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長長嘯
上一章：【非現(xiàn)實】六幕敘事(02)丑八怪的讀心術(shù)
第三幕：無面人、丑樹、胎記護工
這是一棟簡約風格裝飾的別墅，共有三層，每層的裝修簡單，只有一些常用的生活家具安放著，一樓有保姆間，三樓有書房。
進入一樓，一個做舊的綠色木質(zhì)玄關(guān)柜首先映入了眼簾，一個青花古瓷瓶被安置在了上面，瓶中插著一些黃色干花。我的視線繼續(xù)上移，在花的上面懸掛著一個中式相框里面畫著一個將手腕伸進樹洞中的女人，女人的面部被水打濕，五官混濁的只剩下一攤水漬在臉龐，看服裝是明清時代的背景。再來仔細看下這顆樹。只有光禿禿的樹樁，黑漆漆的表皮，瘢痕累累，那些樹皮脫落的奇怪造型和我臉上被燒傷的瘢痕十分吻合，我推測這顆樹經(jīng)歷了一場火災(zāi)被燒光了所有的樹枝與樹葉，只是不知這個女子為何要將手腕深入樹洞中。
一樓的大廳內(nèi)布藝沙發(fā)與玻璃茶幾，對面是一臺四十寸的液晶電視，長久無人觀看的屏幕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灰跡?？吞玫牡匕迨屈S白相間的大理石，那絲絲白色的紋理和一款知名的膨化食品有些像。
樓梯口通向上與下，秦愿問我：“老師，是想先去地下室看看，還是去二樓瞧瞧?”
“先去地下室吧?！蔽矣煤磺宓恼Z句表達著這個意思。
秦愿打開了手機，一束微弱的光束照耀著漆黑的地下一層?！拔蚁认氯ラ_燈，您等下再下來?！?/p>
他踩著木質(zhì)樓梯緩緩地走了下去，樓梯發(fā)出了咚咚咚的聲響，任何生物踩上了它都會發(fā)出不同的聲響，我曾訓練只聽走路聲判斷來人，屢試不爽。只是在這個大宅子中以后只有我和他，還有保姆三個人意義并不大。
大約五分鐘后樓下又傳來了咚咚咚的走路聲，有些急促還是秦愿的腳步聲。
“老師，地下室您還是別去了吧，我們把它鎖起來吧，永遠別去了吧!”他的臉色有些發(fā)白，接近紙色白，我疑惑他在下去短短五分鐘內(nèi)究竟見到了些什么?
“你見到了什么?”我邊費力地長大著自己的嘴說著話，一邊又用右手觸碰著他的左手。
“底下有些亂糟糟的，還有老鼠之類的，長久不去人了，陰森森的還是別去罷了?！蓖瑫r傳入我腦海中是這樣的信息：地下室設(shè)立成靈堂，我還第一次遇到，真是嚇了一跳，晦氣不要多去靠近，畢竟是別人家的長輩。
“原來是這樣?”我的嘴角略過一絲微笑，我想那神情傳入秦愿的眼中不知是什么感受，微笑?詭異?詭異的微笑?或者談不上什么表情的表情。對我這付尊容他近距離接觸毫無顧忌，對于地下室的幾副遺像與骨灰之類他卻有所忌諱，死人與活人的差別還是在于那口氣。換句話說如果現(xiàn)在一位絕世佳人躺在棺木中與我這個有著一口氣在丑八怪一起，他還是會多看我?guī)籽?。秦愿將通往地下室與一樓之間的那道門重重的鎖上了。
我們兩人沿著木制樓梯朝著二樓走去。二樓有三間獨立的臥房，每間里的布置都一樣，里面只有一張床和儲衣柜，床頭燈。木質(zhì)地板的顏色是深褐色的，那些不規(guī)則的紋理如扭曲的人臉，它們張大了口吞噬著那些肉眼無法識別的微塵。秦愿將一間最大的主臥讓給了我住，我的兩大箱物件被抬了進去。這是一間朝南的起居室面積大約十平米，米色的窗簾遮陽效果頗佳，透過朝南的窗戶可以很好的望見別墅外的情景，周圍都是獨棟別墅，但距離相隔足有五十米開外。
