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 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又是一年暮秋，涼風(fēng)漸起，日薄西山，北雁南歸時。湖中蘆葦蕩翻起碧浪，沙沙作響，湖邊有屋舍一間，窗門半掩，向里望去，一位白發(fā)婦人坐于窗前，靜靜看著一群正在嬉戲的灰雁，霞光打在她的臉上，為她面容間的皺紋添上一抹紅色，顯得她更多了幾絲蒼老。

婦人緩緩打開一紙書信，卷紙微皺，看起來年代已久，但上面的字依然清晰：若今鐵馬廝殺，烽煙難化，此生，便愿你斷了牽掛，尋他再嫁，莫枉今朝繁華，來世，我定舍去銀劍，忘卻天下，卸盔棄甲，娶你回家，再續(xù)良緣佳話。

婦人眉眼微彎，忽生笑意，片刻后，她頭戴銀釵，嘴抿口脂，對窗輕語道：“又是殘陽歸雁時，初心未改，此生，非你不嫁?！彼]上眼，在風(fēng)的吹拂下，再次回到了那段難忘的回憶。

（一）

秋風(fēng)漸起，云蒸霞蔚，南陽城內(nèi)，一派熱鬧景象。

趙家武館內(nèi)，一名孩童正在練劍，劍法靈活多變，時而如涓涓細流般輕柔，時而如山河噴涌般剛勁，劍技高超，僅看幾眼，便可知此人將來注定不凡。

“趙楚仁，都練了幾個時辰了，你到底什么時候和我去看晚霞。”在一旁坐了許久的女孩說道。

“蘇秋，這才剛練兩式，你就說過了幾個時辰，那我清晨陪你同背詩賦到了正午，在你眼里是不是幾天都過去了?！蹦悄泻⒙詭д{(diào)侃地說道。

“那……那能一樣嗎？再不去天就黑啦，你這樣我下次不找你玩了！”女孩臉泛微紅，有些生氣，跺了跺腳朝外走去。男孩無奈，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劍便追了過去，二人就這樣到了離城不遠的一處湖邊，一路無話，待女孩坐下，那男孩才開口道：“你能不能別老是這樣孩子氣，都多大了，還老是這樣。”

女孩扭頭“哼”了一聲，“你看，天都快黑了，要是你還練，晚霞就看不到了?！?/p>

“可是……”

“你看，還有大雁飛下來了！”女孩打斷男孩的話，指著一群落在湖中央的雁群激動地說道，隨后又裝出一副書生模樣，“錦霞催日盡，趙楚仁，你可接得出下聯(lián)？”

“北雁南歸時?！蹦泻⑼嬲f道，隨后看向女孩，兩人相視而笑，在夕陽下，二人的影子也漸漸暈染在了一起。

（二）

暮去朝來，俯仰之間，早已是滄海桑田。

趙楚仁早已成為了一個玉樹臨風(fēng)的少年，而蘇秋，也已經(jīng)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又是一年的晚秋，紅霞映水，雁南歸時，二人如舊坐在湖邊，蘇家與趙家財力不俗，也早就在此為二人修建了一條觀賞長廊，對于這雙從小便是相好的青梅竹馬，兩大家也早早就為二人訂下了婚約。

蘇秋憑欄遠望，微風(fēng)吹發(fā)，在夕陽下更顯清秀，而趙楚仁在其身后來回踱步，左手不知拿著何物，右手握著一杯淡酒，與眼前女子共賞紅霞。

“千言萬語皆念盡，憑欄佳人可回眸？”趙楚仁停下腳步，站在蘇秋身后，微抬那只舉著酒杯的手。

“殘陽難顯通幽處，世景難解人間愁?！碧K秋轉(zhuǎn)過身去，看著趙楚仁，顯得十分疲憊。

“婚事已定，何愁之有？”

“近日，南陽府李肅仗其父李南陽為此城太守，囂張跋扈，多次來犯，揚言若我不嫁，定將蘇家滿門抄斬?！碧K秋眼眶漸漸泛起淚花，手死死地抓住趙楚仁的衣袖。

“又是他們嗎，真是可悲，今之天下竟還有李南陽這種敗官！”趙楚仁輕嘆了口氣，看著一旁輕輕抽噎的蘇秋，心如刀割，卻又無可奈何。

二人都明白，南陽城內(nèi)，南陽府的確可以只手遮天，在城內(nèi)也得罪了不少人，有些人在集市上說南陽府的不是，第二天便不見蹤影，第三天便有人頭懸于城門，城中皆是敢怒而不敢言，更別說是李南陽之子李肅，路上若有人遇見，都要低身三分。

又是一陣沉默。

突然，趙楚仁將之前左手的物件輕放在蘇秋手中，蘇秋低頭看去，一支銀簪出現(xiàn)在她的手心，做工看似有些粗糙，因趙楚仁將其握在手中許久，此物也帶有些許的溫度，“這是我為你親手打造的銀簪，聽說銀簪送予伴侶，便可助兩情長久，你放心，只要我趙楚仁還在，定不會任李肅傷蘇家分毫。”趙楚仁緊握了一下蘇秋的手，堅定地看著蘇秋，好似下定了某種決心，“今生，我定娶你回家?！?/p>

蘇秋早已紅了眼眶，輕聲說道：“此生無悔，不為他嫁。”不經(jīng)意間，她的臉頰流下一滴淚水，恰好落在彼此緊握的手上，那支銀簪在夕陽下也顯得格外光彩奪目。

女婦人回過神來，卻發(fā)覺自己早就淚流滿面，已是深夜，桌上燭臺還未點亮，月光照進窗牖，將屋內(nèi)照得慘白。她呆坐許久，萬般無奈般嘆了口氣，緩緩起身，拖著身子倚在床頭，眉眼微閉，便又回到了那段回憶之中。

