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漸漸地感到不安了。他看起來是低著頭在看書，其實此刻他的眼睛里卻沒有顯示書上的字，他的眼睛在看什么，連他的腦子都不清楚，因為它正在集中精力想著另一件事。他不自覺地壓抑著呼吸，身體緊繃不動，這樣子過了兩分鐘，他感到難受了，才意識到自己現(xiàn)在所處的狀態(tài)，偷偷地長舒一口氣，慢慢地挪了一下胳膊，眨了幾下眼。
他翻了一頁書，以此告訴不相信他的人，自己確實沒走神。眼睛在書上掃了幾行后，裝作若無其事地抬起頭，伸手捏捏脖頸，來回轉(zhuǎn)了幾下頭，就在這“放松筋骨”的當(dāng)下，把頭從左轉(zhuǎn)到右的一瞬間，他又瞥了一眼那個女孩?！?/p>
就在二十多分鐘前，他看書的途中，抬了一下頭，竟發(fā)現(xiàn)右手斜對面距他三張桌子遠的窗戶旁，坐著一個女孩：長發(fā)鋪瀉而下，皮膚白皙透亮，是清新可人型的，——當(dāng)然，這不算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此時此刻她也在看書的閑隙抬了一下頭，也朝他這個方向看過來，兩人的目光就這樣撞上了。事情按著正常的邏輯發(fā)展下去了，兩個陌生人碰巧對視了，通常得馬上把視線轉(zhuǎn)開，于是他倆在不到一秒的時間里，迅速調(diào)整了眼睛的角度。
他又繼續(xù)看書。十分鐘后，有人關(guān)窗戶，因為用力太猛，發(fā)出很大得“嘭”的一聲。閱覽室里幾乎所有的人都把頭轉(zhuǎn)向那兒，他也一樣，卻看見就是她身旁的那扇窗。此刻，她也在抬頭看。關(guān)窗的小伙兒肯定知道人們在看他，窘得臉通紅。關(guān)窗發(fā)出很大的聲音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于是大家在突然被驚之后，隨即也就平下心來，開始做各自的事了。他在收回目光的途中，卻掃見她似乎在扭回頭的時候又看了他一眼。他把臉對著書，覺得兩頰微微發(fā)麻，仿佛就要涌上紅了，趕緊用鼻子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噴出，把那絲紅沖散了。外表是暫時看不出什么了，心里卻起了漣漪，至于漸漸地不安了……——
兩分鐘前，他正在想著這件事，想她看他時的那雙漂亮的發(fā)亮的眼睛，既而又想她現(xiàn)在有沒有又看自己一眼，同時想著她現(xiàn)在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在這樣想他的種種呢……他不希望把自己的心思暴露給她，就做著各種掩飾的動作：翻書啦，撓頭啦，伸懶腰啦……其實這些舉動，在旁人看來卻是怪怪的，反而會引起人的懷疑，讓人會有所猜疑。
不過在他“放松筋骨”的時候偷眼看她時，卻發(fā)現(xiàn)她正埋頭專心寫東西，并沒有看自己的跡象。他轉(zhuǎn)過臉來?？磥硭⒉桓氲靡粯?，也沒有朝這邊看一眼，這種失落，讓他不禁又羞慚，又懊惱。
他泄了氣，低下頭開始看書，卻發(fā)現(xiàn)看不清楚字了，看那一行字中途返回去好幾次，最后終于看完了，也沒懂寫的是什么。他從鼻子里“嘆”一口氣。兩個陌生人互視了一眼之后，仿佛就被什么力量控制了一樣，不由自主地會再朝對方看，——有時候，這種現(xiàn)象是存在的。此刻，他就是這樣。他已經(jīng)夠不錯了，在互視了“兩眼”之后才被那種力量控制的。
當(dāng)他意識到自己的眼前不是書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把臉轉(zhuǎn)向了那女孩。他立刻慌張起來，但隨即就平靜了，因為他看見那個女孩并不在看自己。可是，那女孩也被那力量襲擊了。當(dāng)他準備撤回目光的時候，她卻突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在這種情形下，異性的這種忍不住互視，其實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意味，比如愛情、愛慕什么的；只是想知道對方是不是在看自己，而知道這個是為了什么，他們也不清楚，或者也并沒有考慮這個問題，——這也就是那力量在作祟罷了。