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部電影從開始到結束都是壓抑的,如果單看小說是很容易回到現(xiàn)實中,小說里的德軍上尉在離開的時候說:他即將奔赴地獄,那里,未來的小麥將獲得尸體的滋養(yǎng)。戰(zhàn)爭無論在何種境況下都是血腥和殘酷的。所以也就不難理解小說被拍攝成電影后,影片至始至終縈繞的那種對抗與壓抑的情緒看似像海一樣的平靜實則是隱藏在深處的暗涌,直到最后這種情緒都未能得到釋放。
影片從一開始便交代了女孩的成長環(huán)境,她的父母分別于1918年和1932年去世,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還沒有結束,顯然她的父母都是在戰(zhàn)爭中失去了生命。她和祖父生活在一起,良好的家庭教育使她成為了一名鋼琴老師,每天去到不同的家庭教授孩子們音樂,從這里我們可以了解到法國是一個有著濃郁藝術氛圍的國家。
1941年是法國被德國納粹統(tǒng)治下的至暗時期,女孩和祖父居住在法國海邊的一個鄉(xiāng)村,即使在偏遠的海邊鄉(xiāng)村,在遠離法國首都的政治中心,這里依舊沒能避免被淪陷的命運。她和祖父唯一的居所被德國士兵征收,會有德軍上尉住進這棟房子,士兵選中了女孩父母的房間,她除了拿走父母的相片別無他選。
他和她相遇的開始是漸行漸近的腳步聲,是由遠及近的鋼琴曲,但是當門被打開的剎那,所有的一切都是停止的,她對這個侵略者無疑是抗拒和憎惡的,在她的眼里所有的侵略者都是殘暴的、無教養(yǎng)的。但是這位德軍上尉卻似乎顯得與眾不同,他的步伐沉穩(wěn)有力,他的聲音輕柔渾厚,他的舉止又是那么的溫文爾雅。他說,我是維爾納貝利克上尉,很遺憾,如果我能選擇,我是不會來的,我是被要求住在這里的。女孩和祖父站在壁爐前,沉默不語,她和德軍上尉沒有任何交流。也許對于手無縛雞之力的祖孫倆,他們對這個國家的侵略者唯一的反抗只能沉默。年輕的上尉住進了女孩父母的房間,他透過窗戶看到她獨自在寒冷的屋外吸煙,他們彼此相望,女孩湛藍的雙眸里是被壓抑的憤怒,兩雙如海洋般的眼睛深不見底,他渴望被接納,就像他希望法蘭西能接納德國一樣。每天晚上歸來和清晨離去,他總要來到祖孫倆面前訴說些什么,或者僅僅是道聲晚安和早上好。每一次他都像在喃喃低語,他說,我喜歡法蘭西,上次戰(zhàn)爭我還是個孩子,那時我就喜歡法蘭西,我也在戰(zhàn)爭中失去了我的父親,無論是法國家庭還是德國家庭,誰沒有在戰(zhàn)爭中失去過親人,我非常尊重那些熱愛自己祖國的人。
所以他尊重她。一次又一次的試圖靠近,卻一次又一次被沉默拒絕。每一天他都會來到女孩和祖父烤火的壁爐前進行一番獨白。他看到壁爐旁的書架上有很多書,法國有很多的作家,巴爾扎克、布德奈爾科爾內伊、莫里埃等,他會因為有這么多出色的作家而稱這是一個了不起的國家,他談到自己國家,他們那里有音樂家,貝多芬、瓦格納、安格爾、莫德巴、巴赫,對巴赫,他想起了第一次他們相遇的時候,女孩彈奏的鋼琴曲便是巴赫的作曲,他本人也是一位作曲家,如果沒有戰(zhàn)爭,他也許會是位出色的作曲家。但是戰(zhàn)爭改變了所有的一切,也改變了所有戰(zhàn)亂中每一個人的命運。
女孩家教的一個猶太人家庭連夜逃離了小鎮(zhèn),鄰居夫婦成為了地下黨,這一切都在提醒著她,法國人民和德國軍人有著血海深仇。但是眼前的德軍上尉卻在慢慢融化她筑起的冰冷城墻。他會在看到鄰居孩子摔倒后,抱起小男孩,安慰他。如果沒有這身軍服,他會是一位很有魅力的男士,但是這一切都來得那么不合時宜。他再次向女孩坦露心聲,他說,他喜歡住在這里,這里有海,他之所以喜歡大海是因為它的寧靜,不是海浪,而是別的東西,神秘的東西,是隱藏在深處的,它是寧靜的,只有學會傾聽,才能感知。
