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南北朝——草根英雄(284)

兩晉南北朝——草根英雄(284)
話說公元399年末,那時候東晉朝廷已經(jīng)是風雨飄搖,內(nèi)憂外患攪成一鍋粥。就在這亂世里,一個日后要改朝換代的人物,正從社會最底層掙扎著往上爬。
這人叫劉裕,字德輿,小名寄奴,彭城人。說起來他的出生就帶著幾分傳奇色彩——他媽剛生下他就死了,家里窮得揭不開鍋。他爹劉翹寄居在京口,一個大男人抱著嗷嗷待哺的嬰兒,愁得頭發(fā)都要白了。想來想去,實在養(yǎng)不活,就打算把這孩子扔了拉倒。這事要是成了,后來的南朝宋史就得重寫。
好在他堂嬸——就是同郡劉懷敬的娘,也是劉裕的親姨媽,自己的兒子才生下沒滿一歲,聽說這事,二話不說跑過去把孩子抱回來,硬是斷了自己兒子的奶,去喂這個快要被拋棄的外甥。就這么著,劉裕撿回一條命。這段經(jīng)歷后來劉裕發(fā)達了也常常念叨,對這位堂嬸感激不盡,給她養(yǎng)老送終,比親娘還親。
劉裕慢慢長大了,長得那叫一個結(jié)實,膀大腰圓,渾身是勁,眼睛里透著股不服輸?shù)木珰馍?。可家里還是窮得叮當響,他就認得幾個大字,能寫自己的名字,僅此而已。為了糊口,在京口街頭擺個攤兒賣草鞋,一天也掙不了幾個銅錢。這人不光賣草鞋,還好賭,最愛玩擲骰子的賭博游戲,一有空就往賭坊鉆,輸了錢就紅著眼想翻本,贏了錢就請狐朋狗友喝酒。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都瞧不上他,說這小子沒出息,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誰能想到,機會說來就來。那時候會稽那邊出了大事,五斗米道的孫恩起兵造反,鬧得八郡響應,把朝廷嚇得夠嗆。北府兵名將劉牢之奉命討伐孫恩,招兵買馬的時候,有人把劉裕推薦了上去。劉牢之看這小伙子身板結(jié)實,膽子也大,就把他留在帳下當參軍,負責跑腿傳令、偵察敵情。這差事危險,但也最容易出頭。
有一回,劉牢之派劉裕帶幾十個弟兄去偵察敵情。誰知道運氣不好,半道上撞上了好幾千賊兵。換一般人,撒腿就跑。劉裕眼珠子一瞪,抽出刀來就沖上去了。身邊的人一看頭兒都上了,只好硬著頭皮跟著沖。幾十人對幾千人,那場面不用想也知道多慘烈。
劉裕左劈右砍,渾身上下濺得都是血,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最后就剩他一個,還被逼得掉下河岸。賊兵追到岸邊,探著腦袋往下看,正要下來結(jié)果他。劉裕急中生智,趁著他們往下探頭,猛地掄起長刀往上一撩,削倒好幾個,趁他們愣神的功夫,手腳并用爬上河岸,也不跑,扯著嗓子吼著又追了上去。那氣勢,活像一頭瘋了的猛虎。幾千賊兵被他這不要命的架勢嚇住了,扭頭就跑。劉裕就在后面追,刀起刀落,又砍倒一大片。
再說劉牢之的兒子劉敬宣,左等右等等不到劉?;貋恚睦锓膏止荆哼@幾十號人出去半天沒動靜,八成是出事了。就帶兵沿著路找過去。到那一看,好家伙,遠處煙塵滾滾,一個人揮舞著刀追著幾千人跑,邊跑邊砍。走近了一瞧,正是劉裕。劉敬宣和手下都看傻了,半天才回過神來,嘖嘖稱奇。趕緊下令全軍出擊,趁勢掩殺過去,把賊兵殺得尸橫遍野,斬首和俘虜加起來一千多人。這一仗,劉裕的名字就在北府兵里傳開了。
