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蔣受塵

人的一生是沖破生命中一道道枷鎖的過程。

毛姆一生著作頗豐，作為一名跨世紀的作家，毛姆有著19世紀傳統(tǒng)作家的批判精神，又深受現(xiàn)代主義的影響與共鳴。毛姆特立獨行的風格，相比馬克·吐溫的幽默式的批判，更讓我喜愛，所以把這本書放在第一期。

《人生的枷鎖》相比他的《月亮與六便士》知名度低了不少，卻不影響它是一本“天才的著作”。本書寫于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中，此時英、法、德、意、美、日等主要資本主義國家的當權(quán)者在國內(nèi)殘酷地剝削壓榨勞苦大眾，在國外又野蠻地發(fā)動侵略，無論是資本主義國家內(nèi)部還是殖民地區(qū)，人民都處在水深火熱之中，毛姆此時寫就的《人生的枷鎖》，與其說是在描寫充滿晦暗及恐怖的現(xiàn)實世界，不如說是毛姆借主人公菲利普的不幸遭遇而書寫的一部自傳體小說。

主人公菲利普生來就是跛子，自幼父母雙亡，交由親戚照應(yīng)。虛偽的叔叔、飽受欺凌的童年，使使菲利普漸漸產(chǎn)生出不合群的性格，篤信上帝卻無法治好他的跛足，多次對上帝的失望讓他看透了宗教的本質(zhì)，毅然離開了寄養(yǎng)家庭，從養(yǎng)父母安排好的大學退學學習醫(yī)學和畫畫。

書的后半部中，菲利普的人生依舊充滿了無形的枷鎖，輕薄的侍女米爾德麗德、好友索普的背叛和死亡、自身始終擺脫不了的貧窮和落魄，陪伴著菲利普走過艱辛的半生。

這本書的結(jié)局是，菲利普30歲時，才發(fā)現(xiàn)善良的薩拉一直暗暗地愛著他，這時菲利普突然醒悟，他一生波折，老是在期待中生活，從未有過正常生活，因此他和薩拉結(jié)婚，放棄了環(huán)游世界的夢想，到小漁村定居，過起了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而在現(xiàn)實中，毛姆不滿十歲，父母就先后去世，他被送回英國由伯父撫養(yǎng)，叔父待毛姆真誠，不是書中刻畫般的虛偽傲慢。由于身材矮小，且嚴重口吃，經(jīng)常受到欺凌和羞辱。主人公菲利普孤僻、敏感、內(nèi)向的性格也正是毛姆的映照。

書中主人公菲利普自幼飽受摧殘，而當他跨入社會，又在愛情上遭到殘酷打擊。在他坎坷的人生道路上，荊棘叢生，他每跨一步，都要經(jīng)受一番痛苦的折磨，并在身心上留下難以愈合的創(chuàng)傷。最讓人感動的是，菲利普即使飽嘗人間艱辛，歷經(jīng)世態(tài)炎涼，還是滿懷著欣慰接受這充滿愛、恨、情、仇的枷鎖人生。

本書娓娓道來，并沒有多么華麗的場景與跌宕起伏的情節(jié)，有的只是一個普通人對生活本能的熱愛和不斷的自我糾辯。

書中寫到：
“人們一生中所作的努力同其最后結(jié)局顯得多么不相稱啊。人們卻要為年輕時對未來的美好憧憬，付出飽嘗幻滅之苦的慘重代價。痛苦、疾病和不幸，重重地壓在人生這桿天平一側(cè)，把它壓傾斜了。這一切意味著什么呢?菲利普聯(lián)想到自己的一生，想起了開始步入人生時自己所有的凌云大志，想起了他身患殘疾給他帶來的種種限制，想起了他舉目無親、形單影只的景況，想起了他在沒有疼愛、無人過問的環(huán)境中度過的青春歲月。除了做些看上去是最好的事情以外，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做過別的什么事情。即使如此，他還是一個倒栽蔥摔了下來，陷入了深深的不幸之中。有些人并不比他菲利普高強多少，卻一個個飛黃騰達;還有些人要比他菲利普不知高強多少倍，可就是郁郁不得志。一切似乎純粹是靠碰機會。人無論是正直的還是不正直的，雨露毫無偏向地統(tǒng)統(tǒng)撒在他們身上。這里面是沒有什么道理可講的......