而此刻，他卻陡然心跳加速了，驚慌失措之下，憑本能把頭扭回書上來。他感到自己的臉發(fā)燙了，甚至覺得額頭沁出汗珠來了。他在慌亂中，覺得她應(yīng)該沒看到自己的窘態(tài)，因為她也肯定在第一時間扭回頭去了。他揣測她的心理活動，她是不是也在像自己一樣這么緊張呢？此時，她是不是也在像我揣測她一樣揣測自己呢？她的想法會不會跟我一樣？他臉沖著書，斜著眼從眼角窺視她，瞅見她的一張模糊的臉，仿佛稍稍朝著這兒，一動不動。也許她還在看自己，他這樣想。然而，雖說他先前慌張了一陣，現(xiàn)在卻開心起來了，而且突然有了信心和勇氣。憑著這種莫名的信心和勇氣，他決定跟同伴分享一下他的喜悅。
“她在看我！”他從桌子底下伸手碰了一下坐在自己右手方向的同伴，探出點兒身子，微微扭轉(zhuǎn)頭，卻并不抬起頭來，抿著嘴對他說。
同伴看他這副架勢，也不由地小心起來，躬起了腰湊近他，呆滯在那兒，眼珠緩緩像左右滑動，輕輕問：“誰！”
“那邊，那邊！”他用眼珠給他指方向，斜向上揚了兩揚，抿著嘴說，“第五排靠窗那邊，長頭發(fā)那個。”
同伴知道大概位置了，便挺起腰來，但不能直奔目標看過去，所以先遙望自己正對著的方向，然后循序漸進，仿佛毫無目標的環(huán)視一個半圓區(qū)域，把目光飄忽在了目標的周圍。他就用這飄忽的目光鎖定了目標，卻發(fā)現(xiàn)人并沒有朝這邊看。
“喂，她沒沖這兒看?！蓖楦械搅藷o趣，快速落下了腰。
他一愣，斜著腦袋把目光繞過同伴望過去，發(fā)現(xiàn)同伴說的是實話，不禁有點兒灰心喪氣，腦袋倏地耷拉了下來，然后抬起頭來要把身子退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正，卻猛地發(fā)現(xiàn)她直視的目光。他的心咯噔了一下，但沒讓自己的理智喪失，他竟隨機應(yīng)變了。他把自己的眼珠向上移了一點，錯開她的目光，向她的額頭的左斜上方望去，想給她造成一個假象，讓她覺得自己的觀察點其實并不是她，只是在看某個東西的時候眼睛掃到了她而已。為了體現(xiàn)得更真實，更容易讓她相信，他把目光停在“左斜上方”持續(xù)了好幾秒，以表現(xiàn)自己的專心致志：掃到你，純屬意外?。酌牒?，他覺得可以蒙混過去了，再加上自己的心虛使臉皮下的紅又要往外涌了，趕緊回轉(zhuǎn)過頭來，繼續(xù)看書。——其實，這一系列動作在別人看來，也是奇怪做作的。
這一次，他的信心和勇氣回落了；到后來又逐漸回升上來的時候，已經(jīng)又過了十幾分鐘了。
這種控制的力量，在屢次受到刺激的情況下，依然不減威力，是事先沒有想到的。他又忍不住要往那邊看了。他向右邊扭一下頭，扭一下頭，又扭一下頭，卻發(fā)現(xiàn)不太對勁，于是猛地扭向窗戶，果然：那邊沒人了！她是什么時候走的，他沒注意到。他一下子有了一種強烈的失落感，心里空蕩蕩的，仿佛海嘯過后，一切都平靜了，卻也什么東西都沒了，舉目一片空曠。他就這樣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十幾秒，然后才回轉(zhuǎn)過頭來，這一轉(zhuǎn)，可把他驚得不輕：她坐到他對面了！
也許是因為到中午了，毒熱的陽光曬進來的緣故，窗口不能待了，她才搬了過來。她坐到了跟他隔一個桌子的對面，而且跟他面對面。她有沒有看見自己剛才朝窗口的座位望？肯定看到了，多難為情，——她一定在心里竊笑！他這樣想。但是轉(zhuǎn)念之間，他又釋然了，也許她根本就沒注意過自己，根本沒有像自己對她那樣的心思，要不然，她怎么會如此公然地坐在離自己這么近的對面呢？一點兒沒表現(xiàn)出不自然的在那兒看書寫字，真能裝到這樣，需要多強的演技呀！——他釋然了，卻幾乎同時也在心里滋生了復(fù)雜的感覺，有最初的羞慚和懊惱，不安和失落，心虛和不知所措，也有新生的茫然和無所適從，以及一些其它的什么不可名狀的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