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體驗生活

• 反正我不覺得這是在受教育,只覺得是折騰人——雖然它也是一種生活?？偟膩碚f,人要想受罪,實在很容易,在家里也可以拿頭往門框上碰。既然痛苦是這樣簡便易尋,所以似乎用不著特別去體驗。
  • 指作者憶苦飯的過往經(jīng)歷

有與無

• 但也存在了這樣的可能,就是經(jīng)過某些人的努力,建立了無懈可擊的norm,人是不是只剩遵從一件事可干了呢?假如回答是肯定的,就難免讓我聯(lián)想到籠養(yǎng)的雞和圈養(yǎng)的豬。
  • norm指常規(guī)準則
• 我做這件事,純粹是因為,這是我愛的事業(yè)。是我要做,不是我必須做——這是一種本質(zhì)的區(qū)別。我個人以為,做愛做的事才是“有”,做自己也不知為什么要做的事則是“無”。因為這個緣故,我的生活看似平淡,但也不能說是“無”。

拒絕恭維

• 從人們所在的民族、文化、社會階層,乃至性別上編造種種不切實際的說法,那才叫做險惡的煽動。因為他的用意是煽動一種癔癥的大流行,以便從中漁利。

謙卑學習班

• 這道理是這樣的:用不著花很多錢,受很多罪、跑好遠的路洗耳恭聽別人說你是傻×。自己知道就夠了。

關(guān)于格調(diào)

• 但不管怎么說,一個理論里只要有了“從權(quán)”這種說法,總是有點欠嚴謹。
• 假如我要寫什么，我就根本不管它格調(diào)不格調(diào)，正如談戀愛時我絕不從愛祖國談起。

關(guān)于“媚雅”

• 米蘭·昆德拉用出來一個詞兒,叫做“媚俗”,是指藝術(shù)家為了取悅大眾,放棄了藝術(shù)的格調(diào)。
• 我的結(jié)論是:媚雅這件事是有的,而且對俗人來說,有更大的害處。

關(guān)于崇高

• 從氣質(zhì)來說,我只適合當演員,不適合當編劇,但是看到腳本編得太壞時,總禁不住要多上幾句嘴,就被當落后分子來看待。
• 實際上,就是唱高調(diào)的人見了一根稻草被沖走,也不會跳下水,但不妨礙他繼續(xù)這么說下去。事實上,有些崇高是人所共知的虛偽,這種東西比墮落還要壞。
• 人有權(quán)拒絕一種虛偽的崇高,正如他有權(quán)拒絕下水去撈一根稻草。假如這是對的,就對營造或提倡社會倫理的人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不能只顧浪漫煽情,要留有余地;換言之,不能夠只講崇高不講道理。
• 在煽情的倫理流行之時,人所共知的虛偽無所不在;因為照那些高調(diào)去生活,不是累死就是餓死——高調(diào)加虛偽才能構(gòu)成一種可行的生活方式。
  • 滿口仁義者最終大多數(shù)言行不一，因為這種高調(diào)是不合理、反人性的。進一步推斷，若有誰的格調(diào)做得好，內(nèi)外都很完美，這個人不是大賢，便是大惡。

荷蘭牧場與父老鄉(xiāng)親

洋鬼子與辜鴻銘

高考經(jīng)歷

盛裝舞步

• 很不巧的是,我們倆都是堅定的異性戀者,我的情況尚屬一般,年兄不僅是堅定的異性戀,而且還有點騷——見了漂亮女生就兩眼放光,口若懸河。當然,同樣的話,年兄也可以用來說我。所以實際情況是:說我們倆是同性戀,不僅不正確,而且很離譜。
• 文化人類學指出,不同文化、不同價值觀的人之間,會發(fā)生誤解,明明你在做這樣一件事,他偏覺得你在做另外的事,這就是件誤解的例子。
• 不幸的是,還是有人要誤解我。比方說,我說人若追求智慧,就能從中得到快樂;就有人來說我是民族虛無主義者——他一點都不懂我在說什么。

我怎樣做青年的思想工作

• 不錯,痛苦是藝術(shù)的源泉;但也不必是你的痛苦……柴科夫斯基自己可不是小伊萬;瑪瑞·凱瑞也沒在南方的種植園里收過棉花;唱黃土高坡的都打扮得珠光寶氣;演秋菊的卸了妝一點都不悲慘,她有的是錢……聽說她還想嫁個大款。這種種事實說明了一個真理:別人的痛苦才是你藝術(shù)的源泉;而你去受苦,只會成為別人的藝術(shù)源泉。

我看“老三屆”

