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62. 柳姑媽
“你老板人太好了，”在浦東機(jī)場柳斌一看到蘇錯就說，“他就知道我回國度假，所以專門送你回來?！币贿呎f，一邊要幫蘇錯拿箱子，“住我家去吧？我媽說沒問題！”
“信不信我啐你！”蘇錯作勢要揍他，“我是來出差的，不是來看你的。酒店都訂好了你就別折騰了?！痹僬f要是被自己那個潑婦娘知道女兒結(jié)婚之前就住到男朋友家，非把老蘇家祖宗十八代都從祖墳里罵出來不可。
“下周一跟你一起回去，我改簽了機(jī)票，”柳斌喜不自勝地說，“今天晚上全家一起吃個飯你不會反對吧。都是自己人，我爸媽、我姐、還有我大姑，我媽說這次就先不帶你去見外婆了，下次再說。你知道嗎，外婆說她有一只老大的金鐲子，準(zhǔn)備送給孫媳婦的?！?/p>
不知道是時差的關(guān)系還是怎么的，聽了這么一大闕，蘇錯感覺有點(diǎn)暈，“柳斌，你把我這么著急介紹給你們?nèi)?，是不是不太合適？你自己說的，你還沒玩夠！”
“有什么不合適的？一不是領(lǐng)證二不是訂婚，就認(rèn)識一下怎么了。我媽說在外面多虧你照顧我，要好好謝謝你！”
“那我們倆這算是什么關(guān)系？”雖說是男女朋友，可這么大張旗鼓地去見家長，就該是往婚姻路上走了吧。蘇錯心想，我還沒跟我娘匯報呢。當(dāng)然了，不匯報她也知道，只要把柳斌家的條件擺一擺，她娘會立馬三刻催促她，趕緊把證領(lǐng)了，免得夜長夢多。
“普通男女朋友也可以去家吃頓飯，你想多了！”柳斌帶她出去打車，“住哪個酒店，地址給我?！?/p>
在酒店大睡了一下午，蘇錯剛洗漱完畢，柳斌就來接她了，“你不用緊張啊，”他賊笑著說，“我家人都很好！”
我才不緊張，蘇錯心里嘀咕，她現(xiàn)在開始鄙視自己了，在和柳斌交往的這事兒上，表現(xiàn)得忒被動，為什么他要談朋友就談朋友，他要見父母就見父母。蘇錯感覺三十歲就好像自己親娘貼在身上的一道符，千萬不能過那道坎，一定要在這個年齡之前把自己交代出去，否則她連家都不敢回了。這次來上海出差，她就壓根沒敢讓家里知道，和柳斌交往的事兒就更不敢說了。其實有時候她也會羨慕柳斌，羨慕高穎，羨慕所有開口閉口就是我媽不同意，我媽咋咋咋的小孩，總比自己這樣在內(nèi)心深處巴望和母親劃清界限的要強(qiáng)。
天很冷，長江流域的城市冬天非常難熬，風(fēng)夾著雨絲打在車窗玻璃上，雖然車?yán)镩_著暖氣，蘇錯還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柳斌沒有注意她的表情，只顧在手機(jī)上發(fā)短信。蘇錯不識路，任由司機(jī)左拐右拐，大概開了有四十分鐘，來到一個很高檔的小區(qū)門口，停下了車。蘇錯還沒來得及仔細(xì)觀察一下周圍的環(huán)境，就被柳斌拽著往里走。這會兒天已經(jīng)快黑了，雖然大街上車水馬龍喧喧嚷嚷，一進(jìn)小區(qū)卻是非常安靜，還錯落著小橋流水，果然還是有錢人住得舒服，安靜本身并不值錢，值錢的是市區(qū)的鬧中取靜。蘇錯想想自己在北京的家，房子是越搬越大，越搬越現(xiàn)代化，可是都已經(jīng)搬進(jìn)昌平了，還是不能比??！
這個小區(qū)面積非常大，靠近中心位置被一圈人工湖環(huán)繞的，是幾幢小聯(lián)排，前后都有院子，花木扶疏，非常雅致?？斓介T前的時候，柳斌突然說，“待會兒見到我大姑，她那個人早年離婚，沒兒沒女，脾氣有點(diǎn)怪，不過對我和我姐都像親生的疼，有時候說話不招人待見，你別往心里去?！?/p>
