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混戰(zhàn)榆樹林

? ? ? ? ? ? 《家常飯》三

? ? ? ? ? ? ? ? ? ? ? 李直

有句俗話叫做“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聽來似乎有理，具有絕對的普遍性?？砂阉旁谑暤剡@么個小村子里，放在天蒼蒼野茫茫的沙土地上，似乎就不大對勁了。首先，十頃地四周，沒多少樹，只有一片榆樹林子，在村子的東南方向，似乎不是人工栽植的，是天然的，老天賜給的。大概有三四百棵樹，即不成排，也不成列，散散落落的，東一棵西一棵。最讓人費解的是爺爺孫子都有，粗的，一個壯漢摟不過來，細(xì)的，只有胳膊粗細(xì)。

即便在這片唯一的林子里，鳥兒也只有麻雀、烏鴉和喜鵲這么幾種，偶爾，也有人聲稱看見了百靈鳥，有人說看見了山雀，也有人說發(fā)現(xiàn)了沙半斤，但這些目擊信息一概受到了十頃地百姓的質(zhì)疑。他們會對發(fā)布這些稀有信息的人實施群攻，極細(xì)密極嚴(yán)格地查問他：在哪棵樹上，是什么時間，鳴聲如何，哪種狀貌。若發(fā)現(xiàn)此人有一絲猶疑，或略顯慌張，便認(rèn)定此人說了假話。然后是一陣子嘻笑怒罵，弄得那人無地自容。

最后，十頃地百姓頑固地認(rèn)定，榆樹林子里只有麻雀、烏鴉和喜鵲三種鳥，若再加一種，肯定是老鷹。不過，老鷹不在榆樹林子里做巢，它是來捕食的，逮著吃的就走。當(dāng)然，還有一種鳥，人們不曾忘記，那就是燕子，燕子不住在榆樹林里，燕子住在屋子里，和人共處。

即然鳥兒只有那么兩三種，人們就很少關(guān)注它們了。一個春天的上午，剛種完地，竟有一人散布一種新鮮言論，說在榆樹林子里發(fā)現(xiàn)了一種從未見過的鳥。即不是常見的麻雀、鳥鴉和喜鵲，也不是傳聞中的百靈和山雀，而是一種帶冠子的渾身五彩斑斕的鳥。比烏鴉大，和天上飛過的大雁差不多。發(fā)布這個消息的人，名叫南亞芳，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沒夠”的艾振余的媳婦。

那幾天，公社開會，大隊開會，大隊干部和小隊隊長都不在家，社員們見不到當(dāng)官的影子，便都閑散起來。除了極個別的在自家院子里打理菜園，修補豬圈和雞窩，大多數(shù)人，都閑著沒事在街上蹓跶，像吃得太飽非得消化消化一樣。

原本，南亞芳打算回娘家，據(jù)說已經(jīng)上路了。走出了三四里，途經(jīng)榆樹林子，在那兒停頓了一下，就原路返回了十頃地。此一舉不僅讓艾振余驚喜萬分，也使得十頃地的百姓們非常意外。以往，她只要回娘家，絕對不會折回，哪次都都要呆上十幾天。

剛到村邊，南亞芳就碰上了幾個人，全是姑娘家。有唐伊蘋這樣在十里八鄉(xiāng)出名的美女，也有宋凡芝、肖淑賢這樣的漂亮姑娘。她們中，有的已找下了婆家，更多的都待字閨中。

“五嫂子，咋回來了？”有人這樣順口問。

“不回去了，這一陣子不回去了。本來想好了回去，沒走多遠(yuǎn)，就不想回去了，一轉(zhuǎn)身就回來了?！?/p>

南亞芳是從外村嫁進來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無論說話還是做事，都和十地人不太一樣。她的這種回答，明顯超出了姑娘們的經(jīng)驗界限。

“五嫂子，那為啥呀？為啥突然不想回去了呢？”宋凡芝問。

這一句話，把姑娘們的目光都吸引過來了。在此之前，姑娘們都盯著南亞芳看，南亞芳在婚前，應(yīng)該是個漂亮姑娘，嬌小的身材，亮閃閃的大眼睛，一張花骨朵似的嘴巴?？蛇B生了兩個孩子之后，就沒了模樣，臉也皺了，眼也迷糊了，頭發(fā)也亂了，成了道地的莊稼婆子。只有眼角眉梢處，偶爾的，還略見一絲絲靈光。