• 我們知道,有些盲人眼睛并沒有壞,是腦子里的病,假如腦袋受到重擊就可能復明。假設有這樣一位盲人扶杖爬上樓梯,有個不良少年為了滿足自己無聊的幽默感把他一腳踢了下去,這位盲人因此復了明。但盲人滾下樓梯依然是件慘痛的事,尤其是踢盲人下樓者當然是個下流胚子,絕不能因為該盲人復明就被看成是好人。這是一種簡單的邏輯,大意是說,壞事就是壞事,好事就是好事,讓我們先言盡于此。至于壞事可不可以變成好事,已經(jīng)是另一個問題了。
• 對殘疾人的最大尊重，就是不把他當殘疾人。
  • 指的是在情感上，像對待正常人一般，但在做事上，能幫忙、多出力則是推薦的;此句也適合推廣到其他弱勢群體。
• 他說“老三屆”有種種特殊遭遇,所以他們是些特殊的人:這種特殊的人不怎么高明——這是一種特別糟糕的論調(diào)。反過來,說這種特殊的人特別好,也同樣的糟。這個論域貌似屬于科學,其實屬于倫理;它還是一切法西斯和偏執(zhí)狂的策源地。我老師生出來時腳心朝上,但假如說的不是身體而是心智,就不能說他特殊。老三屆”的遭遇是特別,但我看他們也是些尋常人。對黑人、少數(shù)民族、女人,都該做如是觀。羅素先生曾說,真正的倫理原則把人人同等看待。我以為這個原則是說,當語及他人時,首先該把他當個尋常人,然后再論他的善惡是非。這不是尊重他,而是尊重“那人”,從最深的意義上說,更是尊重自己—所有的人畢竟屬同一物種。人的成就、過失、美德和陋習,都不該用他的特殊來解釋。 You are special,這句話只適于對愛人講。假如不是這么用,也很肉麻。

PART 3

我對國產(chǎn)片的看法

• 國產(chǎn)片的一些編導犯下了雙重罪孽:其一,自己不妥當;其二,把觀眾也培養(yǎng)得不妥當。
• 莫泊桑曾說,提筆為文,就想到了讀者。有些讀者說:請讓我笑吧。有些讀者說:請讓我哭吧。有些讀者說,請讓我感動吧……在中國,有些讀者會說,請讓我們受教育吧。我舉這個例子,當然是想用莫泊桑和讀者來比喻影視編導與觀眾。敏感的讀者肯定能發(fā)現(xiàn)其中的可笑之處:作品培養(yǎng)了觀眾的口味,觀眾的口味再來影響作者,像這樣顛過來、倒過去,肯定是很沒勁。特別是,假如編導不妥當,就會使觀眾不妥當;觀眾又要求編導不妥當,這樣下去大家都越來越不妥當。作為前輩大師,莫泊桑當然知道這是個陷阱,所以他不往里面跳。他說:只有少數(shù)出類拔萃的讀者才會要求,請憑著你的本心,寫出真正好的東西來。他就為這些讀者而寫。

我為什么要寫作

• 有人問一位登山家為什么要去登山——誰都知道登山這件事既危險,又沒什么實際的好處,他回答道:“因為那座山峰在那里?！蔽蚁矚g這個答案,因為里面包含著幽默感——明明是自己想要登山,偏說是山在那里使他心里癢癢。
• 他希望我們每個人都學一種外行人弄不懂而又是有功世道的專業(yè),平平安安地度過一生。我父親一生坎坷,他又最愛我們,這樣的安排在他看來最自然不過。
• 當然,如果硬要我用一句話直截了當?shù)鼗卮疬@個問題,那就是我相信我自己有文學才能,我應該做這件事。但是這句話正如個嫌疑犯說自己沒殺人一樣不可信。所以信不信由你吧。

用一生來學習藝術(shù)

• 書籍推薦:《情人》，法杜拉斯著，王道乾譯
• 現(xiàn)在世界上已經(jīng)有了杜拉斯,有了《情人》,這位作家和她的作品給我們一個范本,再寫起來已經(jīng)容易多了。假如沒有范本,讓你憑空去創(chuàng)造這樣一種寫法,那才是最困難的事。
• 另的一篇使我終身受益的作品是查良錚(穆旦)先生譯的《青銅騎士》。從他們那里我知道了一個簡單的真理:文字是用來讀的,不是用來看的?？雌饋砗趬簤旱囊黄?都是方塊字,念起來就大不相同。詩不光是押韻,還有韻律;散文也有節(jié)奏的快慢,或低沉壓抑,沉痛無比,或如黃鐘大呂,回腸蕩氣一這才是文字的筋骨所在。
• 我沒有讀過大學的中文系，所以孤陋寡聞，但我以為，人活在世上，不必什么都知道，只知道最好的就夠了。

