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醒未醒的時候，腦子里又出現(xiàn)了您的身影，仿佛是從某個地方向我走來，越來越近，停在床前，俯身親了親我的額頭，我等著您開口輕輕地喚我：寶貝，起床了，要遲到了。然后拍拍我的臉頰，我就會順勢摟著您的脖子，撒個嬌，再伸伸懶腰，翻個身，起床……

這樣在清晨與您相遇，在生命中，無數(shù)次，即便在您去了天家之后，也是如此。我享受這樣的相遇，或者是重逢，心中總有一份喜悅，讓我此時，趁著遇見，寫幾個片段，也是一個個美好的重逢時光。

(一)

天濛濛亮的時候，您開始默禱，完后開始一邊做早餐，一邊小聲哼唱贊美詩，那些安寧的，充滿盼望，又滿是愛的曲調仿佛天外之音忽遠忽近地繚繞在耳邊，我們就這樣慢慢醒來，開始一天的學習和工作。許多的贊美詩，我都是這樣在您清晨的歌唱中越來越耳熟能詳，不知不覺也會唱了，而且不會忘記。只要聽到一行音符，我就能想起您歌唱的情景。當然，還會聯(lián)想到我們母女同在唱詩班，一同練習，一起同臺歌唱。陽光從高高的彩色玻璃窗柔和地照射在我們身上……

(二)

現(xiàn)在是春天，櫻花已經(jīng)盛開，我突然發(fā)現(xiàn)今年竟然沒有像往年那樣花粉過敏。也許是因為疫情每天上班都戴了口罩，也許是因為這些年注意飲食營養(yǎng)，適當運動?？傊?，過敏不是很明顯，偶爾鼻子癢癢，揉揉眼睛還是有的。特別是早起打開門透透新鮮空氣時，一股清新涌進屋里，涼得我不禁打了幾個噴嚏。

就這樣又與您相遇。您是過敏性鼻炎，每天清晨總會一個接一個地打噴嚏，記憶中最多的一次是三十六個。那時聽到您的噴嚏就感到特別安心，知道您身體尚好。您在四十五歲第一次癌癥手術成功后，成為基督徒。之后又因不同部位的癌做過四次手術。每次手術后您都出乎意料地好起來，在病房唱贊美詩，向周圍的人傳福音，而且以自己羸弱的身體，走街串巷，開心地探訪貧窮軟弱的人，給他們生活上的幫助，心靈的安慰。清早您打噴嚏，就說明是好好的在家里，除了過敏沒有其它的重病。這也是這么多年來，自己過敏打噴嚏，就會在眼淚鼻涕中想起您，看到您眼淚汪汪地笑著望著我，而且依然那么美麗……

(三)

前幾天一本德國縫紉剪裁的雜志BURDA里有一個可愛的小女孩，穿著藍色鑲著白花邊的裙子，里面有剪裁的紙樣。這又讓我想起小時候，您也是用紙樣剪裁布料，給我們仨姊妹做衣服和裙子。那個時候，看媽媽把紙樣鋪在床單上，拿粉筆在布料的背面畫線，再剪下來，然后用縫紉機縫制，一件襯衫或裙子就做好了，有花布的，有單色的。整個過程，我們都圍在母親身邊，伸長脖子看，有時嘰嘰喳喳吵得您沒法專心做，您就趕我們自己到樓下去玩兒……

現(xiàn)在想起那樣的星期天，陽光好像特別明媚，而當衣服和裙子穿在身上時，就不想脫下了。您聚精會神畫圖和縫紉的樣子，抿著嘴，眼睛大大的，鼻梁高而挺，側面的棱角特別好看。現(xiàn)在的母親從來不必親手縫制服裝給孩子，似乎缺少了一種母愛的體現(xiàn)方式。

(四)

您出生在印尼雅加達，千島之國的陽光給了您天生熱情開朗和單純善良的性格。即使在最悲傷的日子，您也堅強默默地挺過去。記得那年外婆去世，您無法從太原趕回福建。我看見您眼睛腫了，卻沒有見到您在我們面前流淚。而且，之前您報名參加了父親所在軍校組織的萬米長跑比賽，以為您會放棄不跑了。沒想到有一天，您遞給我一本塑料封面的日記本，說給我用。我打開封面，竟然發(fā)現(xiàn)這是您在萬米賽跑中得了第一名的獎品！您只是一名幼兒園的老師，那些軍人都跑不過您嗎？我很好奇地問，您說，您也不想贏，但是跟在她們后面跑，看她們那么費力，都快跑不動的樣子，你實在不想這么磨蹭，就超過她們，輕松地跑完了。這就是我可愛的母親，常常是稀里糊涂地就完成了您喜歡的事情。后來聽您說，年輕上學的時候，和男同學一起打籃球，不小心碰到籃球鐵架上，把前面兩顆門牙碰斷了！難怪我們看見的牙齒，非常整潔，比旁邊的牙白一些，還有淡淡的青色。原來是假牙??！

(五)

您在安詳中離開我們去天堂了，在那里，您一定還是歌唱著，沒有了您在人世間的滄桑病痛，沒有哭泣眼淚。而且，我相信您也一直在替我們這些親人，還有您的弟兄姐妹們代禱，就像您在世時一樣。您當年將自己的工資幾乎都奉獻給了那些需要的事工。爸爸在整理您的遺物時發(fā)現(xiàn)了您的一本小筆記本，記著，哪里要建教堂，您捐了多少錢，這些教堂大多在鄉(xiāng)下。我記得有次回國，您告訴我將我給您的五百加幣捐給了一間還沒建的教堂，希望我不要生氣。爸爸也記得有幾次，當教堂建好時，他陪您一起去參加開堂典禮。那時道路交通不方便，有時坐長途車，顛簸幾個小時，而您只能用半邊臀部坐在車座的邊上，因為，那時又發(fā)現(xiàn)了腫瘤，而您也不想再手術了。爸爸還發(fā)現(xiàn)，您的工資薄，只剩下您住院后發(fā)的工資，沒有用。而您平時去探訪姐妹們，中午不能回家吃飯，就隨便花幾塊錢，在街邊小店吃一份最簡單的拌面或鍋邊糊。每每想起這些，總是止不住流淚……

本來沒想寫這篇文章，因為平日里已經(jīng)寫了許多與母親的相遇，重逢。但今早醒來前的又一次相遇，心里特別地想念，就一口氣匆匆寫了上面的文字。寫到這兒，又想起三天前，也是早晨醒來，發(fā)現(xiàn)窗外飄雪了。于是出門時像小時候那樣，將圍巾包在頭上再繞一圈圍到脖子上打一個結。這樣做的時候又想起您，又是別樣的相遇，仿佛您站在門口，看著我背著書包上學去……

這張照片攝于母親回天家前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