姑娘們把南亞芳看了個夠，轉(zhuǎn)過來盯著宋凡芝。人們都覺得，宋凡芝向南亞芳拋出了一把匕首，寒光閃閃，鋒利無比，砰的一下，正中南亞芳心窩。在姑娘們的眼里，宋凡芝要么像個冷面的劊子手，要么是個機敏的地下工作者。

“是呀，就是個怪呀，一進榆樹林子，就看見一只鳥，這么大的個兒，這樣叫————”南亞芳用雙手比劃了一個高和寬，又噘起嘴唇發(fā)出一種悠揚婉轉(zhuǎn)的聲響?！斑@種鳥，咱十頃地沒有，我娘家南圈子也沒有，我頭回見，我敢保證，你們一定沒見過。”

鑒于從前類似的消息多次風(fēng)傳，而事后查無實證，姑娘們都自然而然的撇撇嘴，挑挑眉毛，表示不相信。

“哎呀，我說呀，你們可別不信，這回是真的，翅尖是黃的，尾巴上有白點，脖子上一圈紅，全身都是彩的，啥顏色都有，那叫好看，它不怕人，等你走到跟前了，一伸手就摸著了，它才飛，撲啦一下，飛了?！?/p>

南亞芳說著話兒，便抖開肩膀，伸開雙臂，學(xué)起了飛的模樣。她那一低頭一揚頭，一歪脖一扭腰的架式，更兼她那波光閃閃的眼神，輕俏柔軟，百媚俱生，一下子把積在身上的疲憊、滄桑和破舊都抖掉了。仿佛又是那個婚前的妙齡少女了。若男人們見了，定會筋酥骨軟，心旌搖蕩。只可惜，身邊全是正值豆蔻年華的姑娘們，沒人覺得她有多特殊。

南亞芳一直沉浸回憶和想象中，她言說的這只鳥兒，究竟是親眼所見，還是夜里做夢夢見，還是純屬想象，她自己已分不清了。她的腦子里，只有這樣一只鳥。

“她的這只鳥叫啥名字？”有人問。

“不知道，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誰知道她說的是哪種鳥。”有人接茬，僅僅是接個話音，算不上是回答。

“那也得有個名呀，尿憋子難看，還有名呢。何況還是只鳥?！泵黠@的，有人并不滿意這樣的回答。

“嗨，咱們這些人，斗大字不識兩煙荷包，哪會知道那么多事。天上飛的鳥多了去了，你都知道名啊?！庇腥艘庥Y(jié)束這種無謂的爭論。

此時，南亞芳已開始描述尾巴了?！斑@么長，五根翎子，要么就是六根，也許是八根，反正不少，卷的，這樣晃悠著————”

南亞芳擺出了一個姿式，又在這個姿式上做出了幾個動作，引得姑娘們大笑起來。

“五嫂子，別搖晃了，再搖晃，你就真長出尾巴了?！?/p>

“有，人家五嫂子有尾巴，八根翎的，咱們眼脈淺，看不見?！?/p>

“真有尾巴嗎？在哪兒呢，我也看看?！?/p>

姑娘們一子喧鬧起來。平常素日，生活在十頃地這樣一個閉塞的小村子里，眼前看見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一個模樣，耳朵聽見的，春夏秋冬四季全是那幾種聲音，南亞芳的這幾個動作，已算作難得的笑料了。

“你們笑啥呀？你們不信？還別不信，我是親眼看見的，尾巴就是這樣的?！?/p>

南亞芳本想用這句話止住姑娘們的嘲笑，不料，由于她在說話的同時更加努力地表現(xiàn)尾巴的活動，姑娘們更覺得她丑態(tài)百出，越發(fā)笑得厲害了。

“有點像夜貓子。”有人猜測。

這是一句戲言。夜貓子只在夜間活動，沒人見過真容，但這種鳥兒確實多次出現(xiàn)在十頃地村里，有時在小隊院子里，有時在哪戶人家院子里。有人這么猜，有一定的可靠性。

“瞎說，”南亞芳停住了各種動作，恢復(fù)了正常的站姿?！耙关堊幽挠心敲撮L的尾巴，夜貓子哪有那么多種顏色……”

沒等她說完，就有人把她懟了回去：“那夜貓子黑燈半夜的來了，黑燈半夜的走了，誰也不知道它尾巴是啥樣的，身上都有啥色兒，都說聽過夜貓子叫，誰也沒看見過它的模樣?！?/p>