（三）

雞鳴報曉，一道光線劃破天際，趙楚仁再一次出現(xiàn)在蘇家大院門前，腰間配劍，正欲舉步入內(nèi)，突然一支箭矢從他眼前飛過，插在門上，在場的人皆面露驚恐，在大院宅府中等待的蘇秋也嚇了一跳，半開屋門露出頭怯怯看著大院門前。

“喲，這不又是趙家少爺嘛，真是抱歉，我與家父在外游獵，剛到城中，還未盡興，怪我眼拙，誤將趙公子看成禽獸，這一箭，還望趙公子海涵，我在此向您賠個不是?！崩蠲C騎馬趕來，坐在馬上拱手行禮，臉上涌現(xiàn)出一絲壞笑，“人未辨識清楚，箭矢還未射中，真是丟家父的臉啊，還請趙公子大人大量，莫對外人提起?！?/p>

“哪有哪有，今日與李公子相見，乃我本人之幸，此等無意之舉，豈有怪罪一說？”趙楚仁拔下插在門上的箭，吹了吹箭頭上殘留的木屑，將箭矢插入了腳邊的泥土之中。

李肅看著插入土中的箭矢面露不屑，帶著嗤笑的口吻說道：“此箭乃南陽府工匠專門打造，一日僅可制得一支，箭翎為灰雁之羽，材質(zhì)皆為上品，此等工藝在南陽鎮(zhèn)內(nèi)絕無二家。”李肅一臉得意，坐在馬背上斜眼看著趙楚仁，“今日之事責(zé)任在我，趙公子寬以待人之道，在下實在佩服，但奈何身上實無珍貴之物，不如便將此箭贈予公子以表歉意，他日我必再備重禮登門拜謝?！?/p>

“重禮就不必了，南陽府高高在上，此箭也不是我等平民俗客所能受得起的，李公子的心意我已收下，你日夜操勞，我便不再誤時了。”

“哈哈哈，趙公子真是高看我了。”李肅又是一陣壞笑道，“見趙公子近日常出現(xiàn)于蘇家，不知今日見你于蘇家宅院門前，豈是又有要事要與蘇家言說？”

“噢，皆是小事，蘇家小姐曾養(yǎng)家犬一只，可隨此犬漸大，因受蘇家善待多時，早已忘卻自身地位，眼看人低，依仗蘇家之勢對路人狂吠，實為不雅，有傷蘇家形象，而內(nèi)院之人見其在此生活多年，皆不忍棄之，遂愿我將其驅(qū)逐出院?！?/p>

“啊……此犬的確需要調(diào)教。”李肅面露難色，驅(qū)馬欲轉(zhuǎn)身離去，卻又被趙楚仁叫?。骸袄罟?，我還有驅(qū)犬一事在身，此箭還請你有勞下馬取回。”隨后，趙楚仁轉(zhuǎn)身向內(nèi)院走去，剛進大門，又止步回首，側(cè)臉看向李肅，語帶諷刺地說道：“此箭工藝除南陽府絕無二家，若流落市井被他人看見，怕是有傷南陽府聲譽啊?！?/p>

李肅呆坐馬上，怒火瞬間涌上心頭，但先前之事早已引來不少百姓圍觀，顧及顏面，他只得憤憤下馬，拔出插入土中的箭矢，隨后疾步上馬，快速離去。走時還用鞭子狠抽了幾下馬匹，痛得那馬都發(fā)出幾聲嘶鳴。

趙楚仁走進大院，簡單整理衣著，俯身拱手向蘇秋與院內(nèi)人士行禮道：“今日之事出乎意料，讓各位受驚，是在下之過，我在此向各位致歉，還望包涵?！?/p>

一旁的蘇秋欲上前將他扶起，卻被一只手攔住。

“哈哈哈，趙公子今日之勇實非常人可得，我等豈會有怪罪之意，李肅囂于家室，如今終于給了他一記下馬威。”一位長者上前說道，趙楚仁定眼看去，此人正是蘇秋之父蘇千，他略帶慈祥地看著趙楚仁，放下了攔著蘇秋的手，“你父親趙元真是有幸有你這么個兒子，名如其人，既有楚之勇猛，又有仁之文雅，佩服佩服，蘇秋，你可要抓緊，別配不上趙公子了。”蘇千張口大笑了起來。

“父親，你……”蘇秋頓時有些赧然，正要上前理論，又被趙楚仁拉住，一時間被阻攔兩次的她用力踩了幾腳地面，隨后又跑到一旁生著悶氣。

“令尊過譽了，相比于我，蘇小姐更顯才情，詩詞歌賦無所不精，有秋水之柔情，又不乏秋風(fēng)之開朗，與令尊相得益彰，定會助蘇家之千秋偉業(yè)?！壁w楚仁再次行禮說道。

“哈哈，趙公子真可謂文武雙全，不知今年征兵一事，趙公子可有興趣，以你的武藝，怕今年的優(yōu)勝席位非你莫屬??！”蘇千說道。

“我尚還技藝不精，無能馳于戰(zhàn)場，待我與秋兒婚成之后，我定會加倍練習(xí)武藝，嘗試征兵之道?！壁w楚仁面對蘇千再拜，“現(xiàn)在，我想還是以婚事為重。”