我們在窗口站了足足十分鐘未見一個人影走來，我想這大概就是秦愿需要的效果吧，不被人打攪靜心修養(yǎng)。
秦愿將自己的臥室設(shè)置在我臥室的對面，那是一間不足八平米的朝北小屋，聽他的意思是以后雙休日才來住。
我們走出了臥室朝著三樓進發(fā)。二樓走道內(nèi)懸掛著一副油畫，古典金屬畫框里面的內(nèi)容是一個穿藍色制服的男子將自己的手腕伸入了一個樹洞內(nèi)，此畫是用油畫表現(xiàn)的方式，樹被嚴重燒焦的景象一覽無遺，只是男子的臉被顏料用油畫顏料涂抹了，看不清他的尊容了。
秦愿似乎沒有刻意注意這畫上的內(nèi)容，招呼我繼續(xù)上三樓。
中年男說到此處又停頓了下，他拿起面前的白色水杯喝起了水。
“別墅中的一些景象有些詭異啊。”我依靠在辦公椅上若有所思道。
“聽故事的人感受到的氛圍來自講故事的人，我是個觀察力仔細很會說故事的人，況且我以前還是個刷筆桿子的…”他朝我淡淡微笑了一下，繼續(xù)講述。
三樓共有三間屋子，一間被規(guī)劃成了書房，一間被規(guī)劃成了儲藏室，一間被規(guī)劃成了禪修室。
書房的面積足足有十五平米，書架上散落了些布滿灰塵的舊書，以《紅樓夢》、《聊齋志異》之類的古典名著據(jù)多。書房的家具陳設(shè)是中式風格，條案桌與官帽椅整齊的擺放著，依舊是落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書桌對面的墻上有一副五十寸的照片，外面用白色橡木畫框裝裱著里面的場景是：那顆被曬焦的樹開始發(fā)芽了，它的右側(cè)是一個穿著白衣黑褲的男子，男子的面目被剪刀剪去了，留下一個五厘米直徑的窟窿與底下泛著黃色牛皮紙的底襯。
我的腦海中將這三副畫串聯(lián)了一下，他們共同點在于都是和一顆樹在一起，都看不清面部。難道夜幕低垂時這些畫中人都會從畫著出來聚首，他們或許是一家人?與這顆樹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老師參觀到此結(jié)束，我的收入有限，只能為您做到如此了，您還滿意嗎?”秦愿的話語懇切，我將右手發(fā)到了他的腦袋上，這是我們以前常有的動作 也是我對愛徒表示認可的態(tài)度。
一股暖流傳入了我的右手，一段信息隨之又輸入了我的大腦中：老師的除了外表變化較大，性格還是那樣熱儒雅，佩服他的心理素質(zhì)。
“我哪里是心理素質(zhì)過硬，我只是無奈罷了?！?/p>
“這幾日我將為您請一位護工，有基礎(chǔ)醫(yī)學知識的高級護理工。我請了半個月假，半月后回古樹日報工作了要…”秦愿說到此臉上泛紅，回報師恩能如此他已經(jīng)夠到位了。晚上他喂我吃了些東西，我們各自回屋休息。
夜又來臨。這是我拆除紗布后的第一晚，皮膚直接接觸床單與衣服竟然有了些不適應(yīng)，新生出的肉芽蹭著棉質(zhì)布料，如無數(shù)小蟲爬上滿了我的全身，一個人在極度寂寞中總能發(fā)現(xiàn)些奇妙的感受，那些蟲子爬行的感覺不停轉(zhuǎn)移著，胸口，手臂，大腿，屁股，臉。我抬頭仰望著黑洞洞的天花板，一只圓型的吸頂燈緊緊地吸附在上面。