“那，那我看見的，也不是夜貓子。不管你們咋說。我看見的，肯定不是夜貓子?！蹦蟻喎家豢诜裾J(rèn)。

唐伊蘋站了出來。在此之前，她一直隱在人堆里，別看這姑娘長得俏麗，出水芙蓉似的，桃樹開花似的，卻不大喜歡露面，總是躲在別人背后。她上前一步，離南亞芳很近，伸出手去，將南亞芳的頭發(fā)從腮邊撥開。說：

“五嫂子，我看出來了，你看見的這只鳥，八成是鳳凰?！?/p>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鳳凰”這種鳥兒，十頃地人都不陌生，也都知道這個名字的來歷，甚至都能夠講上一段這種鳥的軼事。但從未聽說誰見過鳳凰。

“對，對，伊蘋，你算說對了，是鳳凰，就是鳳凰，和鳳凰一模一樣?！蹦蟻喎稼s緊接上。

姑娘們都安靜下來，這是由驚詫造成的。在一小段時間里，她們都呆若木雞，誤以為聽到的不是人間言語，要么是天外來音，要么是狂人囈語。

“都是胡說————”宋凡芝這么說了一句。

“全是胡話?！毙な缳t也這么說。

這樣的話，是在安靜了一剎之后才出現(xiàn)的，顯得格外突兀，驚了人們一跳。人們還注意到，宋凡芝的聲音和唐伊蘋的聲音放在一前一后，竟有天壤之別。一個柔婉，一個剛硬，一個溫和，一個冷峻，一個行云流水，一個果決干脆。在此之前，人們對此竟毫無察覺。

“哪有鳳凰，你們，誰見過————”宋凡芝接著說下去。順勢掃了眾人一眼?！奥犝f栽下梧桐樹，引來金鳳凰，咱這十頃地，哪有梧桐樹呀，全是老榆樹，鳳凰會來嗎？肯定不會?！?/p>

“再說了，”肖淑賢也上來幫腔，“鳳凰是傳說中的，是人們瞎編出來的，究竟在哪兒，從來沒人說清楚過。有沒有這種鳥，都倆影兒。還說到了咱村了，明擺著是胡說?！?/p>

聽了這樣的言論，姑娘們?nèi)嫉瓜蛩畏仓ミ@一邊，她們七嘴八舌，添油加醋。有的說“五嫂子八成眼花了，把老母雞當(dāng)成金鳳凰了”，有的說“怕是夜里做了夢，夢見一只不知叫啥名的鳥，就叫起了鳳凰”，還有人說“啥鳳凰呀，那不是封建迷信嗎?！?/p>

這一陣子吵吵，引來了更多的閑人。一群剛結(jié)婚一兩年的小媳婦們湊了過來。她們有的正懷孕，得意洋洋的挺著大肚子，有的懷里抱著不會說話的嬰兒，臉上喜笑顏開，也有的輕手利腳，利利索索，意氣風(fēng)發(fā)，自以為和未婚的女子沒有區(qū)別。這些剛剛告別大姑娘生活的女子們，喜歡和姑娘們扎堆，聽到笑鬧便圍了過來。

見身邊多了幾個人，南亞芳便搶過話頭，她把在榆樹林子里發(fā)現(xiàn)鳳凰的事重述了一遍。

小媳婦們馬上就認(rèn)同了南亞芳的說法。她們的理由是這樣的：南亞芳回娘家一向都和風(fēng)吹著似的，一溜煙就跑回去了，倒像吃奶的孩子不在十頃地，而在娘家南圈子。這次半路折回，是百年不遇的大事，千年鐵樹開了花，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差不了，一定是看見了鳳凰。

這倒是有一個力量的證據(jù)。宋凡芝肖淑賢等一群姑娘一時噤了聲。她們互相打量打量，再次端詳了南亞芳，見她還是那副堅定不移的神情，便開始有點相信了。

艾振余是十頃地是最窮的一戶，院里沒有豬雞，屋里沒有箱柜。全部家當(dāng)中，煮飯的鐵鍋是最值錢的。若來了客人，吃飯就得輪班，因為碗太少，只有兩只。這樣的人家，這樣的日子，無論從哪方面都會看出來。比如穿衣，便可略見一斑。南亞芳的衣服極破舊，膝蓋，肩，肘，袖口，都有補丁。而且補丁的顏色各異，黑的，藍(lán)的，紫的，全有，一看就知道是東討西要來的。除此而外，也許由于碎布不足，幾處破損尚未縫補，敞開著，一扭一動，可看見白細(xì)的肉皮兒。

