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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國慶長假，我都要和家里領導去旅行?；貋碇螅绽矔窒硪娐?。

這一次，我緩了一周，才算撫平情緒的波瀾和記憶的褶皺，好和你聊聊震撼人心的英國。

按常理，說英倫難免要提紳士淑女，白金漢宮門前金碧輝煌的雕像和戴著高帽的衛(wèi)兵，帕丁頓車站1號站臺上萌化全世界的熊。哈利波特，貝克街，《王牌特工》，弗吉尼亞伍爾夫、EM福斯特、約翰凱恩斯們出入的布魯斯伯里文化圈，都是深入英國肌理的烙印。

但英國深深打動我的，或許比這些動人的浮光掠影，來得更為更高遠宏大。

2

偵探小說家勞倫斯布洛克寫過一本《小城》。

他筆下的“小城”，是對紐約這座龐大現(xiàn)代都市的反語。

和New York對比，英國的“原版”約克用今天的眼光看，倒是名副其實的小城。這里有百鬼夜行的傳說，有保存完整的中世紀城墻，有俯瞰全城的約克大教堂。雖然少有現(xiàn)代化設施，可生活在約克的人閑適而從容。

從約克大教堂俯瞰全城

挑了一天早上，我們驅車前往約克郊野，探訪歷代卡萊爾伯爵的霍華德城堡。卡萊爾伯爵是霍華德家族的封號。從玫瑰戰(zhàn)爭開始，霍華德家族就參與到國家的歷史進程，光榮革命、一戰(zhàn)、二戰(zhàn)，以及很多重大事件，都有霍華德家族的身影。

因為這些了不起的成就，連同霍華德城堡華麗的巴洛克風格，人們親切地把它稱為：周杰倫和昆凌舉辦婚禮的地方。

陰天的霍華德城堡

那天氣候陰濕，不曾下雨也沒有陽光，從約克市中心出發(fā)，開出新城，不久就能駛上起伏窄小的道路。這種忽然而來的私密感就像是一種暗示：你已進入貴族領地。沿途是修葺完備的綠樹草坪，牛羊慵懶地伏地吃草，P上藍天，就是一幅Windows桌面。

十幾個轉彎之后，道路盡頭的城堡和莊園赫然眼前。風吹過，遠處的松林響起陣陣濤聲，湖面的粼粼波紋上，一群野鴨游過，連綿的烏云無心露出一條縫隙，透進遠方的零星曙色

我當時的心情很復雜。往雞賊里說，英倫貴族的日常也就是“農(nóng)夫、山泉、有點田”?？蛇@些山泉和田野也實在太過曼妙。不光周杰倫和昆凌，要是讓我住在這里，我也會毫不猶豫地說出那句“我愿意”。

夢還沒做幾秒，會讀心術的領導開口了：“醒醒了啊，看看就行，別想太多?！庇谑俏一伊锪锏劂@進了城堡內(nèi)部，又一次五體投地。

霍華德城堡的門廳走廊

只是一個世襲的伯爵家族，門廳里竟然擺滿了歷代伯爵修學旅行時從海外帶回的文物和紀念品：大理石雕像、陶瓷和銀質(zhì)器皿，象征貴胄地位的肖像畫，一字排開。

再往里走，起居室、更衣室、臥室、餐廳、會客室、音樂室，都有極盡用心的裝飾和富麗堂皇的安排。時間的厚重感，通過具體的物件撲面而來，仿佛訴說著某種真理：歷史先于我們而存在，文明先于我們而存在，甚至一個無價的藝術品，都先于我們而存在。眼前的雞毛蒜皮固然重要，但無窮的遠方，還有太多恢弘壯闊的未知，等待我們?nèi)ネ诰颉?/p>

城堡的每間房間，都有專門的講解員。在男主人的臥室里，一位高挑儒雅的老爺爺對著兩張東亞面孔，很英國地說了一句：You should know one important fact. This is not England, this is Yorkshire。

