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彩虹提出離婚那天，正是母親節(jié)。兒子周五從學校帶回來了一朵康乃馨，孤零零地插在茶幾上的玻璃瓶里，淡粉色的花瓣層層疊疊，慢悠悠的散發(fā)著芳香。

每年母親節(jié)前的周五，兒子都會帶一朵花兒回來。還是少年時張開的手臂，擁抱的溫度依稀還能在記憶里找尋得到。只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延續(xù)成為一種習慣，敷衍的習慣。

丈夫王平窩在沙發(fā)里，腳搭在茶幾上，目不轉(zhuǎn)睛盯著電視里的綜藝節(jié)目傻樂。

李彩虹靠在陽臺的窗戶旁發(fā)呆。從高處朝下看，彎彎曲曲逼仄的巷道上，人變成了蠕動的螞蟻，微弱而緩慢。樓房密密匝匝的往天上壘，抬眼望天，從高樓的間隙里閃著水藍的光。

“城市應該在森林里。”這是多么美妙的想法。李彩虹滿懷期待提起這個，父子倆齊齊笑話她，人都住不下了，還森林里。“看看你媽活得多滋潤，還有時間瞎想，咋爺倆一個賺錢一個上學，忙得跟狗?！眱鹤痈胶汀?/p>

沒人關心生活本該的樣子，李彩虹也會糊涂，生活本該的樣子究竟是什么？

“離婚吧。”李彩虹回頭。

丈夫沒有吱聲兒，他的注意力在電視上。一群人聚在一起，佯裝什么都不知道，適時做出恰當?shù)姆磻?/p>

李彩虹鼓起勁兒，站在電視機前，“離婚吧！”再一次提出來。

“扯他媽什么蛋，滾一邊兒去。你隔一段時間不出點幺蛾子你就不舒服。學學你媽，啥時候回去都是笑臉相迎，你再看看你，我天天在外面累個半死，回來再對著你這張冷臉。”

王平擺著手，像轟蒼蠅般示意李彩虹讓開。

“媽你又犯神經(jīng)了？”兒子開了個門縫，悠悠的飄來一句話，隨即關上門，繼續(xù)躲進自己的世界里自嗨。

李彩虹悄無聲息溜進了臥室。腦神經(jīng)吹響戰(zhàn)斗的號角，這些訊息通過神經(jīng)分布到全身，卻在末梢偃旗息鼓，身體被強制沒入平靜。大腦與身體站在了對立面。這種情況出現(xiàn)的次數(shù)愈來愈多，李彩虹覺得自己愈來愈癡癡呆呆。

娟子曾告訴她，她一個人在家無聊的時候，喜歡提筆寫自己的回憶錄。寫著寫著忍不住放聲嚎哭。回憶，仿佛是淹沒在苦海里的一條魚，吞進去的，吐出來的全是苦水。

凌晨四點左右，被媽從被窩里打起來，勉強睜開惺忪的睡眼，深一腳淺一腳在田埂間踉蹌前行，滿天的星河燦爛輝煌，綿延的農(nóng)田籠蓋著一層輕紗幔帳般的紫色霧氣，萬物氤氳。端著裝滿氨肥的盆兒，娟子被氣味熏的睜不開眼。

娟子16歲被迫嫁給外村一個三十八歲的村長。對方剛死了妻子不到一年，留下一個18歲的兒子。10萬的彩禮，足可以給弟弟蓋一棟新磚房。村里人都說，這個女兒可是沒白養(yǎng)。

出嫁那天，娘家興高采烈的送娟子上婚轎，嫁妝僅僅只有一個掉了漆色的木頭箱子，箱子里裝著幾件補了又補的舊衣服。娟子未流一滴眼淚，頭也不回坐上轎子。從那以后，娟子與娘家斷了聯(lián)系。