現(xiàn)在，南亞芳站在人群的對面，被幾十雙眼睛牢牢的盯著。人們發(fā)現(xiàn)，她今天早晨沒洗臉，眼屎粘在眼角，鍋底灰在臉上留了一個指肚大小的點子。頭發(fā)也不曾梳，亂草一般。

“五嫂子，你這樣個人，會看見鳳凰？金鳳凰會讓你看見？”肖淑賢在打量過后，仍覺得她不可能看見鳳凰。

“鳳子，我的妹子，我這樣的人咋啦？缺鼻子還是掉下巴，咱窮是窮點兒，家里沒啥，也是真的。可咱也是個有手有腳的人，眼能看嘴能說，咋就見不了鳳凰？”

這話聽上去有理。肖淑賢不吱聲了。她是個聰明的女子，剎那間就察覺了自己說話有點冒失。這種帶貶損意味的話，是不可以輕易出口的。

“五嫂子，算我說錯了，不該這么說。我是意思是咱都是平頭百姓，又沒權(quán)又沒錢，也不是什么有身價的人，能見到鳳凰嗎？那鳳凰可不是一般的鳥兒，沒有三招兩式，沒有大架式，恐怕是見不著的。”

肖淑賢這句話一出來，無形中引起了人們的竊竊私語。在場的所有的人，沒有誰見過鳳凰，也不曾見過目擊鳳凰的人。

“鳳凰這種鳥，是傳說中的，傳揚自己見過鳳凰的人，咱一個也不認(rèn)識，是不是有這樣的人真說不準(zhǔn)。這種事，不管真假，都是傳聞，可能都不是真的?！?/p>

這是宋凡芝的話。她已沉默了好大一陣子了，這一段時間里，她的目光一直在兩個人身上轉(zhuǎn)：一個是唐伊蘋，一個是南亞芳。在打量過程中，她一直捉摸：這兩個人，從年齡到相貌，從家里的日子到村里的名聲，都有天壤之別。平日里也沒看見她倆有什么來往，甚至唐艾兩家，也沒什么來往。在“看見鳳凰”這件事上，為什么忽然坐到一條板凳上了呢？她覺得奇怪。于是，她接著說了下去：

“沒鳳樹不響，沒花草不香，五嫂子，你即然大聲白嚷說自己看見了鳳凰，伊蘋也說你看見的是鳳凰，那我問你：你是在哪兒看見的鳳凰？”

這個問題顯然難不住南亞芳，她脫口而出：“榆樹林子?！?/p>

“那我再問你，五嫂子，”宋凡芝接著說下去，她用的是誘敵深入之策，“在榆樹林子的哪棵樹上？”

聽到這樣的問話，南亞芳有點慌亂，她還真的無法指明是哪一棵樹。于是，她低聲反駁了一句：“不信就不信唄，這么逼人干啥，好像我撒謊似的。榆樹林子里那么多樹，我咋知道是哪一棵？”

“五嫂子，我這樣說，決不是為難你，你千萬別往那方面想。你若真見過鳳凰，你肯定會找到那棵樹，這沒錯吧。”宋凡芝接著再次誘敵。

“那是肯定的，我說不清楚是哪棵，但進了林子，我一下子就能找到鳳凰落腳的那棵樹。”

話一出口，南亞芳就后悔了。鳳凰在哪棵樹上站過，她心里真沒準(zhǔn)數(shù)?，F(xiàn)在，在剎那間，她又做了一番甄別：金鳳凰，到底親見沒親見？是親見的，還是腦瓜里忽拉一下閃過的？還是夜里睡覺夢見了？她這次依然沒有辨清，只有一臉的茫然。

宋凡芝死死地盯了一下南亞芳，再看一眼肖淑賢，最后將目光落到唐伊蘋臉上，她面向唐伊蘋言說金鳳凰的事：

“我就說嘛，大天白日的，咋會出這種稀罕事呢？看看，經(jīng)不住問吧。事兒這種東西，要求真，不能誰說了都信，也不能人家說啥就信啥。”

“啥事兒不事兒的，啥信不信的，凡芝，你嘴嘴言言的，還是在說我撒謊。妹子，五嫂子日子窮，五嫂子手腳不勤快，這些毛病都是真的，但你指山賣磨的說五嫂子撒謊，我就不愛聽了?？匆?，就是看見了，沒看見呢就是沒看見，這種事兒，犯不上瞞龍作璧?！?/p>