比起對政體的認同，他更在意的是這片代代相傳的土地上，那些愈發(fā)盤根錯節(jié)地伸向歷史深處的部分。

走出城堡那一刻，灰黑的云層積得更厚了。我忽然想起痖弦的《深淵》。里邊寫道：

沒有什么現(xiàn)在正在死去，

今天的云抄襲昨天的云。

3

大英博物館的亞述浮雕，描述亞述王族捕獵獅子的場景

論單個景點，大英博物館是我們此行逗留最久的。畫冊和書籍上看過無數(shù)遍的文物，真的親眼看見，又是全然不同的沖擊。在接二連三的“哇哦”“天哪”之中，最讓我頭皮發(fā)麻的是不算熱門的啟蒙運動展廳。

這間展廳起先是作皇家圖書館之用，后來改建成博物館，陳列啟蒙運動期間，修學旅行的青年和收藏家從全世界各地帶回的物品。從貝殼幣到星盤，從瑪雅神像到希臘雕塑，分類駁雜的展品共同強調(diào)著一件事：這個展廳試圖展現(xiàn)的是在激昂奮進的年代里，人們怎樣探索認識未知的世界。

每一個收藏家分享的都不是自己的珍寶，而是他們對自己所知世界的全部知識。

我們常引用《銀河英雄傳說》里的話：“我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對多數(shù)人，這只是一句比喻，可搜集這些文物的旅人，卻真真正正地頭枕著海浪，仰望著繁星?？吹絾⒚蛇\動展廳，馬上就能腦補出大航海和科學革命的年月里，人類無窮的好奇心和勇氣。某種程度上，這是物質(zhì)更豐裕的我們正在喪失的東西。

4

從特拉法爾加廣場看國家美術館

今天的人很奇怪，嘴上說著星辰大海、詩和遠方，其實不過是低落時提振情緒，茍且時排遣壓抑。每每還來不及上路，又被卷進新的營營役役之中。

而且，我們還習慣找借口：“人生就注定很無力，賺不夠錢，請不出假，數(shù)不盡的壓力，還能怎么辦？”想著想著，也就放過了自己。

年輕時做過的環(huán)游世界的夢，立過的窮盡天地的誓，在現(xiàn)實面前，輕易就成了隨便說說。

不是說現(xiàn)實無需考慮，但人生總該有一點對美好的向往。星辰大海，恰恰是其中無可取代的一部分。面對它們，很多我們以為重要的，真的是可笑的敝帚自珍。我們整天發(fā)愁的加薪、升職、買房、入學，或許并沒有那么須臾不可或缺。有時候，反倒是見過星辰大海，捶打出更寬闊的的格局，才能更好地實現(xiàn)世俗意義的成功。

最近重看《三體》，慢慢能跳出初讀時“文筆不夠好”、“人物立不住”之類的吹毛求疵，領略其中光輝燦爛的世界觀。這種視野不是用俗世的情感和價值就能簡單涵蓋的，它本身就是一種偉大。而創(chuàng)造三體世界的大劉，即便始終待在陽泉，胸中也長久地裝著星辰大海。

不知道你是否有過這種體驗：翻找NASA拍攝的航天照片，星系、銀河、浩渺宇宙。哪怕看不懂，把視野拉到無限大，也是對現(xiàn)實煩惱的解藥。

人生實難，那就更別自苦。永遠不要讓星辰大海，變成忙碌里的隨口一說。

5

倫敦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和議會大廈之間有一座廣場，豎立著幾尊政治人物的塑像。時常有鴿子飛累了，站在這些大腕的頭頂休息。有一回我剛好看到，一只鴿子響應自然的召喚，把一坨白色的糞便，拉在了黑色的塑像頭頂。

那時我就笑了：還是鴿子活得通透，既然選擇了遠方，便只顧風雨兼程。天空才是極限，至于沿途的經(jīng)停，誰管你是撒切爾還是丘吉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