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唐僧先生
“尾生與女子期于梁（橋）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p>

——《莊子盜跖》

zero。

水漫至膝，我在等你；水淹至腹，我在等你；水冰冷過頭頂，窒息我的呼吸，我還在等你。你！來了嗎？你！來了嗎?你！來了嗎！……

one。

那一具深紅色棺材上刻有著古怪的跟水流波動一樣的細(xì)紋，棺材蓋被胡亂推向一邊，然后就如同一具失去生機(jī)的干癟尸體一樣掉在暗青色濕潮的地板上，并砸出了一陣悶響。剛剛一股好似心臟跳動的聲音就窒息停止在這，一時的詭異頓時讓周圍的人心生懼意不敢靠近。

這紅色棺材是在一條早已干涸的河流里發(fā)現(xiàn)，河流上方是一座年久不用的古橋，這讓發(fā)現(xiàn)這具棺材的人們訝異，是誰會將人葬在河里。雖然有種種猜想，但好奇圍觀的人群也不知道事實(shí)的真相。而且讓人擔(dān)心的是先前在棺材里還傳出來過一陣類似心臟跳動的聲音，剛剛有幾個膽大的中年男子用粗木棍小心翼翼的將棺材蓋遠(yuǎn)遠(yuǎn)的推開就不敢再靠近棺材。

莊夢周也是這周圍好奇人群中的一員，他覺得蹊蹺的是心臟跳動的聲音是在他來時才響起。所以，在他心里的好奇難免會更濃烈。但他等了好長一會兒時間，里面詭異的心臟跳動聲音都停止了，也沒有人湊上前瞧個仔細(xì)。

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莊夢周咬緊嘴唇壯了一下膽子，就像夜行者要給自己唱歌一樣。他開始保持著警惕慢慢靠近，這樣一來給人的感覺就不像是接近一具死物，而是一個數(shù)字跳躍著的炸彈，有爆炸的危險。毫無疑問，這給莊夢周心里帶來了一股深深的緊張感。他先是用手指尖觸碰在棺材的邊緣，然后將半個手掌緩緩挨著棺材邊緣平伸過去。

莊夢周已經(jīng)緊閉好了眼睛做好了遭遇危險的準(zhǔn)備，但他所設(shè)想骷髏暴起，手掌血肉模糊的情景并沒有出現(xiàn)。他過了一分鐘才睜開雙眼，驚訝了一句:“怎么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

“那剛剛的心跳聲又是怎么回事？”莊夢周心底浮起了更大的好奇。因?yàn)橐呀?jīng)覺得沒有什么危險，他將頭就這樣探了過去，卻愣在那里，因?yàn)樗匆娨痪喵俭t保持著怪異的姿勢躺在里面。他無法形容出這種怪異，不過他心中卻突然出現(xiàn)的一種感覺給他指引，這指引讓他暫時不再觀察這具骷髏，他轉(zhuǎn)動脖子往四周看去，視線卻不受控制在這具棺材處往上延伸，直到看到這座據(jù)說在春秋時期就有的這座古橋才停止。這座古橋是石質(zhì)，有幾根同樣材質(zhì)的石柱支撐起。

“是橋下的石柱嗎？”棺材里的這具骷髏的怪異姿勢就好像是懷抱著什么東西而死，不過他還是搖搖頭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yàn)樗约憾加X得不可能，于是他又給了自己一個解釋，“也許這是從上游哪個不知名的古墳里沖下來的?！彼麤]有深想，因?yàn)樗雷约旱牟聹y可能也會有點(diǎn)不靠譜，不太可能是事實(shí)的真相。

周圍的群眾因好奇聚集在一起，自然也會因好奇殆盡而離去。他們看見棺材里只有一具怪異姿勢的骷髏，就覺得再沒什么好看，便晃蕩著或瘦黃或油光的腦袋離開。但還有一個人沒有離開，那就是莊夢周，他總感覺有什么在呼喚自己，一時間就不敢再亂動，就待在原地。有人遠(yuǎn)遠(yuǎn)看過來，居然會覺得這一個人和這一具棺材在對視一樣。好在人們已經(jīng)知道這里有什么，不愿意再靠過來湊熱鬧。