“哈哈哈，蘇秋與趙公子喜結(jié)連理實屬我蘇家之幸，是我蘇家之幸??！”蘇千開懷大笑道。在一旁的蘇秋連忙將趙楚仁拽出門外，留下一句“我們外出了”后便與趙楚仁匆匆離去。

二人一路小跑，又來到了那處湖邊，正值午時，湖水漾起層層漣漪，在陽光下更顯波光粼粼。蘇秋喘著氣，一路跑來的她明顯有些筋疲力竭之態(tài)，但手還是緊握著趙楚仁的衣袖，許久過后方才緩緩松開。

“怎么，真怕我覺得你配不上我？”趙楚仁扶住快要累倒的蘇秋，用手順了一下蘇秋跑亂的長發(fā)輕聲問道。

“你敢！”蘇秋突然憤起，大聲說道，又因力竭干咳了幾聲，倒在了趙楚仁身上，待趙楚仁扶著她到長廊坐下，又弱弱問道：“招惹了李肅，就不怕李南陽變本加厲的報復(fù)？”

“報復(fù)又如何？難不成一生屈于人下才是我們的宿命？再說，李肅囂張跋扈，仗勢欺人，我豈能容此等小人踐踏蘇家之名聲?！壁w楚仁挺了挺身子，右手握住腰間佩劍的劍柄。

“傻瓜，一口一個蘇家，你得多考慮考慮你自己啊。”蘇秋偷偷拭去溢出眼眶的淚水，看著趙楚仁說道，一陣沉默后，兩人相視而笑，看著灑滿陽光的湖面，二人眼中都閃爍著對未來的期望。

（四）

李肅騎馬而歸，剛?cè)肽详柛畠?nèi)，便猛摔手中的長弓，徑直沖進廳堂，滿臉怒氣站在李南陽面前。

“趙楚仁也太不知好歹了，竟于今早公然對我不尊，有傷南陽府之威信，家父，你可要替我做主，給他一個教訓(xùn)。”李肅大力拍了一下李南陽面前的公案，大聲說道。李南陽面不改色，似對李肅此舉早已司空見慣，他停下手中的筆，平靜地說：“你只是我李南陽之子，而非南陽府之官吏，對你不尊，何來有傷南陽府顏面之說?！?/p>

“我是你的幼子，是太守的幼子，是南陽府的少爺，對我不尊，就是對南陽府不敬！就是……”李肅十分激動，聲音越說越大，李南陽突然起身，摑了李肅一耳光，發(fā)出“啪”的一聲，李肅頓時滅了之前的氣焰，看著從小便偏愛他的李南陽如此氣憤，他愣在一旁，不知所措。

“放肆！我看你是我李家幼子，暫且讓你以南陽府為靠山，沒想到你竟如此為所欲為！趙楚仁與蘇秋在孩童時期便已是青梅竹馬，我放任你多次對其騷擾已是極限，你再這般得寸進尺，才是真正傷了南陽府之顏面！傷了我李南陽的顏面！”李南陽怒視著李肅，“你看看你的長兄們，皆為能人，你難道就無一絲羞愧之意？”李南陽緩緩坐了下來，看著仍呆愣在原地的李肅，深深嘆了口氣，但李肅終究是李家幼子，片刻后，李南陽眼神中多了一份柔和，對李肅開口道：“看在我還認你這個兒子，我再幫你最后一次，但結(jié)局如何，便看你自己造化?！?/p>

“父……大人可有良策？”李肅顫巍巍地問道。

“歲末征兵，我到時舉薦你與趙楚仁二人先入營中，普通選兵流程繁多，事務(wù)較重，那晚營中巡查侍衛(wèi)較少，且夜晚全員繳械，他沒有武器，防備較低，我會派人暗中予你短刃一把，你夜里趁機暗殺趙楚仁，便可去除此患。”

“一把短刃？”

“你若不敢，還可去軍械庫將佩劍拿回，報我名號即可，到時候軍營會有我的內(nèi)應(yīng)?！?/p>

“父親，為何要我親自暗殺，遣派刺客前去不是更好？”

“刺客終是我南陽府之人，一旦追查，我亦難置身事外，你雖為我李南陽之子，但終為平民之身，屆時若出差錯……”

“父親，你怎可如此，萬一中途遇到不測，我豈不是有性命之憂，那……”李肅打斷了李南陽的話，又被瞬間暴怒的李南陽奪回話語權(quán)。

“那你便去死！如此怯懦之人，與廢人何異？此事非你不可，你若中途逃脫，也別想踏入我南陽府之門！”

李肅看著眼前這位既熟悉又陌生的太守，顫抖著拱手行禮：“在下領(lǐng)命?！彪S后出門撿起了那把被砸在地上的長弓，上馬離開，眼神充斥著殺意，他咬了咬牙，如一只嗜血野獸，疾速向城外沖去，嘴里還不斷念叨著：“趙楚仁，若不殺你，我李肅誓不為人！”

李肅沖至城外，向遠處駕馬而去，從箭袋中取出一支普通的箭矢，瞬時拉弓，箭矢飛出，一位剛欲回城的老婦人應(yīng)聲倒在血泊之中，李肅仍未停手，隨后又接一箭，正中那婦人眉心。

（五）

之后的日子平靜得有些奇怪，還未冬至便早已大雪紛飛，每一年的征兵告示張貼在街頭巷尾，集市燈火依舊，但南陽鎮(zhèn)內(nèi)已多日沒有出現(xiàn)李肅的身影，大家對此都心存疑慮，但恐于南陽府權(quán)勢，皆不敢言說。

