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意琳瑯精靈果
知乎上有一個關于“有趣的標準”的問答,各色回答五彩繽紛,其中一個簡短答案很有意思:有趣就是——我拋的梗你都會接。
確實,“有趣”是要互動的,獨自的有趣,只能是孤芳自賞的一種,雖然也可自得其樂,但終是少了點什么。
蕓就是這樣一個,你拋的梗我都會接的,“有趣”的女子。

初婚之時,蕓作為新婦,言談間以沉默為主,“終日無怒容,與之言,微笑而已”。
舊時女子受封建女德教化,對丈夫處處恭敬有禮,拘束不放,沈復偶爾為她整理一下衣袖,都必定會連聲道“得罪”,給她遞個毛巾拿把扇子,也一定會起身來接。
這在古代本是儒家綱常極力提倡的舉案齊眉,相敬如賓,更核心的是夫為妻綱。蕓當然也脫不開大環(huán)境的影響,自然也會如此“知書守禮”。
偏偏沈復是個賈寶玉式的鄙厭禮教者,“余性直爽,落拓不羈,蕓若腐儒,迂拘多禮,”于是,漸漸煩厭妻子的拘禮,說,你是要用禮教束縛于我嗎?俗話說“禮多必詐”。
蕓兩頰發(fā)紅,窘迫委屈地說,對你恭謙有禮難道不好嗎,你怎么反倒說我是有詐呢?沈復振振有詞:“恭敬在心,不在虛文?!笔|立刻接道:至親莫若父母,難道對父母就可以心里敬重,外面放肆狂為嗎?一句話說得沈復自覺理虧,忙說,前面的話都是戲言而已。
蕓于是對這一不歡而來的梗修復道:“世間反目多由戲起,后勿冤妾,令人郁死!”——世間反目成仇的相處,多數(shù)是由戲言而起,以后別再冤枉我了啊,讓人郁悶死了!
沈復呢,“余乃挽之入懷,撫慰之,始解顏為笑。自此,“豈敢”、“得罪”竟成語助詞矣。”從此夫婦間俗禮廢掉不說,這些多禮客套的恭敬詞語不但沒有消失,反成夫婦間調(diào)侃玩耍的助語了。
“至親莫若父母”的比喻一步到位,后面“世間反目多由戲起”這個過渡,蕓娘又轉(zhuǎn)折得極好。
哪怕是令人尷尬的梗,也能接得敏捷率真,邏輯清晰,切中要害,而又不會因爭辯傷及感情。從沈復的描述中,清晰可見蕓的真摯醇厚,不管是多禮,還是抗辯,皆是發(fā)乎本性的由衷情切,毫無矯飾造作。
接梗實在是個技術(shù)活兒。接錯或接不住,彼此尷尬,壞了氣氛;不接或接得失當,難免誤會,生出嫌隙。
你拋的梗我不僅能接,還能回拋一個恰到好處的轉(zhuǎn)折梗,這樣有趣有味的交流,梗上也會結(jié)出好果子來,自然便是無害大雅,你儂我儂,反成夫妻間特有的典故了。
這樣的“接梗故事”書中還有幾處。
七月十五的“鬼節(jié)”日,夫婦備酒邀月,因忽然陰云密布,四野黑暗,蕓憂慮祝禱,兩人情緒蕭索。為解不安,沈復提議聯(lián)句作詩逗蕓開心。結(jié)果聯(lián)了兩韻之后,越聯(lián)越離譜,甚至是牛頭不對馬嘴,隨口亂諏起來,不知諏得有多滑稽,蕓竟笑得涕淚交流,最后笑倒在丈夫懷中無法成聲。
這時沈復覺一陣清香襲來,原來是妻子鬢邊戴的一朵茉莉花散發(fā)出香氣來,便說,“古人覺得茉莉花的形色如珍珠,所以女子常常將它別在發(fā)間裝點容顏。但別有妙處人們或許不知,一旦夾在鬢發(fā)間,便沾染了女子的脂粉頭油之氣,其香氣也就更為濃釅可愛,連香味悠遠的佛手柑都要退避三舍了?!?/p>
蕓止住笑說:“佛手乃香中君子,只在有意無意間;茉莉是香中小人,故須借人之勢,其香也如脅肩諂笑?!薄鹗指棠耸窍阒芯樱辉谟幸鉄o意間散出芬芳;茉莉是香中小人,所以要借人勢才更濃釅,其香便如小人獻媚,脅肩諂笑一般?!?/p>
沈復覺得這個對比很是新妙,便接著問茉莉簪鬢的蕓:“如此說來,你為何遠君子而近小人呢?”蕓回說:“我笑君子愛小人耳?!薄已剑切訍坌∪四?。
沈復不禁失笑,內(nèi)心OST大約是這樣的——“這倒好,雖說我成了佛手君子,蕓做了茉莉小人,我愛她,卻成了愛小人,倒是她取笑的好借口了!嗯,這梗接得,我服!”
