件事，這些年我一共和人干了四十三次仗：三十勝、七敗、四平。最后一次和人干仗是在三年級，我率領(lǐng)了一幫兄弟們，把隔壁村王寡婦家的胖墩兒揍了一頓。這件事導(dǎo)致的直接后果就是——我被我爺剝光了褲子，吊在學(xué)校門口那棵我經(jīng)常坐在上面發(fā)號施令的歪脖子柳樹上，當(dāng)著全校人（自然也包括我那些兄弟們）的面，胖揍了一頓，一邊打還一邊問“你還虧人不虧人？虧人不虧人？”
作為一個有頭有臉的大哥，從這一天起，江湖上從此便再也沒有我的傳說了。
? ? ? ? ? ? ? ? （二）
好在我爺那時候還算是個有錢人，所以我爹雖然是個傻子，但還是能夠娶到我娘這樣的好姑娘。我爺說，早先他是打算給我爹娶東魯村王寡婦家“百合花”，因為那姑娘不僅膚白貌美、聰明能干，更是長了個一看就是能生兒子的大屁股。最后，想到我爹那個的自身條件......為了保證生的兒子最起碼是唐家的種，我爹就只能娶窮的叮當(dāng)響的茍鞋匠家那顆黑黑瘦瘦卻同樣有個大屁股的“香椿菜”了。好在對我爹來說，娶誰其實(shí)并沒有什么不同的。
不過這也是我爺看上我娘的地方。他說：“窮人家的孩子，不會虧人，別人稍微對她好些就感恩戴德了，哪怕她男人是個yáng lai?！惫?，我娘確實(shí)沒讓我爺失望——不僅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條，對我爹也一萬個盡心盡力，而且還真如我爺所盼望的那樣一舉得男。
不管是因為計劃生育，還是我爺害怕我爹會生下一群和他一樣的小yáng lai，反正我娘是沒能給我再生個弟弟妹妹什么的。親情缺失什么的我倒是無所謂，反正村子里的娃伙多的和啥一樣，而且家里只有我一個，我爺?shù)暮脰|西正好都進(jìn)了我一個人的口袋。但沒有弟弟妹妹就意味著——我要一個人、一遍一遍聽我爺講他那些走南闖北的故事，故事里唯一的中心思想永遠(yuǎn)都是不能虧人！
就算我們之間的感情也最為深厚；就算他在我心中就是最完美的；就算他講的故事還算有趣。但我都快三十了，不能虧人都成了我心中鐵一般的紀(jì)律了，故事怎么能不聽膩了！
? ? ? ? ? ? ? ? ? （三）
多少老人都是因為抵擋不住塬上刺骨的寒冷而在冬天里死去的，我沒能一一細(xì)數(shù)，但我從不敢想會有他。
去年十二月初，向來倔強(qiáng)的他卻一反常態(tài)，突然讓人打電話給我，說是很想我、希望我回去。年末正是忙的時候，但你知道的，我很難拒絕他這么多年來第一次的依賴、反常和撒嬌。
那天應(yīng)該還有霾，天灰蒙蒙的、干冷干冷的，對于近一個月天天加班到半夜，又是一夜奔波在路上，疲憊確實(shí)讓我變得有點(diǎn)脆弱了。所以就算我已經(jīng)是個一米八的漢子，在早晨七點(diǎn)多的村口看到他消瘦的身影時，還是沒忍住抹了淚。
那一整天，我們都是形影不離，也說了好多話，除了讓我照顧好自己，在外面不要太辛苦，就是絮絮叨叨的講他的光榮歲月，還一再的告誡我不能虧人。興是許久未見，聽了整整一天我也不覺得煩，說真的，我無數(shù)次的感謝過自己那天的好耐心。
當(dāng)天晚上，他早早的就點(diǎn)好了炕，躺上去之后滿滿都是那種讓人懷念的草木灰和他的味道。連日的疲憊、熱熱的被窩，再加上他低沉而又綿長的老故事，沒一會兒我就昏昏沉沉了，雖然能聽得見他說話，卻懶得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一個人的獨(dú)角戲到底唱了多久，反正等我半夜被尿憋醒的時候他還在說。只是內(nèi)容卻是我從沒聽他提及過的：“我對不起你爸呀！”黑暗中，我看到他舉起了胳膊，似乎是想再摸摸我的頭，但又害怕吵醒我?！岸脊治?，做生意太虧人，得罪了老天爺呀！”中間隔了好一會兒他才又繼續(xù)說到：“要不是我太虧人，怎么會有人舍得把一個三歲的娃反鎖到酒窖里......”
過了好大一會兒，他把舉了半天還是沒有落下的胳膊放回被窩，攏了攏被角才又又緩緩的說：“這些年，我想了很多次，到底是誰，但我想不出來啊！爺沒臉說??！爺那時候虧的人太多了，所以人家才報復(fù)在你爸身上了呀！”
他的聲音幾度哽咽，但我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他。所以只是裝作睡迷糊地樣子，哼哼唧唧的，像要被吵醒一樣，翻身將他摟在懷里。我清晰的聽到他嘆了口氣，最后說了一句“萬萬不能虧人?。 北銢]再出聲，一直到第二天，一直到永遠(yuǎn)。
? ? ? ? ? ? ? ? （四）
我常想，如果我早知道這是我和他交流的最后一個機(jī)會，我會怎么說。
要讓他知道，我已經(jīng)牢牢記住他教我的“不虧人”，也會把這當(dāng)做我們家的家訓(xùn)，教給我的子子孫孫，還會告訴他們，這是我爺用一生總結(jié)出來的，請他們一定要記著。
所以，不要再愧疚了，放下過去吧！一切都過去了。我要告訴他，不管發(fā)生什么，你一直都是我心中的大英雄、無人能敵，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