南亞芳滿以為自己這么反戈一擊，會阻止宋凡芝的猖狂進攻，至少會起到恫嚇的作用?？伤辉煊X，她此一舉，竟為宋凡芝將自己逼入絕境提供了最佳契機。

“那好，五嫂子，你即這么說，咱就別再磨嘴皮子了，趁著天氣好，還有這么多人，你就帶著我們大伙到榆樹林子走一遭。咱也看看鳳凰落過的樹。要是運氣好呢，或許還會真的看見鳳凰呢。”

宋凡芝這一招，一下子就把南亞芳“將”死了。沒辦法，她只好帶著這幾十個人，浩浩蕩蕩的開往榆樹林子了。

最后的結(jié)局出乎所有人的預(yù)料。當(dāng)人們臉上帶著幸災(zāi)樂禍的壞笑，心里揣著落井下石的念頭，急匆匆趕到榆樹林子，憋足了勁要下手時，南亞芳指著一棵老榆樹說：

“就是這棵樹，鳳凰就落在那根枝上?！彼蛱炜罩噶酥浮?/p>

“憑啥呢？五嫂子，憑啥說是這棵樹呢？”肖淑賢問。

“憑我的腳印兒，”南亞芳伸開雙臂，攔住了欲涌上前來的人們，“看見沒，這是我的腳印子?！彼钢惩辽系囊浑p腳印說。然后，又在這雙腳印邊踩下一腳，“看看，這是我的腳印吧，沒錯吧，我就是站在這兒看見鳳凰的?！?/p>

見四周全是懷疑的目光，尤其還有宋凡芝那錐子一樣的眼睛，南亞芳還是有點心虛。她指了一處尿跡說：“看，這也是我留下的?！?/p>

沙土地上確實有一攤巴掌大小的濕痕。但那是不是尿跡，是誰的尿跡，人們不敢確定。眾人仍舊一臉疑惑。也有人目光炯炯的盯著她。

“你們再不信，我就沒辦法了。那東西是活物，帶翅的，忽拉一下，就飛了，不知飛哪去了。它在那兒，我在這兒，它瞅了我半天，我一伸手，它就飛了，往天上飛了?！?/p>

南亞芳說完，一臉的輕松。

“鳳凰這東西，不是一般的鳥兒，即來了咱十頃地，進了榆樹林子，不會一轉(zhuǎn)身就走。說不準(zhǔn)是要在這里呆下來的。咱找找，尋尋，說不準(zhǔn)還會再看見它呢?！?/p>

唐伊蘋說了幾句這樣的話，看了看身邊的人。她發(fā)現(xiàn)，此時，包括南亞芳和宋凡芝，還有肖淑賢，都沉浸在茫然中，似乎忘記了剛才做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么事。人們都木然地站著，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斑斑點點地落在人們的臉上和身上。

滿樹林里找一個帶翅會飛的東西，無異于沙里尋金，水中撈月?？稍谀且凰查g，人們都沒多想，甚至根本沒加思考，就分頭行動了。倆人一攢向南，仨人一伙向西，躡手躡腳，屏氣斂息，似乎真有一只鳳凰，真的棲息在某棵榆樹上。

看著人們散去，南亞芳和唐伊蘋相視一笑。目前的一切似乎早就在她們的預(yù)料之中，她倆早就擬估好了，接部就班的一步步的捋下來，一榫一鉚，嚴(yán)嚴(yán)實實，毫厘不爽。

鳳凰自然沒找到。但人們卻在樹林里得到了一個消息：要排大戲了。要唱大戲了。這個消息不知最早是從誰的嘴巴里說出來的，一傳倆，倆傳仨，沒多長時間，尋鳳凰的人們就都知道了。

“排哪一出？”

“聽說是《智取威虎山》?！?/p>

“啊，知道，就是有打虎上山的那出?！?/p>

“都有誰扮角呀？”

“有袁守忠，有秦東山，還有————”

“人不少呀，是一出大戲呀?！?/p>

榆樹林子里來了只鳳凰，這個消息不脛而走，剎那間傳遍了十頃地。一時間，這個一向平靜的小村子沸騰了。人們奔走相告：鳳凰來了，進榆樹林子了，進村了。隔了幾分鐘，消息的內(nèi)容就發(fā)生了變化：鳳凰來了，進了榆樹林子，也進了村子，在周家房檐頭站了好半天。又隔了幾分鐘，消息的內(nèi)容再次擴展：鳳凰來了，進了榆樹林子了，進了村子了，在周家房檐上站了半天，還飛過唐家院子，宋家大門……