一個玩笑梗,接得如此敏睿有趣,夸了丈夫又增了蜜意,叫人如何不歡喜。
蕓最初總是緘默的時候多,喜歡聽沈復談天說地發(fā)議論。沈復便調(diào)教蕓發(fā)言,如同用細草棍引逗蟋蟀,漸漸的,蕓也能發(fā)表一些議論了。這在古代“夫為妻綱”的大環(huán)境下,似乎是很自然的邏輯。
蕓吃飯必用茶水來泡,下飯小菜喜歡芥鹵乳腐——吳地俗稱臭乳腐,還喜歡吃蝦鹵瓜。而這兩樣菜是沈復最討厭的,于是故意戲弄蕓說:
“狗沒有胃,所以喜歡吃糞,因為它吃不出糞是又臭又臟的,屎殼郎喜歡滾糞球最后卻化為鳴蟬(古人因為對蟬幼蟲知識的欠缺,曾經(jīng)廣泛流傳蟬是由蜣螂,即屎殼郎,或金龜子的幼蟲變化而來),是因為它想要修煉自己,往高處飛翔。你是狗呢?還是蟬呢?”
看來沈復說話總是少不了搗蛋的調(diào)戲,而蕓并不生氣,說:“吃乳腐是因為它價格便宜,既能佐粥也能佐飯,我幼年時吃慣了,現(xiàn)在到了夫君家,已經(jīng)像蜣螂團糞化蟬了,之所以還是喜歡吃,是因為我沒有忘本。至于鹵瓜之味嘛,可是來了夫君這里才第一次嘗到的哦?!?/p>
當沈復發(fā)現(xiàn)蕓已經(jīng)悄然把他拋出的“臭糞”梗引到了自己家,忙笑著逼問:“那么我家就是狗洞嘍?”
呵,這位君子丈夫也真是醉人。
蕓有些窘,辯解道:“糞呢,家家都有,主要在吃與不吃的區(qū)別。你喜歡吃大蒜,我不也勉強自己硬吃下去了?臭乳腐我不敢勉強你也吃,但是這鹵瓜你可以捏住鼻子略嘗一嘗,吃下去就會知道它味道的鮮美,這就好比無鹽女鐘離春一樣,相貌雖丑卻有賢良美德?!?/p>
沈復只好訕笑說:“你這是要陷我于做狗的境地嗎?”
蕓答:“妾作狗久矣,屈君試嘗之?!蔽易龉芬呀?jīng)很久了,現(xiàn)在屈尊夫君你也試著嘗嘗吧。說著便用筷子夾了鹵瓜強行塞進沈復口中。沈復掩著鼻子咀嚼,“似覺脆美”,松開鼻子再嚼,竟然是異常的美味,從此也喜歡上了吃鹵瓜。
蕓又想方設法變化這二種小吃:用麻油加白糖少許拌鹵腐,沈復覺得也很鮮美;把鹵瓜搗爛拌鹵腐,蕓還美其名曰為“雙鮮醬”,更是風味獨到,有特殊的鮮美。于是沈復說:“開始討厭而最終喜歡,真是難以理解啊!”
這個有關糞臭的梗延伸到此,蕓接得最妙:“情之所鐘,雖丑不嫌?!?/p>
喜歡隨時亂拋各種或臭或渾之雜梗的沈復,想來已是無比嘆服,因此才在他四十六的時候,這些早年對話還能記之鑿鑿。
遷居倉米巷時,半里外的醋庫巷有座洞庭君祠,也叫水仙廟,供奉著傳說中為洞庭龍女傳書的柳毅。每逢廟會時“花光好影,寶鼎香浮,若龍宮夜宴。司事者或笙簫歌唱,或煮茗清談,觀者如蟻集,”十分繁華熱鬧。
沈復回家對蕓娘說起盛況,蕓羨慕又失落,說:“惜妾非男子,不能往?!?/p>
沈復不愧為不拘禮教的人,靈機一動說:“戴上我的帽子,穿上我的衣服,你也可以喬裝男子呀!”
這二人總是這樣氣味相投,立刻裝扮起來。發(fā)髻改成長辮,眉毛化成濃眉……等等一番忙乎,基本可以蒙混過關了,只剩下小腳沒法隱藏,沈復又出主意,從外面小商販店里買來一種“蝴蝶鞋”,據(jù)說可以遮掩小腳。
裝扮好的蕓,便十分可愛:學著男人的樣子,又是拱手又是闊步,在屋里不停練習,又猶豫著變卦說:“我還是不去了,被人認出來,第一不便,第二被婆母大人知道了,也要責怪的?!碑吘故且笈鱼∈貗D道的封建家庭,蕓有這樣的思想斗爭是難免的。
沈復這個愚憨不羈的文人繼續(xù)慫恿妻子,說出一通理由后,蕓終于不再糾結(jié),“攬鏡自照,狂笑不已”,一副天真爛漫的小女兒模樣。沈復呢,“余強挽之,悄然徑去,遍游廟中,無識出為女子者?!倍擞瘟藗€盡興,雖然后來出了個“誤犯別家女子”的小插曲,幸而蕓反應敏捷,最后化險為夷,反成樂趣。
女扮男裝不算稀趣,有趣的是蕓的種種神情動態(tài),精靈般生動無瑕,飽滿純粹。
蕓就是這樣一個靈魂豐盛的有趣女子。
從沈復記錄下來的這些事來看,趣意趣思隨時隨地貫穿在蕓的日常中,無論是閨房私帷,家?,嵥?,還是登山臨水,論文聯(lián)詩,無論歲月靜好的老宅滄浪亭畔,還是貧病無著的異鄉(xiāng)漂泊客居,人間煙火處,清風明月間,都留下了蕓的蘭心慧趣。
這是自然真實的境界。因為,一切不是刻意修造,而是不知不覺漫溢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