我對小說的看法

生活和小說

• 羅素先生曾說,從一個假的前提出發(fā),什么都能夠推論出來,照我看這就是小說的實質(zhì)。不管怎么說,小說里可以虛構(gòu)。這就是說,在一本小說里,不管你看到什么千奇百怪的事,都不應該詫異,更不該指責作者違背了真實的原則,因為小說就是假的呀。
• 至于小說越來越不好看,則有另外的原因。這是因為有人要求它帶有正確性、合理性、激勵人們向上等等,這樣的小說肯定無趣。換言之,那些人用現(xiàn)實所應有的性質(zhì)來要求小說電影等等。
• 因為現(xiàn)實世界的合理性里就包括有有趣的小說和電影,故而這樣做的結(jié)果是使現(xiàn)實世界更加不合理了。由于這些人士的努力,世界越來越不像世界,小說越來越不像小說。我們的處境正如老美說的,在middle of nowhere。這是小說發(fā)生的地方,卻不是寫小說的地方。

小說的藝術(shù)

• 寫上。不管怎么說吧,我同意作者的意見,的確存在一種小說的藝術(shù),這種藝術(shù)遠不是誰都懂得。昆德拉說:不懂開心的人不會懂得任何小說藝術(shù)。除了懂得開心,還要懂得更多,才能懂得小說的藝術(shù)。但若連開心都不懂,那就只能把小說讀糟蹋了。歸根結(jié)底,昆德拉的話并沒有錯。
  • 做人要有趣
• 照我看,雜文無非是講理,你看到理在哪里,徑直一講就可。當然,把道理講得透徹,講得漂亮,讀起來也有種暢快淋漓的快感,但畢竟和讀小說是兩道勁。寫小說則需要深得虛構(gòu)之美,也需要些無中生有的才能。我更希望能把這件事做好。所以,我雖能把理講好,但不覺得這是長處,甚至覺得這是種劣根性,需要加以克服。誠然,作為一個人,要負道義的責任,憋不住就得說,這就是我寫雜文的動機。所以也只能適當克服還不能完全克服。
• 人有才能還不叫藝術(shù)家知道珍視自己的才能才叫藝術(shù)家呢。
• 假如讀者想要明白的話,從昆德拉的書里也看不到,應該徑直找兩本好小說看看?？赐炅四苊靼讋t好,不能明白也就無法可想了,可以去試試別的東西——千萬別聽任何人講理,越聽越糊涂。任何一門藝術(shù)只有從作品里才能看到——套昆德拉的話說,只喜歡看雜文、看評論、看簡介的人,是不會懂得任何一種藝術(shù)的。

王朔的作品

• 把知識分子扣除在外,僅就一般老百姓而論,歐洲人和美國人在文化上有些差異:歐洲,尤其是南歐的老百姓喜歡深刻的東西,美國人喜歡淺薄的東西這一點連后者自己也是承認的。這種區(qū)別是因為歐洲有歷史,美國沒有歷史所致。
• 毛主席曾言:高貴者最愚蠢,卑賤者最聰明。

蕭伯納的《巴巴拉少?！?/h3>

• 蕭伯納的劇作《巴巴拉少?！肥鞘捨痰木手?新中國出的兩種蕭伯納戲劇集都收了。如果哪個熱愛文學的人沒有讀過,實為一大憾事。青年人一般愛讀小說不愛讀劇本,我也如此,但是蕭伯納的劇本與眾不同,不可不讀
• 這里,我們需要研究一下,斯泰芬的品質(zhì)是怎么來的。這些品質(zhì)是他過的那種生活的產(chǎn)物,教育只是其中一個側(cè)面而已,他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用記,只要過這種生活,品質(zhì)就自然地形成啦。也可以說,這種品質(zhì)不是知識,不是學問,只是一種情緒罷了。憑著這種情緒,我們不難把世界上的一切分為好和壞兩大類,不難“明辨是非”,但卻不能做成任何一件事情?？吹竭@兒真讓人為安德謝夫捏把冷汗,不知他能給他兒子找個什么事做?？墒撬尤徽业搅恕?
  • （摘）噢!正合他自己要干的那一行。他什么也不懂,而自以為什么都懂,就憑這一點,到政界準能飛黃騰達?！?/li>
• 讓我們回到關(guān)于“明辨是非”問題上去?！懊鞅媸欠恰辈⒎呛翢o必要,但是如果以為學會了“明辨是非”就有了什么能力那就大錯特錯了。我們學會了把世上一切事物分成好的和壞的以后,對世界的了解還是非常非?？蓱z的。我們還要繼續(xù)學習一切是如何發(fā)生、如何變化的。這些知識會沖擊我們過去形成的是非標準,這時我們就面臨一個重大抉擇,是接受事實,還是堅持舊有的價值觀念?事實上有很多這樣的人:他們“明辨是非”的能力卻成了接觸世界與了解世界的障礙,結(jié)果是終生停留在只會“明辨是非”的水平上。可以這樣說,接受了一個倫理的體系不過達到了小學四年級的水平,而接受一個真理的體系就難得多,人們畢生都在學習科學,接觸社會。人們知道得越多,明辨是非就越困難。