蘇秋與趙楚仁的婚禮定在了來年開春，但面對李肅突然消失的局面，他們還是有些忐忑不安，就如同心中懸了一塊巨石，久久無法平靜。

又是風(fēng)雪肆虐的一日，旌旗招展，一名將軍進入南陽鎮(zhèn)征兵，百姓踴躍，紛紛上前，想為此生求得功名，待將軍站定，手執(zhí)文書一卷，緩緩展開，對眾宣言，多日的疑慮，在將軍言畢一瞬，便水落石出。

“征兵考核于今日起開始執(zhí)行，考核時長為兩日，將選出五名優(yōu)勝者入營，同時，受太守薦言，李肅與趙楚仁二人天賦過人，武藝高超，可免于考核先行入營，明日午時到城內(nèi)駐扎兵營處報到?！闭Z畢，眾人皆驚，趙蘇二家仆人于市井聽聞，趕忙往家府奔去，片刻之后，兩大家聚于一處，其中不缺還未整理妝容，頭發(fā)未扎的蘇秋和一旁臉色煞白的趙楚仁。

“李南陽這個畜生！”蘇千當(dāng)即開口，怒發(fā)沖冠，朝地面用力一跺，揚起雪塵，隨后揮袖轉(zhuǎn)身，朝眾人說道，“豈有應(yīng)對之法？”

“征兵一事乃皇上所命，更何況是太守舉薦，即便是因私仇而為之，我們將此事上報，怕也只是兇多吉少，逆于軍令，恐有滅門之災(zāi)?！壁w元艱難說道。眾人議論紛紛，愈發(fā)激烈，絲毫沒有注意到趙楚仁與蘇秋早已離去。

蘇秋與趙楚仁再一次來到了湖邊長廊，多日的風(fēng)雪早已將此處染得雪白，湖面有幾塊浮冰，在狂風(fēng)下四處飄蕩，二人默默站在長廊內(nèi)，沉默著，任憑風(fēng)雪摧殘他們的面容，凍結(jié)他們還留有余溫的靈魂。

“你……要走了呢?！碧K秋率先開口說道，語句中帶著哽咽，“你……別到時候不回來了?！?/p>

趙楚仁沉默著，背對著蘇秋，手不禁顫抖著，雪打在他的佩劍上，發(fā)出清脆的“乒乓”聲。

“秋，別說笑了，你忘了我曾對你說的話了嗎？你放心，待我功成之時，定會隨那北方歸雁一同歸來，娶你回家?！壁w楚仁轉(zhuǎn)身將早已泣不成聲的蘇秋緊緊抱住，用衣袖遮住蘇秋的頭，遮擋朝她吹去的風(fēng)雪，也遮擋住趙楚仁眼角無聲滑落的兩滴眼淚，“雁群一生奔波，但有一件事是它們永遠忘不了的，那便是歸途。”

“嗯，一言為定。”蘇秋淡淡地說道，抬頭看著趙楚仁的臉，用力忍住了就要溢出的淚水，“你……可為我再舞一劍？”

“嗯?！壁w楚仁回應(yīng)道。隨后拔劍出鞘，在蘇秋面前的雪地中舞劍，劍勢盡顯剛猛凌厲，劍刃所及之處，烈風(fēng)同飛雪一同被斬斷，與這暴雪之境相比，此劍仿佛更為霸道。幾式過后，趙楚仁收劍入鞘，一瞬過后，鞘內(nèi)發(fā)出振音，還抖落了幾片劍柄上被斬斷的雪花。

“怎樣？如此劍法，可有將士之氣？”

“戰(zhàn)場兇險，你……還是小心為妙。”蘇秋微微一笑道，“明日與李肅出行，你還需留意，他對你懷恨在心，怕事情還沒有如此結(jié)束?！?/p>

“嗯，所言極是。”趙楚仁突然嚴肅了起來，右手搭在腰間劍柄上，“我會留心注意那個無恥之徒。”

蘇秋拍了拍趙楚仁衣衫上沾著的雪片，靜靜看著趙楚仁，似有千言萬語傾訴，但終究什么話也沒說。

風(fēng)蕭蕭兮，不知是逝者的悲鳴，還是壯士的凱歌。

（六）

日出東方，風(fēng)雪漸漸平息，陽光久違地灑在了這一片雪白上，注目之下，趙楚仁布衣仗劍，飛身上馬，與眾人道別。人群之中，蘇秋紅裝素裹，分外惹眼，那支銀簪扎于發(fā)梢，在這天地間都顯得閃閃發(fā)光。

“路上小心?！碧K秋沒有多言，默默替趙楚仁整理著裝，“保重，一定要平安回來?！?/p>

“嗯，放心?！壁w楚仁答應(yīng)道，輕輕拭去了蘇秋滑落眼角的淚滴，隨后面向眾人，拱手作揖，“諸位，保重！”語畢，驅(qū)馬而去。蘇秋望著趙楚仁漸漸遠去的背影，終于忍不住倒在地上，開始大哭，隨后在眾人的攙扶下進了內(nèi)院。

軍營門前，響起陣陣馬蹄聲，片刻過后，趙楚仁趕到，一同而來的還有那消失多日的李肅，二人見面，分外眼紅。

“趙公子，多日不見，你看似憔悴了許多啊?！崩蠲C下馬，對趙楚仁行禮道，見趙楚仁未有反應(yīng)，仍坐于馬上，便又說道：“此事乃家父一人所為，我也對此事無所知曉，還望趙公子……”