地球不過是一顆穿越太空的星星的衛(wèi)星罷了。在某些條件的作用下，生物便在地球上應(yīng)運而生，而這些條件正是形成地球這顆行星的一部分。既然在這些條件的作用下，地球開始有了生物，那么，在其他條件的作用下，萬物的生命就有個終結(jié)。人，并不比其他有生命的東西更有意義;人的出現(xiàn)，并非是造物的頂點，而不過是自然對環(huán)境作出的反應(yīng)罷了。人降生世上，便遭受苦難，最后雙目一閉，離世而去。生活沒有意義，人活著也沒有目的。出世還是不出世，活著還是死去，均無關(guān)緊要。生命沒有意義，死亡無足輕重。想到這里，菲利普心頭掠過一陣狂喜，正如他童年時擺脫了篤信上帝的重壓后所懷有的那種心情一樣。在他看來，生活的最后一副重擔從肩上卸了下來，他平生第一次感到徹底自由了。原先他以為自己人微言輕，無足輕重，而眼下卻覺得自己頂天立地，強大無比。陡然間，他仿佛覺得自己同一直在迫害著他的殘酷命運勢均力敵，不相上下了。既然生活毫無意義，塵世也就無殘忍可言。不論是做過還是沒來得及做的事，一概都無關(guān)宏旨。失敗毫不足奇，成功也等于零。他不過是暫時占據(jù)在地球表面的蕓蕓眾生中間的一個最不起眼的動物而已。然而，他又無所不能，因為他從一片混沌之中探索出其奧秘來。菲利普思想活躍，腦海里思潮翻騰;他感到樂不可支，心滿意足，不禁深深地吸了幾口氣。他真想手舞足蹈，放喉高歌一番。幾個月來，他沒有像此刻這么心舒神爽。

'啊，生活，'他心里喟然長嘆道，'啊，生活，你的意趣何在?'。

這股突如其來的思潮，以其無對辯駁的力量，向菲利普明白無誤地表明了生活毫無意義這一道理。眼下，菲利普認為生活沒有意義，一切都微不足道。在這種思想背景下，他認為一個人可以從那寬闊無垠的生活長河中掬起幾滴不同的水，拼湊成那種格局，從而使自己心滿意足。有一種格局，最明顯，最完美無缺，同時也最漂亮動人。這種格局是一個人呱呱墜地來到人間，漸漸長大成人，戀愛結(jié)婚，生兒育女，為掙片面包而含辛茹苦，最終登腿棄世而去。但是生活還有別的樣式的格局，這些格局雖雜亂無章，卻是妙不可言，幸福從未涉足其間，人們也不追逐功名，但從中可以感覺到一種更加亂人心思的雅趣。有些人的一生，其中也包括海沃德的一生，他們的人生格局尚未完美之前，盲目的、冷漠的機會卻使它突然中斷了。于是，有人就說些安慰話，雖暖人心窩，卻于事無補還有些人的一生，正如克朗肖的一生那樣，為人們提供了一個難以效法的格局:人們還沒來得及認識到他們哪些人的一生本身就證明其人生是正當?shù)模^點就要改變，傳統(tǒng)的標準就又得修改了。菲利普認為他拋棄了追求幸福的欲念，便是拋棄了他的最后一個不切實際的幻想。用幸福這根尺來衡量，那他的生活就顯得很可怕;然而當他意識到還有別的尺來衡量他的生活時，頓然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幸福跟痛苦一樣的微不足道，它們的降臨，跟生活中出現(xiàn)的其他細節(jié)一樣，不過是使得人生格局更趨紛繁復(fù)雜罷了。霎時間，他仿佛超然物外了，感到生活中的種種意外和不測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使他的情緒為之波動了。眼下，無論發(fā)生什么事情，都不過是使得生活的格局更趨復(fù)雜罷了，而且當最后的日子到來之際，他會為這格局的完成而感到由衷的高興。這將是一件藝術(shù)珍品，將絲毫不減它那動人的光彩，因為唯獨只有他才知道它的存在，而隨著他的死亡，它也就立即消失。想到這里，菲利普心里有說不出的高興?！?/p>

菲利普性格懦弱，思想上卻充滿了哲思的明朗，如今的世界，人心日益幽暗，能在浮躁與攀比的生活里閱讀這樣一席臻言，真是令人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