我沒有將窗簾完全拉起，一絲月光照入了屋子，一些綠色植物的形狀投射了進來，被放大的婆娑樹影開始幻化成各種形狀的人影在屋內(nèi)到處游走，我已經(jīng)分不清現(xiàn)實與虛幻了，由它們?nèi)グ?，或許此時那三副畫中的無面人也從畫上下來開始走動了，我的眼皮出奇的沉重，開著門我似乎聽到了對面屋子里秦愿傳出了均勻的鼾聲，這是我這晚最后清楚的記憶了，后來我就進入了夢香。
第二天早上，一縷微弱的晨光已經(jīng)攝入了我的屋內(nèi)。鳥鳴斷斷續(xù)續(xù)的出現(xiàn)，屋中的一切又恢復(fù)了正常。
我的右手有些發(fā)癢，仔細注視著，它竟然開始褪皮了，白乎乎的泡泡成片，我輕輕用手一撮就將它們祛除了下來。我順著癢的方向繼續(xù)查看自己的皮膚，手腕上也在褪皮。
“秦愿，秦愿，我大聲呼喊著他的名字?！?/p>
“老師，怎么了?”秦愿揉著睡眼跑到我的床邊。
我將褪皮的皮膚展現(xiàn)給他看，又示意他幫我搓下死皮。秦愿掀開了我的睡衣發(fā)現(xiàn)了更多的水泡，一陣努力過后更多的死皮被搓了下來。
“老師，您煥新了?！彼⒁曋倚碌募∧w贊嘆道。
新長出的皮膚依然呈現(xiàn)出不同的肉色，不過色差比第一次我見到時要柔和些了。我試圖將這種超人體現(xiàn)象與生物學聯(lián)系。節(jié)肢類動物有許多會褪皮，這其中又分生長褪皮，生態(tài)褪皮，變態(tài)褪皮。
生長褪皮是為滿足自身生長發(fā)育的變化而褪皮，每一次褪皮總會讓自己的體型變大。
生態(tài)褪皮是因自身環(huán)境發(fā)生變化為了保護自己發(fā)生的變化褪皮。
變態(tài)褪皮是外形發(fā)生本質(zhì)變化而出現(xiàn)的褪皮過程。
我會屬于哪種?我覺得觀察一番時日才能定論。于此同時這段日子里，秦愿找了許多全職護工來別墅面試。那些擁有醫(yī)護知識的人與他談的妥當，但只要一見到我尊容總會打退堂鼓，直到她的出現(xiàn)。
她是在我到別墅后的一個周末來的，我清晰記得那天她穿著一條天藍色的連衣裙，戴著墨鏡與一頂寬邊帽，見到我和秦愿時絲毫沒有摘除這些裝飾的意思，問完了基礎(chǔ)的問題也看過了她的從業(yè)資質(zhì)。
我拋出了一個問題：“偌大的屋子里周一到周五以后就我和你兩個人，我這個丑樣子，你怕嗎?”
她什么都沒說，緩緩摘下墨鏡，脫下寬邊帽，半邊臉上是一片青色的胎記，那種與膚色極不相襯的色彩占據(jù)了大半邊右臉。
我伸出了右手示意與她輕微握了一下，她詫異著還是禮節(jié)性的伸出了手，一股暖意又涌入了我的體內(nèi)，同時一段這樣的信息傳來：我不嫌你丑，你也別嫌我難看，這真是有緣…
“好吧，明天你就搬來住吧。”秦愿微笑道。
她點頭出了屋子藍色的身影逐漸消失了。我望著她的簡歷表：師懷，是她的名字。
“今日能否就到此呢?”講述的中年男子望著窗外已經(jīng)萬家通明的夜景提醒我道。
“哦，可以。”我按下了錄音筆的暫停鍵，目送他出了門。習慣性的給自己倒了杯葡萄酒，那些離奇的故事情節(jié)還在腦中閃現(xiàn)，講述者的講述還在繼續(xù)，我更期待著明日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