沒多長時間，村子?xùn)|南角和榆樹林子之間的沙土路上，便布滿了人。十頃地的男女老少，凡能活動的，都向榆樹林子涌去。

“咱這地方?jīng)]水，天又旱，龍肯定不來，但咱有榆樹林子，把鳳凰引來了?！庇腥诉@樣說。

“依我看，鳳凰來咱十頃地，不是沖著這片榆樹林子來的，榆樹哪沒有啊，前后左右，十里八鄉(xiāng)，哪個村子都有幾棵，左不過只有這一只鳳凰，還用得著這么大一片樹林，一棵樹就夠它用的了。它不是奔著榆樹林子來的，是奔著咱十頃地來的，奔著咱這些人來的?！边@是另一種論調(diào)。

“即這么說，”有人表示反對，“它那么尊貴的鳥兒，不去公社，不去旗里，有磚有瓦的地方都不去，偏偏挑中了咱十頃地這個小村子，它想干啥？咱這種窮地方有啥？吃沒吃，喝沒喝，一堆破房子，一群破爛人……”

這種話還沒說完，就被人截斷了：“說啥呢，咋自己埋汰自己呢。咱這村子，雖說沒啥出彩的地方，但咱這地名好聽呀，十頃地，多大氣的地名，前后左右還有這樣的地名嗎？”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列舉了人們熟知的許多地名：雞爪子溝，窮棒子梁，小水流，三塊地……然后接著說下去，“就憑咱這地名，引來幾只鳳凰富富有余。”

雖然聽上去空泛，還帶有點自吹自擂的色彩，但作為十頃地的百姓，都愛聽這樣的話。走在這個能說會侃者前后的人，都相信，鳳凰已駕臨，暫時住在榆樹林子里。

說話間，榆樹林就到了。原本安靜的一處所在，在人們涌進林子的剎那間，沸反盈天。別說一只鳳凰，即便是只老虎，也會被嚇得六神無主，落荒而逃。但十頃地人不這么看問題，他們認(rèn)為，鳳凰這種鳥不怕人，也不怕槍，啥都不怕。想讓你看見，它就現(xiàn)身，不想讓你看見，它就藏著，即便從你眼前飛過，你也看不見。

鳳凰自然是看不見的。不過，人們在這里聽到了唱大戲的事。明顯的，戲比鳳凰更有吸引力，剎那間就把人們的興頭調(diào)動起來了。排什么戲，哪幾個人扮哪幾個角兒，甚至在哪兒排戲，在哪兒演戲，所有的人，都一清二楚。

“聽說周子揚扮少劍波呢，穿軍裝，挎手槍，更神氣了?！闭f這話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光棍漢，姓隋，小名叫石頭，大名叫隋學(xué)成。這個大名對十頃地人來說太文氣了，人們都叫他小名兒。盡管他已經(jīng)三十掛零，見了面，人們都叫他石頭。

“我看他扮少劍波不合適，不如明國立。明國立個子大，五官威風(fēng)?！狈瘩g者姓蘇名愛民，是個黑臉車軸漢子。

“明國立黑，和包文正似的，扮包公還行，扮少劍波不行。少劍波是個白人兒，《林海雪原》里就是這么說的?！笔^并不識字，但喜歡聽故事，哪里有人講《林海雪原》、《三千里江山》或者《烈火金剛》這些書，他都會忙忙的跑去，而且聽了能記住。他有個好記性，這樣的人，卻不愛上學(xué)，坐在課堂上就犯困。

“石頭，你省點事兒吧，你識幾個字？你連小人書都看不下來，你還能對人家少劍波指黑道白。你知道的那點事兒，都是聽老秦頭胡說的。哪段書里說少劍波是個白人兒，你說說————”

蘇愛民對《林海雪原》也是一知半解，但他堅信，石頭更是一頭霧水，便這么口不擇言的懟了回去。殊不知，石頭并不買帳：

“我不知道少劍波是黑是白，你也不知道?！?/p>

“我知道，少劍波是個黑臉，”蘇愛民一絲一毫都不讓。

“胡說！”隋學(xué)成沖著蘇愛民的臉來了這么一句。

“你他媽的罵我，老光棍漢子！”蘇愛民也對著隋學(xué)成的臉來了這么一句。

隋學(xué)成沒娶上媳婦，一眼入骨的打了光棍。他最忌諱別人言及此處。他一聽光棍這樣的詞，就如禿子聽別人說“爆花”一樣。聽了蘇愛民這么一句，便當(dāng)胸就打過去一拳。

有了這樣一拳，打架的理由就格外充分了。都是壯實漢子，又加上幾天來沒活干，身上的勁正沒處使呢。有了開頭，他倆便你一拳我一腳的對打起來。找鳳凰的人也都放棄了初衷，聚過來看熱鬧。