“在娘家沒有體面的活著，嫁到別人家，又怎么能體面的過？我恨他們，可又無比想他們。身上的血流不盡，這種想念就割不斷。”娟子眼里噙著淚，咬牙切齒得說道。

娟子生下第一個孩子，擺滿月酒那天，孩子被老大扔到了村西頭河里。娟子坐在河堤旁哭的寸斷干腸。老大被他爹吊在河旁那棵老槐樹上，用皮帶抽著打。邊嚎叫邊沖著娟子叫囂，“你生啊，繼續(xù)生。男的我就給你扔河里淹死，要是女的，命可以留著，長大了就陪我睡。”圍觀的村人竊竊的笑聲融著頭頂烏鴉干咧咧的叫聲，直沖著腦門兒撲來。

25歲，終于懷上二胎的娟子被丈夫打倒在地，她肚子里的孩子連同子宮都沒能保住。從醫(yī)院偷跑出來，坐上火車，遠走他鄉(xiāng)。

“我害怕會在某一天悄無聲息地沒了蹤跡。被殺還是被賣，誰都不關心?！?/p>

李彩虹初識娟子，是在東環(huán)批發(fā)市場。李彩虹只感覺身子猛地朝后一傾，包就從肩膀滑脫，李彩虹猛追了幾步?？粗鵀蹉筱蟮娜巳?，呆愣片刻，轉(zhuǎn)身保持平靜隨著人流朝前走。娟子站在李彩虹身后不遠處，全程看在眼里。被搶了包，這么平靜的還是頭一次見。

娟子湊上前去，“你包被搶了，你都不喊啊?！?/p>

李彩虹扭頭，一米七的大高個兒，大方臉，濃眉大眼。自己站在她跟前，像駱駝與雞?！昂傲擞杏脝幔恳呀?jīng)跑沒影了。”

“那不一定啊，你不喊咋知道抓不??？”

“萬一對方身上有兇器呢？刺傷了別人，我不也跟著受牽連。”

“??？你這樣想啊？”娟子失笑。

那次娟子幫忙付了賬。

娟子在夜市擺攤兒賣關東煮，那次過后，李彩虹便經(jīng)常過去幫忙。

2

娟子從最南邊逃到最北邊。她戲稱自己是個亡命徒，走到哪兒都不安寧，總有一種被鎖鏈鐐銬附在身上的感覺。

“你頂多算逃婚?！崩畈屎缯f。

“我這輩子恐怕只有在死的時候才能安寧。現(xiàn)在就攢我自己的養(yǎng)老錢，老了干不動了，隨便哪個養(yǎng)老院一待，死了，推火化爐里一燒，骨灰往黃河里一撒?！?/p>

“不覺得虧得慌？”

“虧不虧的，看自個兒的怎么想了。人不能跟自己較勁啊，看開了也就那么回事兒。你有家有口，咋能理解呢。”

“家？那個家只是有個我住的地兒，沒有溫度?！?/p>

“咦～～～！那是你想的太多。能有住的地兒就不錯了?！?/p>

“在那個連呼吸都需要謹小慎微的地方，怎么能算是家？”

“即使那樣，我也渴望有個家?！本曜悠缌藷?。

“你真有勇氣，能逃出來，家還可以再找。”

“哪有那么容易，我這輩子是不可能了。生養(yǎng)不了，又是從家偷跑出來的。一輩子只能蝸在見不得光的地方?！本曜訜煱a很大，這么一會兒已經(jīng)是第三根。娟子說，熬夜太久，吸煙能提神醒腦。

“也許會遇見那個不在乎這些的男人?！?/p>

“你談過戀愛嗎？”娟子瞇眼望著西邊兒山尖兒那點落日余暉。玫瑰色浸潤著禿楞楞的山角兒。

“沒有。你有嗎？”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愛情。他話不多，極少說自己的過去，只知道他是個電工。在一起三年，突然有一天，聯(lián)系不上了。我還是會時不時想他?！?/p>

“你沒主動找他？”

“一個人要是有意讓你找不著，你怎么費力也找不著。索性也就不找了。他是唯一一個在床上讓我快樂的人。原來，男人女人做愛，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p>