“此等狡黠之言便不必多說了，白費口舌?！壁w楚仁打斷李肅的話，面不改色地說道，從始至終沒有看過李肅一眼。

“兵營重地，還望二位將攜身兵器上交，配合檢查，稍后我?guī)Ф饲叭蟮健！蹦敲麑④娚锨埃瑢Χ诵卸Y說道，趙楚仁這才下馬，將身上佩劍交予一旁士兵，經(jīng)士兵再次檢查過后便隨將軍進入營中，待二人報到完畢，便都回了太守為二人準備的營帳之中。

風(fēng)催燭短，轉(zhuǎn)瞬之間，便是明月高懸。

深夜帳內(nèi)，趙楚仁早已滅了燭燈，任憑月光從窗外打進，他靜坐榻前，沒有發(fā)出一絲聲響，全神貫注看著四周，似在等待著什么，就這樣好幾個時辰過去，天漸漸放明，趙楚仁微微一笑，很顯然，這一夜，他并沒有等到他所期望的東西。

天已大亮，趙楚仁外出，作為太守舉薦之人，無需進行征兵考核，便被許可在軍營內(nèi)自行修整，他從昨日士兵手中拿回了他的佩劍，環(huán)顧四周，士兵明顯比昨夜少了很多，隨后，他右手仗劍，正欲上前，卻突然被一人叫住，趙楚仁微微側(cè)臉，斜眼看去，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李肅。

“李公子臉色怎比昨日還要黯淡幾分，怎么，還是放心不下蘇小姐？”李肅又一次湊上前去，用幾近親和的語氣說道，但臉上還是透露出一絲嘲諷。

“你還沒資格提她。”趙楚仁低聲說道，若有所思，右手突然拔劍出鞘，殺意四起，一道劍影瞬時出現(xiàn)，若不是李肅及時提鞘以防，怕早已是劍下亡魂，周圍士兵趕到想要阻止，卻被李肅叫住：“我與趙公子切磋劍術(shù)，各位莫慮?！彪S后李肅拔劍出鞘，頓時寒光四射，煞人心魄，他擺好身態(tài)，右手執(zhí)劍，初起劍勢，“趙公子，我們繼續(xù)?！?/p>

見一旁士兵不再阻攔，趙楚仁冷笑道：“哼，終于選擇不當(dāng)膽小鼠輩了，既然如此，李公子，請賜教！”趙楚仁右手將劍松開，在空中用左手接住，飛身向前，霎時白光一現(xiàn)，李肅側(cè)身橫劍以防，兩股剛勁之力相撞，竟在兩劍相交處打出火花。

“痛快！”李肅說道，“看來我也要認真起來了?！?/p>

“刀劍無情，李公子莫要分心！”趙楚仁提劍向李肅眉心刺去，李肅連忙躲閃，但左臉還是被劃出一道淺淺的傷口，此時趙楚仁并沒有停下的樣子，左手橫劍，再一次快速向李肅脖頸斬去，但由于未用右手的緣故，此等殺招力道尚小，被李肅用劍攔下，但此舉也似乎激起了李肅的殺心，他一改之前的防守架勢，轉(zhuǎn)而向趙楚仁瘋狂進攻，他揚起飛沙，從沙塵中殺出，趙楚仁先是一驚，或許是驚于李肅的實力，又或是礙于遮目之沙塵，這一劍他躲閃不及，手臂被劃開了一道血口。

“趙公子小心了！”李肅瞬間一記掃堂腿攻向趙楚仁，被躲開后，又瞬時飛踢，趙楚仁以劍相對，卻還是被沖退了幾步，見勢不妙，他左手順勢將劍扔出，想換為右手執(zhí)劍，但為時已晚，李肅早已沖至趙楚仁身前，一記飛踢將還在空中的劍踢開，反手一掌正中趙楚仁胸腹，將其擊倒在地，待趙楚仁反應(yīng)過來，李肅的劍鋒已抵至他的脖頸。

“哈哈哈，趙公子的劍法，好像也沒有市井相傳那般高超啊?！崩蠲C一改往日親和模樣，面露奸相，對趙楚仁嘲諷道，“要是這般的話，蘇小姐還是交由我來保護吧?！?/p>

“呵，”躺在地上的趙楚仁冷笑了一聲，咬牙說道，“你會付出應(yīng)有的代價的。”

“哦？那我很好奇，你究竟有沒有這個本事了？”李肅在趙楚仁的左臉劃了一道不深不淺的血口，隨后收劍入鞘，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大笑著離開了，絲毫沒有注意到趙楚仁的臉上微微露出一絲笑容，他緩緩起身，右手拿起那把被踢飛的佩劍，收入鞘中，在原地久久站立。

打斗之處，殺氣仍然濃烈，不知是李肅的殺意仍未散去，還是趙楚仁的殺心還未收斂。

（六）

天色漸晚，南陽鎮(zhèn)經(jīng)歷了兩天的征兵考核，早已是燈火通明。

與往常不同，今天將軍親自走入趙楚仁帳內(nèi)收取了他的佩劍，據(jù)他所言，不出意外，明日便有新兵報到，后天便會起兵回京，希望他做好準備，隨后轉(zhuǎn)身走出，進了李肅營帳，趙楚仁微微一笑，將桌上燭臺點燃，靜靜看著窗外初來的月色。