? ? 盡管倆人年齡上有點差異，隋學(xué)成年長蘇愛民幾歲，但力氣、膽量和勇氣卻相差無幾。幾拳幾腳之后，二人便撕打到一塊兒了。自幼在鄉(xiāng)間長大，不懂得如何打架，只會使蠻力。他倆抱在一起，在地上滾作一團，一會你騎到我身上，一會我壓在你身上，得空便沒頭沒腦的擂上幾拳。

最后，隋學(xué)成占了上風(fēng)。他騎在蘇愛民的胸脯上，雙手摁住他的肩膀，噴著帶血的唾沫問：“說，少劍波白不白？”

一開始，蘇愛民不大服氣，緊閉著嘴一言不發(fā)。等隋學(xué)成屁股用了力，壓得他幾乎不上氣來，再加上隋學(xué)成抬手給了他一耳光，便軟了下來，奉行了“好漢不吃眼前虧”的主張，吐了一個字：“白！”

“那，周子揚，明國立，哪個能扮少劍波？”隋學(xué)成乘勝追擊。他要報的是“老光棍漢子”那一箭之仇。

蘇愛民再次閉了嘴，他怒目圓睜，把仇恨的烈火射向隋學(xué)成。隋學(xué)成對此并不在意，他抬起另一只手，又搧了蘇愛民一個大嘴巴。

蘇愛民覺得這已不是一場戲耍，而是真正的打架了。他便說：“石頭，你別欺人太甚?！?/p>

“我沒欺負(fù)你，愛民，咱爭的是個理兒。你非得親口說出來誰扮少劍波合適不可。咱因這事起的，也得在這事上結(jié)?！彼鍖W(xué)成說著，揚著巴掌，欲打下第三個耳光。

“石頭，算了，別叫真了，一個村子住著，別傷了和氣。再說了，誰扮少劍波還不都一樣?！庇腥松蟻韯窠?。

“那可不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不能由著他說黑就黑說白就白。”隋學(xué)成還揚著巴掌。

“石頭，快，快放開人家，快，黑呀白呀，關(guān)你啥事？誰扮少劍波，也不由你倆說了就算數(shù)，那都得聽老秦頭的。再說了，唱戲嘛，山溝子熱鬧，鬧哄一陣子的事兒，誰扮還不一樣?！?/p>

勸解的人越來越加細(xì)了，甚至有人上前扯住隋學(xué)成的手，欲把他拽起來。

“我最后問你一句，愛民，你說，周子揚，明國立，哪個扮少劍波合適？”在隋學(xué)成說這句話的時候，三四雙手伸過來，拽胳膊的，扯袖子的，抱肩膀的，全有。大伙想把他架起來，讓蘇愛民獲得解放。

可隋學(xué)成這個二百多斤的漢子依然穩(wěn)坐不動，對著蘇愛民虎視眈眈。

“快，愛民，快說，周子揚扮少劍波合適，快說，你說了，石頭就放你了?！比藗円妱癫粍铀鍖W(xué)成，轉(zhuǎn)而勸解蘇愛民。人們都覺得，再僵持一會兒，倆人怕是真的惱了。

趁著你一言我一語的亂哄勁兒，人們一用力，把隋學(xué)成從蘇愛民身上拽起來。隨后把蘇愛民也拽起來。

“看看，看看你倆，不為房宅不為土地，不為老婆不為孩子，為著一個不著邊的事兒，又打又鬧的，值嗎？也不怕人笑話?！庇腥诉@樣笑著說。

勸架的人群里，有周子揚，也有明國立?，F(xiàn)在，隋學(xué)成、蘇愛民退出人圈，各自站在一棵樹下，拍身上的土。周子揚和明國立便一下子成了人們矚目的中心。

