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妻睡了,我卻要在酒后掙扎著起來,寫下今夜心情。妻說,睡吧,你注定要游走天涯,突然地我有些傷感的淚意,害怕自己走得太久太遠,忘記了出發(fā)的起點。
坐在衛(wèi)生間里吸煙,茫然地,不知從何寫起。先說重點吧,給先生打去電話。
先生賜我儒家字為“子鐸”,當時不解其意,今日讀書群中拙誠兄對我說,那又是一般人可取之名?當時,我正在南京夫子廟的陽光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突然一愣。
想起伊尹。我,終究不過是個讀書人,茍活于塵世當中,幸得遇見恩師,引領我走出迷茫。和學員們聊天談起那夜讀書,泣不成聲,皆因伊尹而起。
讀書有什么用?不止一人問起。我?guī)煹墚斈陱睦霞易叱龃笸炼眩鞘俏覀兩倌陼r的地理坐標,仿佛人生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我們的少年,便從那里出發(fā)。一直堅持,而從未放棄,我們就是大土堆走出的孩子,拼的是自己。
先生語氣中,似乎是不愿我離開的。畢竟,我是他的關門弟子,最后的寄托與希望。那年在井岡山干部管理學院授課時,恰逢教師節(jié),我給他打去電話,問他在做什么?他說,在感謝他的老師。我說,怎地從來沒來沒有聽聞過我的師爺是誰?他笑。所謂老師,便是我的師娘。
他說,但凡愛你之人,便會一切為著你好。你便要尊他為老師,從他那里學得知識見識,悟得感恩戴德,這樣,方得為懂得做人。
那年,師娘去鄭州體檢,我從濮陽趕到鄭州陪同。傍晚時,出了鄭大附屬醫(yī)院東門,恰是清明時節(jié),天降小雨。我要給他打傘,他輕輕推開。本來不吸煙的,卻問我,隨身可有帶得煙嗎?我趕緊掏出,遞給先生。他卻又不點燃,指間夾著。就這樣,一老,一少,手指夾著煙卷,卻不去點燃,靜靜佇立于茫茫人海滾滾紅塵之中。先生突然說,你料想過嗎,老祖宗智慧,千年不爽,今日竟然有雨。
這一日,竟是清明。
是該回鄉(xiāng)祭拜的日子。
我注定要回去,不論走多遠,那片埋葬著母親的土地,都是我人生的起點。那是我人生的第一道大土堆,我就是從那里,開始幻想外面的世界,從做記者流浪整個西藏,從流浪京城一無所有地再回到她的懷抱,從汶川地震的抗震救災隊伍里把自己從死人堆里刨出來,再到有一天,我以國學講師的身份站在講臺上,我惦念著她,給自己一個回去的理由。
我注定要回去,無論走多遠,那都是我人生出發(fā)的地方。沒有別的選擇,離開是我必然的選擇,可我又有那么多的不舍。每到一個地方,我都要跟郵局的郵遞員打交道,微笑地問候一聲,重重蓋一個郵戳,證明我來到此生的明證。我刻意要用這種方式,證明我來過這個世界。但這個世界并不在乎,一切終將消失。我不過,是試圖挽救她存在過的形式。
我注定要回去,行得萬里,初心卻在那里,在那個五層破舊的教師樓里,在他那霉氣濃重的書房里,在父母親遺留的老宅里,在師弟和我一起眺望的大土堆里。
但是,我又必須要離開。因為,外面有那么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