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埋怨所有的人。
埋怨媽媽怎么也不多問問就想著切除了呢,畢竟是自己身上的器官怎么能說切就切了呢?
埋怨爸爸,怎么也不攔著媽媽一下,再多走幾家醫(yī)院看看呢,怎么也不跟我商量商量就同意媽媽手術呢?
埋怨醫(yī)生,病人說想切就給切了,為什么不給提供最佳的治療方案?為什么不多跟家屬商量商量,我可是家屬啊,為什么不問問我的意見?
最埋怨的還是自己,離家那么遠去上學,總覺得還有一年就結束了,結束了就回家工作,只剩一年了,可是為什么我從來沒想過,這一年里都是未知的,我不知道爸爸媽媽會發(fā)生什么,我也不能保證自己不會發(fā)生什么,我哪來的勇氣在這慶幸只剩一年就回家了?
這次母親手術很成功,可是你還是忍受不了,曾經對你或是大聲呵斥,或是輕輕愛撫,或是像朋友一樣哈哈大笑,或是像孩子一樣和你賭氣的那個媽媽,正躺在病床上努力睜開眼睛,想去尋找她最牽掛的面容,明明知道她的女兒遠在千里之外,卻還是充滿期待的問,閨女沒回來吧?然后又自問自答,不回來好,好,要不然來回折騰,費錢還遭罪啊。
原來所期盼的長大,是渴望自己做主,自己買自己想吃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是看到媽媽躺在病床上,我一點也不想自己做主,真的好希望她對我指手畫腳,每天看我不順眼,嫌棄我這兒嫌棄我那兒,而不是現(xiàn)在這樣,躺在床上,通過微信視頻告訴我,閨女,媽媽沒事。
怎么可能沒事呢?我低頭小聲哭泣時,明明看到她偷偷抹了眼淚,抬頭又聽到她對我說,你哥哥給我燉了鴿子湯,很好喝。
我也明明看到媽媽臉上不舒服的潮紅,可是她卻笑著跟我說,媽媽胖的臉都撐亮了。
我還看到了什么呢?
哦,還有我問她:“媽媽,疼嗎?” 她那一瞬間淌下的眼淚。
最近看到一段話,大概是:
【父母是隔在我們和死亡之間的簾子。
你和死亡好像隔著什么在看,沒有什么感受,你的父母擋在你們中間,等到你的父母過世了,你才會直面這些東西,不然你看到的死亡都是很抽象的,你不知道。親戚,朋友,鄰居,隔代,他們去世對你的壓力不是那么直接,父母是隔在你和死亡之間的一道簾子,把你擋了一下,你最親密的人會影響你的生死觀?!?/p>
我到現(xiàn)在才真的覺得有一點慶幸,我的媽媽還在,可是當時那種要面對未知的感覺真的太可怕了,那種與死神對視的感覺,好像濃墨涂染過的黑夜。簾子一掀開,那邊不是陽光,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還好,我的“簾子”還在;我的“簾子”還在,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