李彩虹從來沒體會過享受性事。李彩虹在性事上，一直處于木訥狀態(tài)。剛結婚那幾年，她也曾試圖風情萬種，被王平一眼識穿，說她假裝的嬌喘像是拉鋸子。李彩虹的心霎時間被刺穿?！澳氵€不如充氣的軟和，硬撅撅的跟塊木頭?！蓖跗綄畈屎鐭o動于衷的身體沒了興趣。再后來，有了孩子，夫妻同房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

“那種事情，有什么爽的?！笨粗曜右荒樀拿詰?，李彩虹心又被戳穿了一片。

“這世界上有生命的，只有人在做愛這種事上，不僅僅是為了繁衍，還有更深層次的快感?！?/p>

李彩虹想象不出那種快感。兩具肉體短暫交融碰撞，抽離之后的身體，空落落的像戈壁荒灘。

3

李彩虹也想寫寫自己的回憶錄。努力回想，無從著筆。記憶里的自己，隨時隨地保持克制與禮貌。爸爸帶她外出的時候總是不厭其煩的的叮嚀，“虹虹，你要乖一點兒。乖乖聽話才會有人愛你?！彼ψ屪约汗砸稽c兒，再乖一點兒，這樣才能得到更多的愛。

記事起，媽媽長時間獨坐在陽臺窗戶旁，嘴里呢喃低語:“我想起了海灘，田野，眼淚，笑聲。我想起建造的家——又被風刮走。我想起聚會，但每一次聚會都是告別。我想起在孤單中運行著的星星，黃鸝成雙成對，落日慌亂地，在愁悶中消隱。我想要越過茫茫宇宙，到下一個星球去，到最后一個星球去。我要留下幾滴眼淚，和一些笑聲?！辈粎捚錈?，一遍又一遍。李彩虹乖乖地坐在媽媽身旁，靜謐的時光如今想起來，帶著扭曲的詭異。

小時候，媽媽私下對女兒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活著好無聊??！”本該是痛苦的事情，媽媽總是笑著說，眼神空洞的像個提線木偶。李彩虹想起爸爸對她說的話，過去握住媽媽的手，“媽媽，乖一點兒，乖乖聽話才會有人愛你?！崩畈屎缡窒履请p蒼白軟綿的大手輕微顫抖。

有一次，李彩虹禁不住好奇，問起爸爸，“為什么媽媽總覺得活著好無聊呢？”

爸爸沖媽媽發(fā)了很大的火兒，“你想干什么？為什么對虹虹說這種話？現(xiàn)在的生活讓你覺得很無趣了嗎？你有吃有喝，不用為生計發(fā)愁，你還想要什么？收起你臉上虛偽的假笑，看著都讓我倒胃口。”李彩虹蜷縮在被子里，心里不斷默念，“乖一點兒，乖一點兒?！?/p>

第二天，媽媽沒有任何異樣，笑著拉起李彩虹的小手兒，走在上學的路上。家里安靜的像幽深的古井，望不到底的黑暗。媽媽偶爾會笑著流淚，眼淚無聲無息地滴落下來，來不及拂去淚痕，就已經(jīng)干涸。

22歲，大學畢業(yè)，李彩虹接受爸爸安排，相親結婚在那一年完成。李彩虹過著和媽媽一樣的生活，窩在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里，相夫教子。

“虹虹，你終于像媽媽一樣了?！眿寢屳p輕拍了拍李彩虹的肩膀，眼角被笑容牽扯堆積起來的皺紋清晰可見?！跋嘈拍惆职值倪x擇。你自小就是最乖的好孩子?！崩畈屎缯玮缯f不出來話。

4

李彩虹對娟子說起這次失敗的離婚提議。娟子正在調(diào)戲隔壁燒烤店的小伙子。

李彩虹孤零零的坐在凳子上，娟子拍了對方的屁股一下，小伙子在周圍人的哄笑下騷紅了臉。娟子一瓶冰啤酒下肚，滿足的打了個嗝?！澳銊偛耪f你啥？”

“我提起離婚?！?/p>

“然后呢？”

“他覺得我是在無中生有。沒有當真?！?/p>

“為啥離婚？”

