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女孩子看了《被嫌棄的松子的一生》會大哭一場,于是我觀影之前嚴陣以待,到?jīng)]有落淚,而是冷靜又毛骨悚然地看完了這樣一部讓我渾身不舒服的影片。松子的一生沒有讓我感動,她只能讓我脊背發(fā)涼——她是如此完美的乖女孩了,為什么還被命運嫌棄?這或許才是松子讓女觀眾哭的原因,并不是因為她的偉大或悲慘。
松子,一個從外貌到內(nèi)在都無可挑剔的完美女孩。她霸氣地占據(jù)了端莊和性感兩種一般不可兼得的美,不然她不會作為音樂老師把調(diào)皮男學生迷住,也不可能在當洗浴女郎的時候成為俱樂部的頭牌。她有才華,不管是當音樂老師,當洗浴女郎,當理發(fā)師,都很成功,至少作為一個經(jīng)濟獨立的女性是完全沒問題的。她認真拼搏,好好讀書找到了父親滿意的工作,即便是當洗浴女郎,也每天一絲不茍鍛煉腰腿力量。她心態(tài)很好,面對長期忽略她的父親,努力積極的去討好,面對把她一次又一次打倒的生活,一次又一次站起來。
無論怎么看,松子都是一個素質(zhì)很高的優(yōu)秀女孩,最重要的是,她身上還有最受社會贊譽、所有老師和家長都希望女孩擁有的品質(zhì)——善良和溫順。善良和溫順兩個詞,一直以來是社會對女孩的最高嘉獎,尤其是東方社會,溫良恭儉讓被視為淑媛的必備品質(zhì),各種女德女誡也是圍繞著這兩個詞大做文章。幾乎所有女孩,都會為擁有著兩種品質(zhì)為榮,但《松子》冷冰冰地告訴她們,這兩個詞可以如此不堪地毀掉一個優(yōu)秀女孩一生。原以為,努力做個善良溫順的乖女孩,就能收獲白馬王子,以及成功的人生。從小信奉的價值觀被一部電影撕裂,這是讓我脊背發(fā)涼的真正原因。
我也恐懼自己不可抗拒地慢慢滑落到松子的深淵,這種恐懼源于無能為力,不知道哪里做錯了,就不知道從何處反抗。被從小教育的善良溫順真的有錯嗎?父母對我從小的教育,從來不是張揚自己的個性,而是小心翼翼地順從著社會規(guī)范,不敢質(zhì)疑父母的權(quán)威,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規(guī)規(guī)矩矩地做個好好讀書的乖女孩,努力成為父母希望看到的樣子。女孩也不能有過多自我欲求,不管是物質(zhì)上還是情感上,“我想要”從來就是個不要臉的詞。就像松子長期被父親忽略,本能上雖然有過不滿,但沒沒有反抗的覺醒,行動上還是卑微地討好父親,而父親也從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愛對于孩童來說,就像食物一樣的必需品,如果匱乏,本能會指使我們拼命去找尋,不惜一切代價。童年時期的缺愛,會讓人形成討好型人格,懦弱卑微,無原則地退讓。帶著缺愛陰影長大的女孩,對于男人一點點溫柔施舍,都會如饑似渴,腦海里不可遏止地往下編著童話美夢,來彌補童年時從未實現(xiàn)過的童話。所以,當幾任男友都對松子惡言相向拳腳相加時,松子仍會緊緊抱住他哀求他不要離開自己。賤嗎?她習慣了,小時候她就是這樣討好冷臉的父親。
社會和傳統(tǒng)把女性定性為犧牲的一方,給女性制定了善良和溫順的標準,為的是讓女性把自我欲求降到最低,努力去迎合他人的需要。松子一生都為他人著想,默默忍受著世界和男友給她的拳頭,她死后,人們承認她是個非常好的人,就像人們給一生與孤寂陪伴的寡婦立了個貞潔牌坊。
有時候我寧愿松子不要那么善良溫順,“自私自利”一點,迅速辨別并遠離人渣,只需朝他們豎起中指吐口唾沫,轉(zhuǎn)身離去,沒心沒肺地開始新生活,結(jié)局總不至于那么不堪。我承認我內(nèi)心的軟弱,但強烈的自尊為我劃了一條線:對方拳頭舉起來時,不要等它落下,就要永遠地離開他。一個男人對女人口吐惡言,說明他對該女的好感蕩然全無,若是他動手,那絕對不可能是愛了。很驚訝的是,很多人竟然認為那個頹廢的,自戀的,逼迫松子去找錢養(yǎng)活自己還對她又打又罵的作家是真愛松子的,就因為他打罵松子的時候看到松子帶來了弟弟給的錢,就賞給她一個擁抱。持這種觀點的人,愛情的門檻和松子一樣低,或許還會因為圣母心泛濫,把并不存在的愛情幻想強加在男性對女性的利用虐待事實上。
是的,逆來順受,這是無數(shù)人們贊揚的婦人應(yīng)該具備的美德,善良寬容的另一種詮釋。一切在心里認同“打罵即是愛”的人,本質(zhì)上都是松子。小時候不懂質(zhì)疑父母對自己的虐待,認為“父母打你是愛你,棍棒底下出孝子”的人,長大后也不會反抗來自男伴的家庭暴力,還一廂情愿地相信這是愛的表現(xiàn)。最近爆出東莞有個做“女德培訓”的國學館(館長黃城),教育女性“老公打你別還手”,班里的女德榜樣谷愛琳說:“丈夫不是在打罵,是在成就你。把一個傻乎乎的女人培養(yǎng)出來,那能叫罵嗎?不算罵?!卑嗬镞€組織集體懺悔,有人甚至邊磕頭邊懺悔丈夫在自己哺乳期出軌,都是自己的錯,是自己對丈夫關(guān)心變少了才導致丈夫出軌,自己“不是人”。有這種女德培訓班的存在讓我很震驚,我原先認為中國的社會雖然沒有進步到普遍認識到打罵兒童不是教育而是虐待,但丈夫?qū)ζ拮拥谋┝?yīng)該是萬夫所指的事情。沒想到。
電影里有些臺詞讓我費解,比如“上帝應(yīng)該是松子的模樣”,“人生的意義不在于得到什么,而在于給予什么”,甚至后來松子作為又肥又丑垃圾婆死后還在唯美的夢境中上天堂的結(jié)尾,這個導演想表達什么,是諷刺呢?還是真心同情贊美松子,覺得她的無私很偉大?不知是否是因為導演的誤導,很多觀眾還真的從松子身上看到了積極的意義,她的無私善良,她百折不饒的愛情和生命力,這是繼續(xù)爭當女德模范的節(jié)奏?但作為一部影片,把廣大女性嚇出一身冷汗,也算一個警醒,畢竟沒有人愿意讓自己的人生敗在無底線的善良溫順上,作為一個又肥又丑的垃圾婆死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