德國與法國,德意志軍官與法蘭西少女,兩個國家,兩種本不應當有任何交集的兩個人,卻在此相遇,他們的緣分就像在夜色中開的花,不能見到陽光,黎明之前即自行默默凋謝。上尉說他最鐘愛的一首曲子便是那天女孩彈奏的巴赫之曲,他坐在鋼琴前,繼續(xù)那天未曾彈完的鋼琴曲。他在一次又一次的獨白中,讓她逐漸了解了他,進而由了解到心靈相同,暗涌的情愫在女孩的身體里滋生、發(fā)芽、成長,她愛上了這位溫文爾雅的騎士,她走進了上尉的臥室,拿起他穿過的一件毛衣,聞著他留下的氣息;她躺在他的床上,感受著他的溫度,情欲在瞬間被點燃,又在瞬間被熄滅,她聽到了他車子的汽笛聲,那是被禁忌的,不能見到光明的愛意。
她聽到上尉在和他的軍官朋友們爭執(zhí),他說不要奪走法蘭西的尊嚴,戰(zhàn)爭是我們發(fā)動的,我們勝利了,但是這種勝利者的榮耀為什么要建立在對法蘭西人民的侮辱上?他的朋友提醒他,我們不是什么音樂家,什么詩人,我們是德國人,是軍人,我們要忠于德意志,忠于元首。是的他是一名軍人,是一名德意志軍人,他不可以對法蘭西動情,他讓女孩忘記他曾經(jīng)所說的話,包括遺忘他。
夜幕降臨,女孩透過窗戶看到了自己的同胞將炸藥放在了上尉的車身下,她看起來焦灼不安,她走到他的臥室門口,來回的踱步,那扇門只要她打開就可以救他,但同時她又將同胞的生命陷于危險之中,作為法蘭西的子民,她保持了沉默。她走到窗口,在那里等到了天明,整整一夜她都守在那里,想著如何救他,在看到上尉將要離開的時候,女孩再次彈起了巴赫的音樂,巴赫是他和她心意相通的媒介,女孩的指尖在琴鍵上飛快的游走,琴聲是熱烈而急切的,正如女孩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她的焦灼,她的擔憂,她的愛意都在那雙深不見底的湛藍眼眸里滾滾流淌。沉郁的雙眸開始舒展,他的眼角有了笑意,他聽不見朋友啟動轎車時發(fā)出的催促聲,他被女孩的琴聲迷住了,他以為那是女孩對他愛意的回應,但是屋外的爆炸聲打斷了這一切,他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深深地望著她,琴聲救了他,但是他的朋友卻在這場爆炸聲中失去了生命。他和她隔著燃燒的火焰相望,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僅是烈焰還有尸骸,是家國。他徹底清醒過來,法蘭西是不會接受他的,正如他和她永遠也不可能相愛。
他說他要走了,要去俄國的前線,那里零下四十度,他望著她喃喃地說:再見。他凝視著女孩的雙眸,那雙大大的深不見底的眼眸在流淌著什么,終于女孩走到了他的面前,深切而又悲傷地說:再見。所有的被壓抑的情緒都化作了最后這一聲的“再見”。這是她對他說的唯一一句話也是最后一句話。他帶著微笑離開了,離開了法蘭西。在這個世間,不論是戰(zhàn)亂還是和平,總會有一些無法抵達的地方,無法靠近的人,無法完成的事情,無法占有的感情,無法修復的缺陷。
電影的結尾,女孩也成為了地下黨,那盆天竺葵是每一個熱愛自己國土的青年的象征,天竺葵不會消失,只會有更多的年輕人投身到保衛(wèi)家國的革命中。
《沉靜如?!肥欠▏鴮а?皮埃爾·布特龍根據(jù)法國作家維爾高爾的同名小說執(zhí)導的一部戰(zhàn)爭愛情片,小說與電影都沒有用過多的筆墨和鏡頭去渲染戰(zhàn)爭的殘酷,卻通過德軍上尉和法蘭西少女之間被壓抑的絕望的情感來揭示戰(zhàn)爭對人精神以及肉體的摧殘,小說的真實原型是來自詩人圣波爾-魯,他因女兒被德軍強奸而在悲痛中去世。但是我們并沒有在小說與電影中看到德軍的暴行,相反電影里為我們所展示的是一個具有超高素養(yǎng)和文化修養(yǎng)的德意志軍官。而這些軍官均來自容克貴族,他們時刻以古代條頓騎士為榜樣,而貴族的出身又給了他們良好的文化藝術教育,所以才造就了普魯士軍官高素質的特點,電影中的維爾納貝利克上尉便是來自于容克貴族。
最終他和她奔赴的是同一個去處——死亡(戰(zhàn)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