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嗎？奶奶突發(fā)腦出血，住進重癥監(jiān)護室了?！苯憬闶窃谖⑿派细嬖V我這件事的。我當時很吃驚，腦子里一直盤旋著重癥監(jiān)護室這五個字，然后眼淚就止不住的往外流。盡管還在上班，我已經(jīng)無法克制了。

奶奶去年夏天因腦梗住院一段時間，回家后，精神便大不如前。她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比如冬天在家用剪刀剪指甲卻把手指剪破。我很少在家，發(fā)現(xiàn)她手指破了，那也是破了好久以后?？吹侥敲撮L又那么深的傷口，我很心疼她。我問她疼不疼，她點點頭，說一碰到傷口就會疼。我給她找創(chuàng)口貼包扎，我沒有責備她什么，因為我理解她的不自控，更擔心她不能被好好照顧。我不能二十四小時照看著她，爸爸媽媽也不能。大家都在忙，就連年邁的爺爺也總是忙個不停。我每次都會提醒爺爺少忙點，多陪陪奶奶，但也沒多大用。我們不能時刻護她周全。我小聲央求她，奶奶，你不許碰刀了，剪刀也不許碰。不要自己點火，也不要碰電，有什么你就叫旁人幫你做就好了。她點頭連聲說好。我知道很快她就會忘記她說的話，但我愿意反復告訴她，正如她在兒時對我們不厭其煩的叮囑。

奶奶在我的眼里，一直都是胖胖的。家里只有她和爸爸最胖。生了病以后，奶奶瘦了一大圈，都不能說她是一個胖老奶奶了。我覺得年紀大的人瘦點好，但是，因為生病而消瘦成那樣，我看了心里也不是滋味。

去年，我說過要給奶奶買一件花棉襖的。我沒有給她買，因為我不知道她穿多大碼的衣服。她的衣服尺碼只有媽媽知道個大概。她的腿腳不便，沒生病前，她會坐著船，到街心的裁縫店做衣服穿的。她反復強調(diào)不許任何人給她買衣服了，她說她的衣服多到穿不完。我給奶奶整理過衣物，她的衣服是真的很多，有的樣式的衣服我都沒怎么見她穿過。我問她怎么老是穿那幾件衣服，她對我說，衣服又沒壞。其實，她是舍不得，好一點的衣服都壓在箱子里，和她那些金首飾放在一起。只要她這次安全度過危險期，這個冬天我無論如何也要給她買花棉襖。不管她有多少件衣服，我都要給她買。

我、姐姐，和我弟弟，我們仨都很愛我們的奶奶。小時候，爸爸媽媽為了養(yǎng)家糊口，早早的出去討生活了。我們是留守兒童。爺爺忙活在家里的魚塘上，養(yǎng)魚，割草，賺錢維持日常開銷。奶奶在鎮(zhèn)上帶我們上學。那時候，我們家并不寬裕，但是奶奶卻經(jīng)常給我們做好吃的，我從未覺得原來那個時候我家生活艱難。奶奶在吃的方面從沒節(jié)省過，因為我們都在長身體。蘋果都是一麻袋一麻袋的買，酸甜可口。炒的油亮亮的雞翅和雞屁股，是我記憶中最難忘的美味了。我們想吃那種一毛錢一根的辣條，奶奶也會批發(fā)一大袋，每天分一根給我們吃。有時候也給我們買冰棍，我覺得舔上一口，整個夏夜都變得美好起來。