天空慢慢開始灰蒙起來，就好像將藍(lán)天白云的顏色用水給沖洗了個干凈。莊夢周還在原地，因?yàn)榕麓驖褚路?，他終于準(zhǔn)備離開找個地方躲雨。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發(fā)現(xiàn)棺材里還有東西，就在這具骷髏的胸腔位置，那幾根白晃晃的肋骨之下。借助雨水在上面流淌時的光彩四溢，他看清楚了這東西的模樣，這是一顆心臟！他沒有看錯，這就是一顆心臟，一顆有著透明顏色的心臟，莊夢周伸出自己寬厚的手掌將心臟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他不知道它的材質(zhì)是鉆石是水晶還是玻璃。但他知道他已經(jīng)喜歡上了這種美麗，當(dāng)這顆心臟明亮在他眼里的那一刻，莊夢周又聽見先前如心臟律動的聲音。

不過這次又有點(diǎn)不同，他不僅聽見了心跳，還聽見了有人說話，“我在等你！你！來了嗎？你！來了嗎？你！……”

two。

“尾生，你在發(fā)什么呆？”旁邊有人拍他的肩膀，力氣沒有用很大，但足夠?qū)⑷藦氖裰信男选?/p>

“?。颗?，沒什么，剛剛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而已?！蔽采潘闪俗约旱恼Z氣后回答。

“尾生你做什么奇怪的夢？怕是白日夢吧！”這一段話落下，不禁引起周圍一陣大笑。

尾生握緊手里剛剛在林子里撿來的透明飾物小聲的嘀咕，“夢見了我穿著奇怪的衣服站在一口深紅色棺材旁邊，還發(fā)現(xiàn)了一顆心臟……”

“什么？”剛剛拍莊夢周肩膀的那個人沒有聽清楚就追問道。

“沒有什么，我是說你不還有事情嗎？”

“是有！”

“那你還不快去！”

“怎么能怪我，剛剛見你發(fā)呆，我一時好奇就忘了，那我先走了。”那人說完，趕緊轉(zhuǎn)身離去。

尾生看著那人的背影笑了笑，還好糊弄過去了，不然讓他知道自己做的這個怪怪的夢，肯定又會開自己的玩笑。尾生向前走了一段路，不可避免的還是想到這個夢，他拍了下自己的腦袋自語，“還亂想什么？去忙活自己的事情吧！”

尾生是魯國曲阜人，為人正直，也喜歡樂于助人，所以四鄉(xiāng)八鄰的村民們都喜歡同他打交道，在村里被很多人贊譽(yù)。今天他要忙活的事情有很多，但最重要的是他要搬家。這件事情他誰也沒有告訴，如果被村里人知道了，肯定會將他極力挽留。因此，尾生就跟往常一樣幫助別人，和同村人說笑。他想也許是因?yàn)橐峒业木壒剩约翰艜瞿菢釉幃惖膲簟?/p>

three。

將自己的東西收拾好，尾生早就決定遷往梁地。這是他自己的決定，畢竟他想在自己還年輕的時候多去幾個地方看看。尾生帶著家當(dāng)離開了這個從小長大的地方，途中遇見有人問去哪，他就回答：“不去哪，我想去游歷幾天再回來?！?/p>

梁地是一個很繁華的地方，人熙熙攘攘，這是給尾生的第一印象，他覺得自己沒有來錯。當(dāng)尾生解決好自己的居住問題就去跟自己的左鄰右舍打招呼，幾個來回倒也混了個臉熟。

尾生沒有想到的是自己會在這里失去他的生命，但就算他知道，他也一定不后悔，因?yàn)樗呀?jīng)遇見過別人不一定擁有的美麗。那是一個有著藍(lán)天白云的晴天，她是大家閨秀，年輕美麗大方。俗話說窈窕淑女，君子好求。尾生思考了一番，覺得自己還算一個君子，所以開始好求了。遇見她的時候是在人群中，他從來沒有覺得會有這么美好的事，她給他的感覺就是心曠神怡、如沐春風(fēng)。他知道自己不能這樣下去，他鼓起勇氣向姑娘表白。他一說完話就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轉(zhuǎn)身離去，因?yàn)樗雷约焊龥]有門當(dāng)戶對，他覺得她看不上自己，他只是一個家境貧寒的窮小子。