燭燈漸滅，已是孤月高懸，風(fēng)逐漸狂躁起來，為這個冬夜增加了一絲寒冷，趙楚仁倚窗而坐，手中拿著一支毛筆，像往常一樣靜靜等待，但是，今天就好似預(yù)料之中一樣，雖然外面的風(fēng)雪漸大，但他還是清晰聽到，他所期待的腳步聲，終于在此刻出現(xiàn)。

片刻之后，帳門突然被拉開，風(fēng)雪灌入，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個黑影，趙楚仁見狀，用右手將毛筆飛出，力道剛勁，沖開風(fēng)雪徑直向黑影射去，突然，白光一現(xiàn)，毛筆應(yīng)聲被斬為兩段，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那白光乍現(xiàn)之處傳來。

“趙公子午夜不睡，為何不點燭燈呢？”那黑影轉(zhuǎn)身將帳簾拉上，頓時漆黑一片，但從那拉簾時月光照入的一瞬便可看出，此人正是李肅。

腳步聲漸近，似乎走到了桌臺之處，隨后火光一現(xiàn)，桌上燭臺被再次點亮，趙楚仁睜眼看去，那個滿臉奸笑的李肅，正一臉不屑地看著他的眼睛。

“如此多日，我苦練武藝，家父不放心，讓我來暗殺你，今早一見，呵，”李肅冷笑了一聲，“看來家父選擇暗殺，終還是高看了你啊。”

“廢話少說，若要殺我，還得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趙楚仁咬牙說道。

“哈哈哈哈哈！”李肅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笑聲逐漸癲狂，狂妄說道，“殺你，我還不需要用這種手段。”李肅語畢，從身后拿出一樣?xùn)|西，丟在趙楚仁身側(cè)，定睛看去，此物正是趙楚仁的佩劍。

“今日，我便給你一次機會，生死，還得靠趙公子本事了！別到時候到了陰曹地府，還對外說我做事陰險?！崩蠲C嘲諷道，劍微出鞘，殺意漸起。

“還記得我早晨對你說的話嗎？”趙楚仁微微一笑，執(zhí)劍起身。

“哦？”李肅問道。

“我說過，你會付出應(yīng)有的代價?！壁w楚仁緩緩抬頭，怒視李肅，劍身出鞘，寒光乍現(xiàn)，周圍殺氣瞬間濃烈起來，他初起劍勢，好似斬斷了空氣一般，使在場之人難以呼吸，橫劍相對，劍鋒一指，威壓便已是早晨那一戰(zhàn)的數(shù)倍。

“虛張聲勢?！崩蠲C輕蔑一笑，提劍閃身朝趙楚仁刺去，但與他所想不同，趙楚仁面露從容，竟沒有躲閃，反而右手積蓄劍勢，直接以劍相對，“砰”的一聲，劍刃之間磨出火花，一股剛勁之力將李肅震退數(shù)尺，李肅呆愣在地，執(zhí)劍的右臂止不住地顫抖。

“力道竟如此強悍，至少是我早晨接的那一劍的數(shù)倍，不，數(shù)十倍！怎么可能？”李肅心中不斷重復(fù)著這句話。

“你很驚訝，也難怪，狂妄自大的你，怎會注意到我這種小輩早晨執(zhí)劍用的是哪只手呢？”趙楚仁冷冷地看著李肅，淡淡笑了一聲，“也罷，劍鋒無情，公子小心了?！壁w楚仁提劍瞬步移至李肅身前，右手蓄力又揮出一劍，李肅終于回過神來，連忙躲閃，胸部還是被劃出一道血口，但未致命，隨后，李肅轉(zhuǎn)身上挑，被趙楚仁后撤躲開，見勢大亂，李肅思索一瞬，便全力將手中之劍飛出，卻被趙楚仁側(cè)身閃開，李肅見狀向外逃去，但未行半尺，就被身后追來的趙楚仁擊倒在地。

“噗?！崩蠲C口中吐出一口污血，看著面前的趙楚仁，虛弱地說道：“你贏了，看來你確實配得上蘇秋?！?/p>

“你還有什么遺言？”趙楚仁冷冷說道，但眼中卻充斥著無盡怒火。

“沒什么要說的，因為還沒到那時候！”李肅瞬間左手扯住趙楚仁的衣袖，右手拿出藏起的短刃向他刺去，趙楚仁躲閃不及，以手相防，被刺穿左手，他揮劍斬下李肅的左臂趕忙跳開，此時李肅瞬間起身，朝帳外跑去，趙楚仁見狀只好忍住疼痛，飛身向前，一劍刺穿了李肅胸膛。

“我說過，你會付出應(yīng)有的代價?！壁w楚仁背對還僵在原地的李肅，忍痛將插在左手的短刃拔出，收劍入鞘，殺氣頓時消散，李肅傷口迸裂，鮮血飛濺，徑直栽倒在地。

在門口等候的將軍慌忙闖進營帳之中，看著眼前一幕，他微微嘆了口氣，傳令周圍士兵：“將此人帶去醫(yī)治，李肅尸體明日送回南陽府?！?/p>

趙楚仁看著那位將軍，淺笑一聲，話里有話般說道：“還有勞將軍在帳前等候多時了。”

那將軍聽后身體微微一顫，急忙避開了趙楚仁的眼神，命令幾個士兵將他抬去醫(yī)治了。

（七）

次日清晨，將軍親自抬著李肅的尸體走進了南陽府，不久后便傳來李南陽的怒吼聲，廳堂之內(nèi)，將軍單膝跪地，拱手行禮，李南陽看著李肅冰冷的尸體，突然怒拍面前案板，大吼道：“真是可笑！可笑至極！”