“沒勁兒?！?/p>

“什么叫有勁兒啊？就算吸毒也是痛快了那一會兒，清醒過來，延時的痛苦百倍償還。你都快四十了，別瞎折騰了?！?/p>

“婚姻意味著什么呢？我從來都是按照我爸給我安排好的路在走。我發(fā)現(xiàn)，我從來沒有真正問過我自己喜歡什么?！?/p>

“那次嫁人，嚴格來說，根本算不得是婚姻。你要問我婚姻意味著什么，我覺得就是有個伴兒，好過孤零零的一個人在這世上游蕩。生活會受很多環(huán)境的約束和影響，所以，遵從內(nèi)心有時候很難，想法也不是一塵不變的?！本曜狱c燃一根煙?！澳憔褪窍氲奶唷＿@世上有幾個人活的是自己？不都是上有老下有小。別看我一個人瀟灑自在。有時候半夜回家，屋子里沒有人氣，冷的像太平間。我都怕進屋。最怕的就是生病，來個急癥，身邊沒人，說死分分鐘的事情。無數(shù)次，噩夢里都是老家來人把我五花大綁送了回去。很多次，半夜里驚醒，真的不想活了?？墒?，第二天睜開眼，看著太陽光從窗戶透過來明晃晃的光，樓下車水馬龍的聲音，我又再次愛上了這個世界?！?/p>

“這個世界？我搞不清楚我愛不愛。我說的話，做的事都是別人所需要的，心里厭煩至極，五官，表情，語氣卻不能表現(xiàn)出來。我到底是誰？需要什么？”

“想想那些在高峰期擠在公交車上，地鐵上的人，他們沒時間思考他們是誰，他們只盼著能有個空座，每個月能按時把工資打到卡上，自己沒病沒災。說句難聽的，能活到壽終正寢都是件難事兒?！?/p>

“做回自己真的很難嗎？”

“我的親娘啊，你要做回怎樣的自己？你離婚了就做回你自己了？你有工作能力嗎？你有住的地方嗎？你有多少積蓄？現(xiàn)實就擺在你眼前?！?/p>

李彩虹悲從中來，眼淚霎時忍不住。

39年的人生，她一路被父母推著前行。媽媽臉上毫無意義的笑容，使得她自小就懂得笑不代表著愉悅，也有可能是一種恐懼。她順從父母的一切安排。

孩提時代，她努力讓自我縮小，為的是爸爸滿意的認可，她害怕被周遭否定。她在做著別人認為很好的事兒，說著別人認為很好的話。

在某一天，一個瞬間，內(nèi)心那個被合攏的內(nèi)核兒突然裂出一道微不可見的縫隙，微弱的光亮孱弱渺小，空空蕩蕩的內(nèi)心突然像被投種下了種子。自己終于鼓起勇氣向里張望，內(nèi)里卻依舊空空蕩蕩，愛，恨，希望，執(zhí)著不復存在。原來，一切都是自己的妄想。

娟子眼皮都懶得抬，她想不通，也不愿深究。這世上，盡是不知足的人。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這話兒真沒說錯。娟子心里暗忖。

“我以為你會支持我，最起碼會理解我。”李彩虹最終把眼淚憋了回去。她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落淚，成為人群中的異類。

“我跟你投緣，不想騙你。理解你這種話，大都是敷衍。算不得數(shù)，也起不到作用?！?/p>

娟子斜靠在椅背上，大喇喇地岔著腿，“我理解不來。我眼里，你的婚姻，是我這一輩子都攆不上的。有房有車有兒子。老公每月按時上繳工資。跟我比，你是掉在蜜罐里還嫌不夠甜?！?/p>

李彩虹說不出話來。

霓虹初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越聚越密。娟子麻利的穿上圍裙，戴好帽子口罩。李彩虹起身回家，她頂多能在出攤前幫著串個菜，人前的活兒，她幫不上忙。手太慢，算賬也不靈光。娟子毫不客氣笑話她，你活成了廢人。

李彩虹穿梭在斑駁的光影中，城市的霓虹燈璀璨奪目，各種光彩把夜幕染的花紅柳綠，瞧不真切。

忽然間覺得自己很像那匹獨放燕支山下的胡馬，”跑沙跑雪獨嘶，東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邊草無窮日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