“你倆倒說說，誰扮少劍波合適？”有人這樣開玩笑。

“子揚唄，老秦頭說的?！蹦蟻喎颊f。

“老秦頭算老幾呀，他說了就算呀。”肖淑賢說。

“聽說隊長也是這么說的。”有人支持南亞芳。

“隊長，隊長還管這事？他管天管地，還管到誰扮少劍波了？他也管得太寬了吧?！边@是宋凡芝的聲音。

“是呀，他不可能管到這兒。”肖淑賢加上了一句。

眼看著另一場爭吵在即，馬上有人來了句戲言：“這么著吧，子揚，國立，你倆比試比試，誰的本事大，誰就扮少劍波?！?/p>

很顯然，這是個意欲轉(zhuǎn)移視線的主意。但這主意卻在剎那間卻引發(fā)了人們的熱情。大伙兒齊心協(xié)力地攛掇，想看看二人到底誰的本事大。

比試什么呢？為了這個，人們費了很大的周折。為了避免引起肢體沖突，人們避開角力這種近距離的活動，最后，有人突發(fā)奇想，建議他倆爬樹，誰爬得高誰贏。

十頃地的小伙子們，對爬樹都很在行，姑娘堆里，也有會上樹的。這回有好戲看了。一伙人聚在這邊，一伙人聚在那邊，各自圍著一棵樹，津津有味地看。而爬樹的這兩個人呢，爬一步，就向那邊瞟一眼，目測一下高度，千萬別落到對手后面。

人是由猴子進化來的，但畢竟早就不是猴子了。爬上兩三米高，倆人就都猶豫了。像兩個年邁力衰的老猿，抖抖索索的向上攀援。他們先是張望一陣，選中一根樹枝，伸手握住，使勁地拽，試試能不能承受自身的重量，再緩緩地借著它向上挪一點兒。

看熱鬧的人有點耐不住了，在他們眼里，周子揚和明國立已不是在爬樹，而在樹上繡花。尤其當(dāng)他們貼著樹干四下觀望的架式，決不像少劍波這樣氣宇軒昂的軍人，更不是膽大心細(xì)的指揮官，而像一個嚇破了膽的縮頭烏龜。

“這樣子能扮少劍波？扮八大金剛還差不多?！庇腥说吐曕止?。

“八大金剛也不那么簡單，能騎善射，百步穿楊，都不是膽小鬼?！庇腥私釉挷纭?/p>

“倒像王連舉?！?/p>

“也像甫志高?！?/p>

“和溫其九似的?！?/p>

這種聲音很低，樹上的那兩個人肯定沒聽見，但圍觀者卻都聽見了。人們會心一笑，都為剛才的議論暗自得意。

“看看，誰爬得高。”樹上的人問。

人們?yōu)殡y了，仰頭看去，很難確切地測算出哪個高一點，哪個低一點。于是，榆樹林子里便出現(xiàn)了這樣的情景：一伙人跑到這棵樹下，仰頭望了一陣子，再跑到那棵樹下，仰頭觀望一氣，口中念念有詞，然后，人們聚成一團，爭執(zhí)起來。

“我看子揚爬得高?！?/p>

“我覺得不是，還是國立爬得高。”

爭吵了一陣子，人們明顯地分成了兩大陣營：一個陣營以南亞芳為首領(lǐng)，主張周子揚爬得高，另一個陣營以肖淑賢為代表，認(rèn)為明國立爬得高。

人們列舉了可資參考的一些證據(jù)。比如說他們中的一個看上去像隊里的黑牛犢子，而另一個則像老胡家的二歲子叫驢，像牛犢子的這樣便應(yīng)爬得高些，因為為牛犢子比叫驢小些；還比如說，細(xì)聽他們的問話，聲音小的，肯定爬得高些，聲音大一點的，應(yīng)該就低些……

一直到周子揚、明國立堅持不住了，抖抖顫顫的從樹上溜下來，人們還在爭論。

當(dāng)然，少劍波由誰來扮才合適，沒形成最后的定論。

李直，男，漢族，1964年生于內(nèi)蒙古赤峰市敖漢旗雙井鄉(xiāng)（現(xiàn)劃歸黃羊洼鎮(zhèn)）大梁村。曾做過鄉(xiāng)村教師和機關(guān)干部。1987年開始文學(xué)創(chuàng)作。近年來致力于鄉(xiāng)土系列小說創(chuàng)作，著重表現(xiàn)蒙遼交界廣袤沙性土壤地區(qū)的鄉(xiāng)風(fēng)民情和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以鮮明的人物和生動的場景表現(xiàn)這一地區(qū)獨有的沙土地文化，挖掘生活在沙土地上農(nóng)民的深層情感和獨特情懷，搭建以溫情為核心價值的沙土地文化框架，展現(xiàn)以質(zhì)樸善良勤勞為特征的沙土地農(nóng)民精神風(fēng)貌，并著力弘揚沙土地文化的堅韌、開放和兼容。已完成長篇小說《蕎麥》、《黍子》、《谷子》等“莊稼三部曲”和《四季》、《農(nóng)事》、《沙土地》。目前正在創(chuàng)作長篇小說《家常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