奶奶的腿腳不好，因為年輕的時候不慎摔了一跤，一只腿沒有好好治就落下病根。奶奶走路都是按著那只不舒服的腿走路的，每走一步都是步履蹣跚。記得有一天，晚上暴雨來臨。我家住在船上，一條并不大的水泥船。奶奶看著水面上傾泄的雨珠，焦急地點上煤油燈，帶著我上岸。奶奶說要去學校接姐姐，因為上了初中的姐姐還沒回家呢。那個時候，姐姐已經(jīng)開始上晚自習。那個場景，我一生難忘。我穿著我那紅色的小雨衣，手里提著煤油燈，走在漆黑的雨夜里。雨水毫不留情的拍打著我的臉頰，我看著奶奶，奶奶看著伸手不見五指的校園。“我家小孩還沒回家，幫我看看里面還有沒有人吧?！蹦棠袒琶Φ膯枌W校的門衛(wèi)大叔。門衛(wèi)大叔很肯定的告訴奶奶，孩子們?nèi)蓟厝チ?。奶奶不信，雙手抓著學校的大鐵門不肯走。門衛(wèi)大叔沒辦法，只好拿著手電筒進校園又找了一圈。門衛(wèi)大叔猜測我姐姐可能去同學家住了，讓我奶奶不要急，等到明天再說。事實上，我姐姐確實是因為雨大，就去了一個關系要好的女同學家睡了。聽門衛(wèi)大叔那么說了，奶奶這才死心，帶著我步履艱難的往家里走。因為弟弟一個人待在家，奶奶也不放心他。畢竟在船上，四面都是水，對一個身邊沒有大人照看著的小孩子來說是危險的，所以奶奶也不敢在岸上耗太久。那個晚上，奶奶輾轉(zhuǎn)反側，不同于往常，一睡著就打鼾。那晚，在我睡著之前，只聽到奶奶的嘆息聲。

奶奶不會講故事，不像住我家隔壁那條船上的姑奶奶一肚子故事。我愛聽那位姑奶奶講一個又一個奇幻的故事和美麗的傳說。我和姐姐、弟弟會纏著奶奶給我們說鬧饑荒的那段歲月。奶奶說，那個時候沒有東西吃，大家都吃樹皮和樹葉。我們問她為什么不抓魚吃呢？奶奶說，抓到的魚全部要上交的，不能私留。我們問她樹葉怎么吃？她說樹葉要煮很多次，煮到苦澀味變淡，放把鹽就是菜粥。我們問她能吃飽嗎？她說有的吃就不錯了，很多人都活活的餓死了。每次聽奶奶說完這個，我就很感激自己能有米飯和好吃的菜吃。

奶奶很少打我，但有時候也會因為太生氣打我。比如，因為想煎荷包蛋，油鍋起火，我打了一桶水去澆，差點把家里那個本就不大的廚房燒光。那天，我就被奶奶拿著兩根蘆葦桿子狠狠的打了一頓。但是，每次打完我們后，奶奶就會做我們都愛吃的菜。現(xiàn)在回想，奶奶的愛依然會令我感到動容。

我的奶奶其實是一個很善良的老人家，從來沒有刻意教過我們什么，只是一心一意的把我們養(yǎng)大，囑咐我們好好念書。爺爺會在魚塘的塘埂上種一些瓜果，瓜果成熟了，爺爺就把瓜果帶給我們吃。奶奶會挑幾個好的聞著香噴噴的瓜果，讓我們拿著去送給左鄰右舍。有些鄰居不好意思，不肯收，奶奶就說是自家種的，家里多的吃不完，擱著那里容易爛。

小時候，奶奶管我們的零花錢管的緊。那是因為家里確實沒什么錢。長大后，奶奶總喜歡在我衣服口袋里塞錢。一開始，我是滿心歡喜，拿著錢轉(zhuǎn)身就花掉了。媽媽說，爺爺奶奶那么大年紀了，你還忍心拿他們的錢？后來，奶奶再塞錢給我，我會不停地搖頭說我不要。無論她怎么給，我都不敢也不好意思再要了。過年的壓歲錢，爺爺奶奶是照例會發(fā)的，那是他們高興……

晚上，我還在想著奶奶的事，忙在微信上找姐姐和弟弟想詢問一下最新的情況。他們都沒有回我。于是，我打電話給了爸爸。爸爸的回答和白天弟弟說的一樣。他說，奶奶還沒有醒來，仍在等待著明天的情況。我心里很難過。爸爸說，你還能想著奶奶……我說，怎么能不想著奶奶？爸爸說看明天什么情況，到時候會再給我打電話。其實，掛下電話我就淚流滿面了。我在房間里痛哭。我沒辦法表達自己的難過。我想，如果我跪一夜，明天奶奶能醒過來，我愿意跪的。還記得有一次回家，奶奶問我，你會忘本嗎？我說我不會。奶奶握著我的手說，你記住了，到哪兒都不要忘本……

奶奶的教誨時時在我耳邊回響，讓我堅定的成為一個善良的人。我愛我的奶奶，希望她平安。她這一生，也是頗多辛苦，腿疾讓她大半輩子行走不便，腦梗又讓她晚年思維不清醒，雖然生活很辛苦，但我還是希望上天能夠垂憐，讓她再享點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