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紅塵第一次進山是在6歲。她沒有父母，是一個拐子帶著她上山的。

拐子老早就聽說這座蓮花山上有個廟，廟里的老和尚武功蓋世，飛檐走壁如行云流水。他們走了六天上了山找到了一個破廟。廟門半掩著，院子里枯枝敗葉，只有一個身著長袍補丁的老和尚蹲在爐子旁生火。和尚見他二人后問一句：找水喝？

紅塵蹦蹦跳跳的，撥弄著自己的頭發(fā)說：老和尚，我想跟著你學武功。和尚聽了把手里的扇子扔在地上，站起來背著手圍著紅塵轉了兩圈，紅塵也學著他轉。

拐子在旁暗想：這和尚剛剛還是一副懶懶散散的樣兒，站起身后整個人像挺立的一棵松樹，果然世外高人。

拐子沒言語，悄悄轉身出了院門。加快腳步奔著山下跑去。

2

光陰如白駒過隙，月亮圓了缺彎了抻展。

這一年，紅塵19歲。老和尚叫她到跟前，紅塵還是蹦蹦跳跳。

老和尚說，紅塵該下山去看看了。紅塵低頭擺弄自己補丁的長衫，“師父，聽人說山下的女兒們都是紅藍青衫，繡花絹絲面的鞋，我這一身打扮，恐怕被人奚落?！?/p>

和尚扭過頭去，開始打坐。

紅塵微嘆口氣退出屋子。她沒有任何可以包在包袱里的衣物。她只帶了六顆髯穗飛鏢夾在腰間。

她立在院子里，對著師父的門叩頭拜別。

她把院門虛掩，身后的影子被院墻隔為兩半

3

山下的，人頭攢動。每只眼都在看她?？吹乃南衿ゼt布。

晌午時，太陽熱辣辣的烤著地面。她的肚子咕嚕嚕叫喚。有一家餛燉攤近在眼前，她走過去，小二腿腳靈利的過來招呼：姑娘來碗餛燉？她點點頭，坐下。小二拿塊抹布把她面前方桌擦了又擦，她恍惚著從里面看到自己模樣，比在山上時俏麗漂亮。

餛燉上桌，小二坐在她對面?！澳銥槭裁纯偪次遥俊彼f。小二眼睛溜溜轉著，笑瞇瞇說，“我從沒見過像你這么好看的姑娘?！?/p>

紅塵的眉挑了三挑，瞪起眼睛。“再看，我要了你的小命。”小二，伸手要摸她的手，紅塵出左腳踹到他的肚臍上，小二疼的呱呱亂叫。

紅塵慢慢舀湯，吃餛燉。一碗下肚，抹抹嘴起身離去。

4

紅塵進了集市。人聲鼎沸。各路吆喝聲灌進她的耳朵里。她有些煩。想起在山上練功時師父說靜能制動，可現(xiàn)在剛一平靜腦，心亂突突。

她想加快步子，可眼前的景一處接著一處，好生熱鬧。

眼前人群都在向上仰著頭，她也仰起臉。呵好美的姑娘，在牡丹樓正準備拋繡球。她眼瞼低垂，眉目如畫，芊芊玉手，手腕上一對瑪瑙的鐲子在陽光下爍爍發(fā)亮。楓紅的衣裙剛剛包裹住她的腰身。

“快扔吧，美人?！薄翱烊影桑镒??！睅讉€地痞流二巴氣的喊著。

紅塵撥開擋在周圍的人，來到他們身后，咚咚咚幾下，再看他們張大了嘴巴，沒了聲。其余的人還在等。

姑娘的繡球擦著紅塵的頭落在一個書生的腳下。他乜呆呆不知撿球，只看著牡丹樓上的姑娘出神。紅塵海底撈月，把繡球遞給他。他拱手致謝。

5

傍晚，日頭西斜?？蜅５臒艋\紅彤彤隨著風搖晃。

紅塵尋住家，每家店都貴的嚇人。沒辦法，她找了一家野店，十幾個娘們睡一張炕。她一粘枕頭，就進了夢鄉(xiāng)。

夢里是白天的景象：她打倒的小二變作了他的丈夫，書生成了她的情郎，牡丹樓上的姑娘是她的妹妹，她被情欲捆的牢牢，她越是掙扎越呼吸急促。

她脫掉了自己的長衫，里套。一個身體靠近了她。慢慢的撫摸她的頭發(fā)，她的臉，一直到她的肚臍。她被弄的咯咯咯的笑出聲。腳趾頭發(fā)癢，可夢里坐不起身。那個身體開始和她說話，說什么聽不清，只是讓她放松放松。

他們抱在一起。死死的抱著，把自己僅有的一口氣送到對方的嘴里。

清晨，涼風吹進屋。窗臺放著一盆花兒看著她。床上只剩她。

6

她坐起來?？奁饋?。店家問她遇到打劫了？她不說話。店家里冒出個老婆子爬在她耳邊嘀咕兩句話，她點點頭。

臨走前，店家給了她一包銀子外加兩袋糧食她要了一匹馬，坐在上面。人們說，可別在回來！

她沒有回頭，一路塵封揮土朝著蓮花山方向趕路。路上她沒喝一口水沒吃一粒米。

進了山，快馬加鞭，如履平地。感覺山上崎嶇不平的路怎比市井之途還要好走。

師父的廟到了。下馬，不再管馬。把銀子糧食丟在墻角下?！皫煾?，師父，紅塵回來了！”

無人應答。

她挑簾進了師父的屋。師父正在打坐。她不敢出聲。

默默立在屋正中。

“紅塵回來了？”師父問。

“是，師父。紅塵歸來?！彼?。

“你去了多久？”師父追問。

紅塵細看師父，頭發(fā)花白如雪。再看自己沾滿流年飛沙。

這一年，紅塵停在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