蓋茨的緊身衣

• 真正的小說家不會喜歡把小說寫得像電影。
• 杜拉斯寫過《華北情人》后說,我最終還原成小說家了。這就是說,只有書寫文本能使她獲得敘事藝術(shù)的精髓。這個結(jié)論使我滿意,既不羨慕電影的鏡頭,也不羨慕比爾·蓋茨的緊身衣。
  • 杜拉斯，即《情人》作者，成為作家后轉(zhuǎn)過當導演，現(xiàn)回歸為作者（小說家）。

個人尊嚴

• 北京的某些街道很臟很亂,總要到某個國際會議時才能改觀,這叫借某某會的東風。不光老百姓這樣講,領導上也這樣講。這話聽起來很有點不對味。不雅的景象外人看了丟臉,沒有外人時,自己住在里面也不體面這后一點總是被人忘掉。
  • 望能自醒自改
• 羅素說,中國文化里只重家族內(nèi)的私德,不重社會的公德公益,這一點造成了很要命的景象。費孝通說,中國社會里有所謂“差序格局”,與已關(guān)系近的就關(guān)心,關(guān)系遠的就不關(guān)心或少關(guān)心。結(jié)果有些事從來就沒人關(guān)心。龍應臺為這類事而憤怒過,三毛也大發(fā)過一通感慨。讀者可能注意到了,所有指出這個現(xiàn)象的人,或則是外國人,或則曾在國外生活過,又回到了國內(nèi)。沒有這層關(guān)系的中國人,對此渾然不覺。
• 人有無尊嚴,有一個簡單的判據(jù),是看他被當做一個人還是個東西來對待。這件事有點兩重性,其一是別人把你當做人還是東西,是你尊嚴之所在。其二是你把自己看成人還是東西,也是你的尊嚴所在。
• 說來也奇怪,中華禮儀之邦,一切尊嚴,都從整體和人與人的關(guān)系上定義,就是沒有個人的位置。一個人不在單位里、不在家里,不代表國家、民族,單獨存在時,居然不算一個人,就算是一塊肉。這種算法當然是有問題。我的算法是代代界
  個人獨處荒島而且誰也不代表,就像魯濱遜那樣,也有尊嚴可以很好地活著。這就是說,個人是尊嚴的基本單位。知道了這點,火車上太擠了之后,我就不會再擠進去而且渾然無覺。

君子的尊嚴

• 中國的君子獨善其身,這樣就沒有了尊嚴。這是因為尊嚴是屬于個人的、不可壓縮的空間,這塊空間要靠自己來捍衛(wèi)—捍衛(wèi)的意思是指敢爭、敢打官司、敢動手(勇斗歹徒)。我覺得人還是有點尊嚴的好,假如個人連個待的地方都沒有,就無法為人做事,更不要說做別人的典范。

居住環(huán)境與尊嚴

• 中國這地方有一種特別之處,那就是人只在家里(現(xiàn)在還要加上在單位里)負責任,出了門就沒有了責任感(羅素和費孝通對此都有過論述,誰有興趣可以去查閱)。大家所到之處,既無權(quán)利,也無義務;所有的公利公德,全靠政府去管,但政府不可能處處管到,所以到處亂糟糟。一個人在單位是老張或老李,回了家是爸爸或媽媽,在這兩處都要顧及體面和自己的價值,這是很好的但在家門外和單位門外就什么都不是,被稱作“那男的”或是“那女的”,一點尊嚴也沒有,這就很糟糕。我總覺得、大多數(shù)人在受到重視之后,行為就會好。

飲食衛(wèi)生與尊嚴

• 但我確實感到了，假如別人都不尊重我，我也沒法尊重別人，假如所有人都一直斜著眼看我，粗身粗氣地說我，那我的確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 我以為,假如一個人在生活條件和人際關(guān)系上都能感到做人的尊嚴,他就按一個有尊嚴的人的標準來行事,像個君子。假如相反,他難免按無尊嚴人的方式行事,做出些小人的行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