將軍一驚，又拱手再拜：“太守息怒，趙楚仁還在營中休整，如何處置，還看您的安排?！睂④娪殖了剂艘粫海皖^說道：“趙楚仁武功高超，若置于戰(zhàn)場，定然不凡，還望太守三思?！?/p>

李南陽漸息怒火，揮了揮手，嘆道：“罷，這也是李肅自尋死路?！?/p>

“謝太守?！睂④娬f道。隨后轉(zhuǎn)身離開，又被李南陽叫住，“趙楚仁現(xiàn)在算是屬于你的麾下吧?！?/p>

“是?！?/p>

“將他派到邊境御敵，三年征兵期滿后，再將此卷內(nèi)容公示于眾?！崩钅详栒f完便起草了一篇文書，將其交于將軍手中，將軍看完內(nèi)容后面露驚愕，說道：“萬一……”

“若是那樣，我自愿接受處置?！崩钅详柎驍嗟?。

“這可是死罪，大人三思?！?/p>

“我心意已決，你退下吧?！崩钅详柺疽鈱④姵鋈?，看著李肅的尸體，又對仆人說道，“叫幾個精干之人將這廝抬走，埋在城外亂葬崗里，我李家沒有此等廢物?！彪S后，默默擦干眼角快要溢出的一滴淚水，輕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似的輕踢了李肅幾腳。

天已放亮，將軍帶兵啟程，卻被一旁的蘇秋攔住，將軍不悅，無視了這位女子，直到她報出與趙楚仁的關(guān)系之后，將軍才為其停下，下馬聽蘇秋言說。

蘇秋面容憔悴，赤著雙腳，身著布衣，絲毫看不出大小姐的氣質(zhì)，她喘著氣，顫顫巍巍從口中擠出了幾個字：“趙公子，可還安好？”將軍聽罷，手指一旁馬車。“放心，只不過是受了傷，還在靜養(yǎng)，李肅一事太守不再追究，你大可放心?！?/p>

聽到這句話后，蘇秋才面露微笑，緩緩靠近馬車，正要將簾子拉開，卻又止住，不想讓趙楚仁看到自己這副模樣，便悄悄拉開一點，單眼湊近向里望去，看到車內(nèi)正睡著的趙楚仁，她輕輕一笑：“沒事便好，郎君，你可要平安回來啊?！闭f罷，便一路小跑回到了蘇家宅府。

而隨著車內(nèi)簾子被放下，趙楚仁也緩緩睜開眼睛，自言自語道：“秋兒，往后的日子，你可要平安地等我回來啊?！?/p>

將軍上馬帶隊，在眾人的目光之中重新啟程，轉(zhuǎn)眼間，便是百里馬蹄聲，片刻后，便是千里飛沙塵。

（八）

兩年過去，蘇秋漸漸變得沉穩(wěn)，她頭上還是一直戴著那支銀簪，每年的秋天，她還是會來到湖邊，看著殘陽下南歸的大雁，期待著那個熟悉的身影會再次出現(xiàn)在夕陽落下的那邊。

一個普通的冬日，蘇秋如往常一樣憑欄遠望，幻想著明年郎君歸來的情景，但城中信使的突然拜訪打斷了她的思緒，只見其手中握著一紙書信，說是趙公子所寫，蘇秋見狀趕忙上前奪過并打開查看，信中字句透露真情，但蘇秋的喜悅，卻漸漸被忐忑所取代。

信中所云：若今鐵馬廝殺，烽煙難化，此生，便愿你斷了牽掛，尋他再嫁，莫枉今朝繁華，來世，我定舍去銀劍，忘卻天下，卸盔棄甲，娶你回家，再續(xù)良緣佳話。在末尾，還隱約可見邊疆才有的特殊官印。

“戰(zhàn)場兇險，千萬小心！”蘇秋抬頭看著冬日殘陽，不知是不是陽光刺眼的緣故，蘇秋緊閉雙眼，流出兩行淚水，“我，等你回來?！?/p>

終于，到了第三年的冬天，南陽鎮(zhèn)城門圍滿了人，隨著那位將軍進城，三年前的熟悉面孔再次出現(xiàn)在大家面前，但也有些熟悉的名字卻被寫在了一紙書文中，在將軍一番囑咐之后，那些歸來的士兵卸下戰(zhàn)甲，向人群走去，百姓們有的抱著歸來士兵，面露欣喜，有的看著白紙上的姓名，失聲痛哭。蘇秋站在人群之中，頭上還是戴著那支銀簪，眺望著城外的道路，即使她明白，她所等待的那個人，至少今日是見不到了。

也有人向?qū)④妴柶疒w楚仁的下落，可換來的卻是那位將軍的冷眼相對，蘇秋望著人群，轉(zhuǎn)身回府，突然，她聽見了那個熟悉的名字。

“邊境將士趙楚仁，”將軍打開一卷文書念道，卻突然失聲，片刻后，他咬牙從嘴里艱難擠出幾個字：“趙楚仁因戰(zhàn)役叛逃，處于逃兵一罪，今下落不明，還望知情者速往南陽府上報?！闭Z畢，眾人皆驚，將軍收卷，望著人群中僅有一面之緣的蘇秋，深深嘆了口氣。

“你與趙楚仁是一同征兵入選的，此事當(dāng)真？”有人對歸來士兵發(fā)問道，可那些士兵的回答幾乎如出一轍：我們本與趙楚仁歸于將軍麾下，但趙楚仁因些許緣故被派去邊疆御敵，之后的事便不得而知了。