蘇錯正要好奇問問怎么回事，柳斌就把她帶進(jìn)了其中的一家，才進(jìn)門柳媽媽就從客廳跑了出來，“小蘇來啦？路上累伐？”
蘇錯乖巧地把手上拎的禮盒遞到柳媽媽手上，溫文爾雅地叫，“阿姨好！”
柳斌推著她進(jìn)了客廳，里面的人都迎了上來，柳斌一一介紹，剛放下老花眼鏡文質(zhì)彬彬的老頭，是爸爸，蘇錯叫人，“叔叔好！”
一年齡相仿的女子，穿著干練，相貌精明，這個是柳斌那位父母寄希望名利雙收的姐姐，柳銘。蘇錯不知道是該跟著柳斌叫姐姐呢，還是怎么著，只好含糊說聲“你好！”
最后上來的是一個六十不到五十多點(diǎn)的中老年婦女，打扮也很得體時尚，目光尖利，上下打量蘇錯，臉上不帶一點(diǎn)笑容，那眼神看得蘇錯有點(diǎn)不自在。柳斌介紹，“這是我姑媽?！?/p>
蘇錯想想，仍然叫了阿姨，總不能稀里糊涂跟著柳斌也叫姑媽吧。
柳姑媽點(diǎn)點(diǎn)頭，終于扯出一絲微笑，“小蘇，你好！我聽柳斌媽媽說，多虧你在外面照顧我家小斌?！?/p>
“沒有，大家在外面都是互相照顧?！碧K錯說完這一句，就被柳媽媽推到沙發(fā)上叫喝水。
柳爸爸這個人看上去脾氣很好，他問了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被柳媽媽招呼了一聲，就跑到廚房里看爐子。柳斌解釋，雖然有阿姨做飯，但遇到比較重要的場合，柳爸爸還是會去露上一兩手的。
柳銘三十歲上下，看來工作很忙，說不了幾句話就得躲在旁邊發(fā)幾條短信，然后抱歉地沖蘇錯笑笑，“不好意思，有些事沒處理完?！彼岫贪l(fā)，渾身上下沒有一點(diǎn)飾品。這才是正宗職業(yè)女性的風(fēng)范，蘇錯暗自想，跟她這種剛從學(xué)校里出來，才接第一個工作單的人真是千差萬別。
就在大家說著客氣話的時候，蘇錯總是不自在地感覺到有人始終在用審視的眼光看她，就是那個柳姑媽，說不好那是什么眼神，并沒有敵意，但是讓蘇錯感覺身上扎得慌，那樣子倒好像想起了什么久遠(yuǎn)的往事，一邊看著蘇錯一邊沉思著什么。
好像這家子還不錯，蘇錯心里暗自思忖，至少這個家庭氛圍比自己家強(qiáng)多了。柳爸爸看上去很溫和，柳媽媽雖然嘴碎了點(diǎn)兒，嗯，總的來說挺厚道，這位柳姐姐，明顯就是弟弟哪怕帶個男的上門，她都一副關(guān)我屁事的架勢，不會是個太強(qiáng)勢難纏的大姑姐，柳姑媽，怪怪的，不過，只是姑媽而已。哎呀呀，蘇錯再一次沒出息地想，好像還不錯。
因為是第一次上門，柳家的人并沒有對兩人的關(guān)系做進(jìn)一步的推動，這樣子就好像兒子一個很普通的朋友遠(yuǎn)道而來登門拜訪，留下來吃一頓飯。蘇錯非常感謝柳家這樣貼心的安排，因為她真的不知道如果他們突然開口談婚事，討論買房子，張羅兩邊父母見面的話，該如何應(yīng)對。所以，整個晚飯上，氣氛都很輕松，柳銘除了不時要發(fā)短信打幾個電話，找空子就和蘇錯討論一下法國的護(hù)膚品，蘇錯答應(yīng)下次幫她留意幾個牌子，讓柳斌帶過來，因為這種事拜托柳斌的話，“他總是弄錯！”
柳姑媽一直沒有開口說話，總是在用沉思的眼光打量蘇錯，一直到最后吃完飯，柳媽媽指揮家里的阿姨把桌子收掉，大家一起坐到沙發(fā)上閑談的時候，柳姑媽才開口說了一句話，“蘇……錯……，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大概這就是傳說中的查戶口吧，蘇錯很恭敬地回答，“我爸爸是出版社的編輯，馬上就退休了，我媽媽下崗多年，在家做做家務(wù)?！?/p>
這時候柳姑媽突然眼中精光大盛，聲音也突然提高了半個音階，“蘇文進(jìn)是你什么人？”
“是我爸……”蘇錯心里一個愣怔，這是怎么了？