“等一下！”她拉著他的手。

尾生轉(zhuǎn)過頭去看見她一臉羞紅，畢竟作出如此大膽牽住男子的事情，換做別家的女子一樣會不好意思。

“別走！”她重復(fù)了自己的語氣。

“你？”尾生的聲音里有點(diǎn)不確定。

“你走什么？”婉兮問道。

“我怕你不答應(yīng)！”尾聲有點(diǎn)臉皮發(fā)熱。

“那我告訴你，我還沒牽過別人的手?！?/p>

“我叫尾生，你叫什么？”一聽這話尾生趕緊說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婉兮?！彼f出的名字有股弱柳扶風(fēng)的美麗。

“那你？”

“我也喜歡你！”她這句話說得很堅定。

得到肯定答復(fù)的尾生欣喜若狂，他從來不知道幸福可以來的這么容易。這大概就是一見鐘情了吧，他們就如同相戀多年的戀人一樣擁抱。也是在這一天他們倆私定終身，他們決定這輩子都在一起?！霸谝黄稹边@三個字是多么動聽的字眼，讓年輕的他們可以不顧一切。

尾生從懷里淘出一個透明顏色的心臟飾物，“這是我在老家發(fā)過大火的森林里發(fā)現(xiàn)的，送給你?！?/p>

“好漂亮啊！這是什么做的？”

“我也不知道?！?/p>

“這算是我們的定情信物嗎？”

尾生深情地看著她，“嗯！”

為了防止家里人不同意她嫁給尾生，姑娘決定和尾生一起私奔，這樣就沒人可以阻礙他倆的幸福。

她看著尾生，“在城外橋下相見，不見不散。”

尾生鄭重的點(diǎn)頭，“我等你，不見不散！我?guī)慊匚仪防霞?，這樣他們就找不到了?！?/p>

four。

“你想去哪！”婉兮的父母用逼迫的眼睛看著收拾好行李的婉兮。

“我…我…”婉兮不知道自己該怎么回答。

她的父母一聲冷笑，“是想跟那個窮小子跑吧，我告訴你，不可能?！?/p>

“你們怎么知道？”婉兮一陣慌亂。

“我們怎么知道？自然是有人看見告訴我，這個你不用管。”婉兮的父母又補(bǔ)充一句，“反正今天你別想出這個門。”

婉兮就這樣被反鎖禁錮在她的房間里，她不怕被罵，她只怕他一個人等待的太痛苦。

六月份的天氣說變就變，天空就像被倒進(jìn)了劣質(zhì)的黑色墨水一樣，將整個天空烏云密布。風(fēng)就如兇猛的獸一樣在狂吼，電閃雷鳴。這個時候已經(jīng)是黃昏了，尾生早早就來到了這里，只是過了約定的時辰她還沒有蹤影。滂沱大雨開始傾盆而下，整個世界都像是進(jìn)入到雨水里稀里嘩啦。大概是因?yàn)檫@雨是百年一遇，雨水讓山洪爆發(fā)了，夾雜著黃色渾濁的泥水從山上浩浩蕩蕩的沖了下來。

水以很快的速度淹過了尾生的膝蓋，尾生看著洶涌的河水，心里不免有些焦急，不是害怕河水會將他淹沒，而是擔(dān)心她為什么還沒有按約而來。

“難道她改變主意了？”尾生否定自己的想法，“不會的！她不會的！”

他的腳站的更加堅定了，“如果她來了，看不見我怎么辦？我要繼續(xù)等她。”

水繼續(xù)上漲，已經(jīng)蔓延至尾生的腹部。尾生已經(jīng)可以清楚的看見被河水卷過來的草根、木板，還有泥沙濺起在他的身前。他已經(jīng)站不住了，一個浪花或許就可以將他給卷走，他接近橋下的石柱，將之緊緊的抱住。