此刻的蘇秋愣在原地，她不愿去想，更不敢去想，她麻木地在街道走著，周圍的人都投來同情的目光，但又不知道說什么，便都選擇了沉默，突然，蘇秋心頭一緊，又朝前走了兩三步，便昏倒在地。

“唔?！碧K秋睜眼，便已臥在蘇家內(nèi)室的床上，看著一旁的侍從，她輕聲說道：“這，是真的嗎？”見他們一言不發(fā)，蘇秋明白了什么，便不再多問，轉(zhuǎn)頭看著蘇千的靈位默默哭泣，想到去年趙家與蘇家合并不久，趙元便被刺客暗殺，幾日后，家父也突然病逝，在臨死前，嘴里還一遍遍重復(fù)著“楚仁幾時回”這幾個字。

幾天過后，年事已高的李南陽以趙楚仁逃兵的名號將蘇趙二家的財寶以官府之名洗劫一空，但他似乎還殘存了些人性，見到落魄的蘇秋時還問道：“蘇小姐之遭遇，我深感同情，我愿以個人之名為蘇小姐提供住處，還望你早日度過這一難關(guān)?！?/p>

蘇秋在一旁默不作聲，李南陽見狀，嘆了口氣，轉(zhuǎn)身離去，卻又聽見身后傳來一陣虛弱的聲音：“一切都是你的把戲，對吧？”

李南陽身子微顫，說道：“官場講究公道，蘇小姐還是不要開這種玩笑為好。”

蘇秋見狀微微一笑，“既然這樣，那你就幫我蓋間小屋吧?！?/p>

從此以后，南陽鎮(zhèn)再無趙蘇二家，人們也漸漸忘卻了這一對郎才女貌的青梅竹馬，而城外湖畔的長廊邊，多了一間小屋，一位婦人，和一個還殘存希望的靈魂。

（九）

時光飛逝，李南陽因病而終，這一對佳人也被留存在了過去，人們心頭的枷鎖不攻自破，但這個被埋沒多年的真相在如此時間磨礪之下也仿佛失去了它的意義，結(jié)局已定，過程不堪回首，人們從不敢言說變成了不想言說，就這樣，事件歸于歷史，而真相，也被繼續(xù)雪藏。

那位婦人的頭發(fā)漸漸變得如飛雪般潔白，她每年都會在征兵時詢問那些士兵，那位將軍，但始終是無功而返，即便如此，她還是在每年北雁南歸時望著湖水，戴著銀簪，期待佳人歸來。

天漸漸明亮，那位白發(fā)婦人微微睜眼，望著鏡中臉上淚痕未干的自己，她笑了笑，突然，屋外響起了馬蹄聲。

“征兵的人又來了嗎？”她想，“不，現(xiàn)在還未入冬，不可能來的，莫非是……”

她沒有多想，徑直沖向屋外，正眼看去，一名獨臂士兵騎馬正立于小屋門前的道路上。那名士兵看著婦人，先是一愣，隨后問道：“你需要幫助嗎？”婦人沒有說話，她的腳拖著一只布鞋，頭發(fā)松散著披在肩頭，顯得十分狼狽不堪。

士兵見狀連忙下馬，想將隨身攜帶的干糧分一些給那婦女，便湊上前去，才聽見那位婦女口中弱弱重復(fù)著一個名字：趙楚仁，士兵聽罷，愣在原地，“你，認識趙將軍？”

那名婦女連忙點頭，渾身顫抖著，眼角流出淚水，無聲哭泣著，手抓住那位士兵的衣袖，用近乎乞求的眼神看著他。

“我是趙將軍麾下的士兵，當(dāng)年邊境一戰(zhàn)，損失慘重，趙將軍他……”

“?。　蹦敲麐D女突然叫道，不斷涌出淚水，卻又說不出一個字。

“趙將軍他為了護住最后一道防線，親自上陣，最后不敵匈奴大軍，中箭身亡了，我記得，他生前還經(jīng)常向我們提起自己在南陽鎮(zhèn)的娘子，每次談到這里，他都沾沾自喜，但又經(jīng)常哀嘆道她嫁錯了人?！蹦俏皇勘粗矍暗膵D女，有些不知所措，“但是，趙將軍于萬軍之中斬殺了敵方將領(lǐng)，最后敵方群龍無首，亂了陣腳，我們打贏了那場戰(zhàn)役，事到如今，我還清晰記得當(dāng)時趙將軍破陣殺敵的英姿，我來此地，也只是想看看，究竟是怎樣的南陽鎮(zhèn)，出得了如此一位英雄?！?/p>

“原來……如此。”婦女平靜下來，虛弱地說道。

“你，是怎么認識趙將軍的？”他試探性地問道。

“我……叫蘇秋?！?/p>

又是一年北雁南歸，湖水格外平靜，微風(fēng)吹過，泛起漣漪，大雁在湖中嬉戲，湖邊，還是那間小屋，那封書信，殘陽如血，照著湖邊的布鞋，蘆葦隨風(fēng)搖擺，為秋天增添了幾分蕭瑟。

書信背面，突然出現(xiàn)的幾行墨字顯得格外醒目：今生亂世不改，爾虞我詐，來世，便許一個盛世天下，滿城飛花，屆時，君可愿布衣仗劍，清風(fēng)駕馬，待我眉點朱砂，銀簪飾發(fā)，再看雁歸南陽，共享此朝繁華。

蘇秋，這段佳話最后的參與者，也從此留在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