柳姑媽臉上露出一個很怪異的微笑，“原來你是蘇錯，你還記得我嗎？”
蘇錯仔細(xì)看著眼前那張神情讓她很不舒服的面孔，搖搖頭。
柳姑媽的情緒似乎平復(fù)了一些，她笑著說，“我以前在北京工作過，認(rèn)識你父親，我還見過你，你長大啦！”
原來如此，蘇錯舒了一口氣，還以為怎么了。
她沒有注意到的是，聽到這話，柳媽媽和柳爸爸飛快地對視了一眼，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父母還好吧？”柳姑媽端起杯子慢慢地喝茶。
“挺好的！”
“還經(jīng)常吵架嗎？”說不出來的語氣，差點(diǎn)把蘇錯噎個倒抽。那柳姑媽似乎沒注意到她的表情，只是慢慢地吹杯里的茶葉。
蘇錯抬眼看柳斌，那小子完全沒注意到她們的對話，注意力都放在手里的游戲機(jī)上了。柳銘微微皺著眉頭，眼里流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
柳媽媽踢了兒子一腳，說，“天黑了，斌斌送小蘇回酒店，待會兒怕車不好打。今天剛下飛機(jī)，太累了，小蘇不是明天還要工作？”
可是那個傻小子看了一下時間，嘟囔了一句，“這不才七點(diǎn)半，等一下，我的游戲快過關(guān)了?！?/p>
柳姑媽沒有要放過蘇錯的意思，仍然不咸不淡地說，“真快，都二十多年了。你爸爸倒是挺能將就的，這么著也就過來了！”
說到這里，蘇錯的腦子如電光火石一般，想起來了，是柳阿姨，柳阿姨不是劉阿姨，當(dāng)年父親在單位結(jié)交的紅顏知己，蘇錯媽媽咬牙切齒了一輩子的狐貍精，到現(xiàn)在偶爾提起的時候還會大發(fā)雷霆，摔鍋打碗。特別讓蘇錯母親生氣的是，每逢她用這件事找茬的時候，蘇錯父親就會露出一副很凄慘的表情，默默地退到書房把自己反鎖在里面，讓她想發(fā)火也無從發(fā)起。
二十多年前，蘇錯的母親去單位鬧得很兇，迫使柳姑媽不得不辭職，那時候剛改開，很多東西特別是道德上的標(biāo)簽會壓得人一輩子抬不起頭。蘇錯的父親是男人，只要和老婆言歸于好，大面上還是過得去的。柳姑媽就不一定了，柳斌不是說她早年離婚又無兒無女嗎？
總不能等著被人無情揭發(fā)她母親是潑婦的這一現(xiàn)實，于是蘇錯馬上站起身，“叔叔，阿姨，今天真挺晚了，明天早上還有個會要參加，我先走了！”
“不多坐坐嗎？”柳姑媽一點(diǎn)放過她的意思都沒有，繼續(xù)說，“這么些年不知道你父母的消息，心里還挺掛念的，他們感情很好吧現(xiàn)在？”話說得很輕松，但語氣中帶著幽怨甚至是怨恨。
蘇錯覺得不反擊恐怕也不行了，于是很禮貌地回答，“謝謝柳阿姨這么多年還記得我們。我爸媽很好，我爸快退休了，說是等退居二線了就跟我媽全國旅游，補(bǔ)個蜜月?！?/p>
柳姑媽笑了一聲，好像是聽到了一件多么滑稽的事情。
“年輕時候愛吵架，現(xiàn)在不吵了，誰也離不了誰，”蘇錯好像是在和柳斌父母解釋一般說，“我爸現(xiàn)在每天出去跟我媽跳廣場舞?！?/p>
柳媽媽馬上接口，“對對對，我和斌斌爸爸年輕時候也總吵，現(xiàn)在老了老了還吵什么？斌斌啊，起來送小蘇?！?/p>
柳銘見狀起身，“我開車送你！”一邊踹了踹柳斌，柳斌嘟囔著把游戲機(jī)丟下，“我去送吧！”
蘇錯說著客氣話，和柳家姐弟一起出了門。
外面，真冷??！蘇錯幾乎打起擺子來了，柳銘的車就停在外面，她打開車門鉆進(jìn)去，開了暖氣。蘇錯非常感謝對方的體貼，特別是一句話都沒有多余說。柳斌還在那里嘀嘀咕咕表示不滿，“天還早啊，著急回去呢？”
柳銘很兇悍地呵斥弟弟，“你給我閉嘴！”
(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