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搬家的日子總是開心的,不管是因為什么。我爸對我說,小頂梁柱,去打盆水,全家人一起洗個臉。洗臉是一個儀式,改頭換面。
照常理全家是要剪頭發(fā)的,但剛分家,竟連一毛錢都羞澀了,那時真是一毛一個。
家徒四壁,東南西北四個洞一個比一個囂張,袒露著藍天白云。奶奶說灌陽氣,要灌九九八十一加九九八十一天,滿四九極。這些我不懂,但我知道秋天這樣會冷。陽氣不好辨認,冷氣反而容易感受。我爸媽壞脾氣好孝心,不會忤逆什么。唯獨我絮叨,奶奶聽見,張開五指問,你說什么?
然后我家正式喬遷,我家布局很方正,四個房間正好是個田字,東邊兩個房間是臥室,西邊兩個商量商量,外間作客廳,里間廚房。
是家就少不了炊煙,第一天我爸就安了火勾,罐子掛在上面,下面架著火。
順帶一說,我家是村里第一個平房,可以曬稻谷那種。平房里燒柴火,可想而知。涕淚交加的三個新人吃上了第一口飯,有點糊,還有點小咸。
第二天爸媽就去鎮(zhèn)上抬了個黑爐回來,西邊那個洞正好伸煙囪。
奶奶高見。
當(dāng)天,滾滾濃煙呼嘯而出。不過是柴火,一節(jié)一節(jié),我爸鋸的。
那時,碳在我們那兒是很嬌貴的,不管是木的還是煤的,所以就苦了我爸媽,其實也沒錢。兩人年輕力壯,如狼似虎的上山砍了一山柴,一輩子燒不完那種。
我爸牛年,媽是虎年,八字不和吵架是常事,搬家后的好日子過了一周多點兒,就結(jié)束了。因為我爸去鎮(zhèn)上做流氓去了。
2
鎮(zhèn)上不知什么時候興起二流子風(fēng),流氓泛濫成災(zāi),三人小幫,五人大幫,從街上逛過,收保護費,然后大塊吃肉,小口喝酒。
我爸應(yīng)該是小流氓,貼補不了家用,反而往鎮(zhèn)上背糧食,然后我媽就與他打架,你不放下我不休。
要說這樣的日子被爸胡攪蠻纏過著還能有點小溫馨,那一個月后,11月8日那天就基本是把這個家推上絕望的起跑線了了。
天總是瓦藍的,那天也是艷陽天,兩個大人又為日常算計鬧得不可開交,扭打著扭打著,我媽忽然就得乳腺癌了,然后她就哭啊哭啊,四周俱靜,只是細若蚊鳴的哭聲。我爸摔門走了,我媽捋捋頭發(fā)煮飯去了。就這樣了,我的家!
診斷的單子本來是藏起來的,但忽然的就像禍事奔將出來,我還年少不知,我爸不說治病,我媽也不提今后。
他們之間有愛情嗎,肯定是有的。但誰都明白沒錢,況且是絕癥,砸錢是買不來安慰的,日子還是和稀泥的過著,不過都背著包袱,奶奶還火上澆油。
她不知道媽病了,也不喜歡她,認為孤兒沒娘家就沒有進陳家的資本,也沒人會給她聲張正義。
分家,不止是搬出來就行了,還有地皮,樹林,家具,糧食等。這些問題的解釋權(quán)最終都歸奶奶。
我爸凈身出戶,分了幾塊貧瘠的土地,一小
片菜園子,還有就是碗筷三副。
爭斗也是為此,為了巴掌長的一塊地,兩個人吵起來了,然后就是動手,奶奶動手。
我媽是不會還手的,她是個好孩子。
她被拳頭大的泥塊追著跑,農(nóng)村人都是很剛健的,奶奶踏著三寸金蓮追了足足五里地,邊跑邊罵:
“你勒個槍殼子,被時的,不孝的娃兒……”
那晚我媽披頭散發(fā)回家,開燈,做飯,喂豬,喂我,然后蒙頭睡。
半夜兩點,我爸酩酊大醉的從鎮(zhèn)上回來。然后發(fā)酒瘋,把我們母子倆從被窩里拽起來,讓我們跪下,他就在凳子上一坐,大馬金刀。
我在地上跪著打瞌睡,時值冬至,有點冷。
兩人打架是難免的,但在第二天,這許多東西又像那場沒發(fā)生的絕癥一樣銷聲匿跡。
長大了,才明白母親是個好女人。并不是懦弱奴性,她也是受過新思想教育的。
奶奶還是在說我媽壞話,單一個含沙射影的不孝就能讓兩個人在村里抬不起頭。所以爸媽的關(guān)系也日益嚴峻了。
3
又吵又打還是小事,關(guān)鍵是沒錢了。
所以過年了,我還穿著又縫又補的衣褲。看見人家小孩喜氣洋洋的過年,心里羨慕,但我不敢說。
我有兩個堂哥,一個是鎮(zhèn)里人,一個在鄰村,過年時都回家。我們在一起玩老鷹捉小雞。這時奶奶來了,兩個紅包,一人一個。
一個哥哥問奶奶我為什么沒有。奶奶說:“不用管他?!?/p>
我盡管很生氣很委屈,但我還得使勁笑,我說“不用,我不要?!?br> 他們兩個回家時,紅包收了很多,但我一個都沒有。
小孩的心里是很落寞的。
回家終于埋怨我媽了:
“婆婆不待見你,孫子我也跟著沒愛?!?br> 現(xiàn)在我媽可以跟我說:
“兒子不爭氣,做媽的也跟著受罪?!?br> 開年后,大約初一的樣子,才發(fā)現(xiàn)沒錢也是小事,沒飯吃才是關(guān)鍵。
我爸把糧食都賣了,悄悄的。
我媽哭了好久,早飯也是用除夕那天的剩飯將就。
吃完飯后,我媽就把我抱在懷里,撫著我頭發(fā),一遍遍的唱曲子
聲音很小,似乎都沒有聲音。所以我也不想睡覺。但她以為我睡了。就說?。?/p>
“不要怪媽媽,如果媽媽還活著,也有錢了一定來接你去過好日子?!?/p>
我知道我媽終于要走了,離開這個傷心地,離開我,離開爸爸。
把我放在床上后,她就開始收拾東西。東邊那個洞的風(fēng)灌進來,正好吹著我,又冷又濕,還夾著雪粒子。
外面下雪了。
門砰的聲關(guān)上了,我哭了。
我本來就是個小孩,所以我像二爸沒娶到媳婦那樣涕淚橫流的哭了。
4
我爸兩天后才暈乎乎的回來,知道媽走了就只問了一句:
“一個人還是兩個人?”也沒有去找,只是躺下睡了。房子四個洞早就被封了,只是已經(jīng)沒人住了。
我呢,就跟著奶奶,她也能對我好點。我呢,也很少想起我媽,只在那天晚上想過:
失去了我媽,還有我爸,稍微有點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