這個時候，水已經(jīng)快淹到他嘴唇，寒冷刺骨，他趁著自己還能說話便大聲喊道：“我在等你！你！來了嗎？你！來了嗎？你！……”

他話還沒有說完，洪水已經(jīng)冰冷過他的頭頂，窒息了他的呼吸?？稍谶@天地間卻好似還有一個聲音，“我在等你！你來了嗎？……”

尾生終究是沒有等到婉兮，洪水來得快去得也快。他就那樣身軀蒼白著抱著石柱，張開灌滿泥沙的嘴，好像還在說話。

five。

婉兮不知道用什么辦法逃了出來，她終于來了，只是在一個錯誤的時刻。所以，她只見到了尾生的尸體。她開始大哭起來，“你怎么那么傻？你就不知道先走嗎？”

因?yàn)槎既ザ惚芎樗木壒?，周圍沒有人搭理她說的話。這里只剩下她一個人和一具尸體。她擁抱著他哭泣，他躺在她懷里無聲無息。

婉兮眼睛紅腫的看著尾生，“對不起！我來晚了?！?/p>

但事已至此，再大的抱歉和對不起也挽不回活生生的生命了。

婉兮用盡力氣才將尾生的尸體給背在身上，她一步一步的往城內(nèi)走去，那軟弱的身軀有幾次都差點(diǎn)趔趄在地上。

在城里她當(dāng)?shù)袅俗约荷砩系馁F重首飾，然后在一具棺材店里訂做了一具棺材，一具有著深紅色水流波動細(xì)紋的棺材。

她親手將尾生小心翼翼地放進(jìn)棺材，還將尾生送她的那個定情信物也放了在他的胸前。她順便在東坊雇傭了幾個人將棺材抬到尾生死去的地方。她要求將棺材葬在橋下，在向那幾個雇傭來的人交待完后，她縱身跳下了這條河，失去了消息。幾個月后聽人說有人在下游發(fā)現(xiàn)了一具模糊的尸體，看衣物只能知道是一名女性，無法確認(rèn)具體是誰。

six。

“你手里拿的什么？”一位精瘦并長著黑色胡須的男子向莊夢周詢問。

“什么？”莊夢周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他身前站立著一位男子，應(yīng)該是剛剛失神的時候過來的，不然莊夢周不會沒有發(fā)覺。

“我說你手里拿的什么？”這名男子眼神開始變了，像是看見了什么寶貝一樣。因?yàn)榍f夢周剛回過神來沒有解釋，他以為莊夢周是找見了什么寶貝。

莊夢周看了看手里的透明心臟，“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挺貴重的?！?/p>

“貴重？”那男子聽完這話就撲了上來，沒想到卻將這顆透明的像鉆石一樣的心臟給摔在地上。只聽見“嘭”的一聲，這顆疑是鉆石的心臟碎了，在地上綻開了一片的閃爍。

那人抬起眼，輕蔑了罵了句：“我呸，我當(dāng)是個什么貴重的好東西，原來只是一塊臭玻璃。”

莊夢周嘴上沒有說話，只是他在心里回答，“是貴重的，因?yàn)樗牟馁|(zhì)是愛情！”

莊夢周的手機(jī)鈴聲在這個時候響起，看屏幕顯示是他的女朋友。他按下接聽，說：“親愛的，有事嗎？”

“沒事就不能打你電話?。俊睂Ψ降恼Z氣里帶上了嬌嗔。

“我可沒這樣說，當(dāng)然能啊。”莊夢周笑著解釋。

“我這是逗你玩呢，你不是說今天要帶我回家見你父母嗎？想問下你什么時候去?！?/p>

“等一會我們就去?！?/p>

“那老地方見，你來接我，不見不散！”

話說完，對方準(zhǔn)備掛掉電話，莊夢周語氣著急的喊道：“等一下！”

“怎么了？你還有什么話要說嗎？”

莊夢周一時語塞，但還是想了一句話說道：“親愛的，沒什么，只是……只是想跟你說別讓我等太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