再說孫恩那邊,起兵之初順風順水,八個郡都望風歸附,把他得意得不行,他跟手下那幫教徒吹牛:“天下沒別的事了,咱哥幾個用不著打打殺殺了,過兩天就穿著官服大搖大擺進建康城,坐上龍庭?!笨跉獯蟮脹]邊。后來聽說劉牢之帶兵到了江邊,臉色就變了,改口說:“那啥,我也不貪心,把浙江以東給我,我當個句踐也行?!本溘`是誰?越王勾踐,臥薪嘗膽那個。
孫恩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打不過北府兵,開始琢磨退路。等到劉牢之真的帶兵渡過長江,孫恩一拍大腿,說了句名言:“孤不羞走?!薄覍O恩不覺得逃跑丟人!于是帶著二十多萬男女老少往東跑,道上故意扔下無數(shù)金銀財寶和漂亮姑娘,官軍一看,眼都紅了,爭著搶,誰還顧得上追?孫恩就這么大搖大擺地溜了,又逃到海島上躲起來,等著來年再起事。
劉牢之手下大將高素在山陰打垮了孫恩留下的人馬,砍了孫恩封的吳郡太守陸瑰、吳興太守丘尪,還有個余姚令叫沈穆夫。這沈穆夫也不是一般人,他兒子沈林子、沈田子后來都成了劉裕手下的名將,這都是后話。
東邊這幾個郡遭了孫恩這么一場亂,老百姓天天盼著官軍來救命。結(jié)果劉牢之他們來了,縱容兵士到處搶東西,把人心都搶涼了。城里城外空蕩蕩的沒人影,有錢的跑光了,沒錢的躲起來,過了一個多月才慢慢有人敢回來。朝廷怕孫恩再來,派謝琰當會稽太守,管五個郡的軍事,帶著徐州的兵守著海邊。
東晉朝廷里頭也是一團亂麻。讓司馬元顯為錄尚書事,就是代替皇帝批奏章。他爹司馬道子本來也是錄尚書事,爺兒倆一塊兒管,那時候人管他爹叫“東錄”,管他叫“西錄”。西府就是元顯的府邸,門前車馬擠得滿滿當當,拍馬屁的、跑官的、送禮的,一天到晚不斷。東府那邊他爹的府上可倒好,門可羅雀,冷冷清清。
元顯這小子沒什么正經(jīng)師友,身邊圍著一群溜須拍馬的,有說他是當代豪杰的,有說他是風流名士的。他給捧得飄飄然,越來越驕縱奢侈,私下讓禮官提議,說自己德高望重,既然管著百官,百官就該見了他磕頭。打那以后,公卿以下見了他都得跪。那時候隔三差五打仗,國庫空得叮當響,司徒以下一天就七升米,餓得面黃肌瘦。元顯可好,拼命搜刮,比皇上家還富。他爹司馬道子好歹還知道收斂點,這小子簡直無法無天。
荊州那邊也不消停。殷仲堪、桓玄、楊佺期這三家,名義上都是朝廷命官,實際上各自擁兵自重,互相猜忌。殷仲堪怕桓玄太霸道,就找楊佺期攀親家,兩家結(jié)盟。楊佺期是北方流民帥出身,驍勇善戰(zhàn),老想收拾桓玄,殷仲堪每次都攔著?;感才略缤肀贿@兩家滅了,就跑去跟朝廷說,想擴大地盤。
朝廷也想趁機離間他們,就給了桓玄都督荊州四郡的官,又把他哥哥桓偉調(diào)去頂了楊佺期哥哥楊廣的南蠻校尉。這一下,楊佺期又氣又怕。楊廣不想交印,殷仲堪不干,把他打發(fā)去當宜都、建平兩郡的太守,明升暗降。還有個楊孜敬,本來當江夏相,桓玄派兵把他劫了,弄來當咨議參軍,等于把人家侄子也控制在手里。
楊佺期不服,拉起隊伍,打幌子說要北上救援洛陽——那時候洛陽已經(jīng)被后秦占了,朝廷正號召各地派兵收復。楊佺期想借這個名義跟殷仲堪一塊兒打桓玄。殷仲堪明著跟他好,暗里又防著他,死活攔著不讓動。眼看攔不住,就派堂弟殷遹屯兵北邊,名義上是防著北邊的敵人,實際上是盯著楊佺期。楊佺期自個兒不敢動手,又摸不透殷仲堪到底咋想,只好收了兵。
殷仲堪這人,疑心重,遇事拿不定主意。他手下一個咨議參軍叫羅企生,是個明白人,跟弟弟羅遵生說:“殷侯這人仁義是仁義,可沒決斷,耳根子軟,早晚得栽跟頭。我受他知遇之恩,按道義不能離他而去,等著送命吧?!边@話說得凄涼,后來果然應驗了。
這一年,荊州發(fā)大水,平地水深三丈,淹了多少田地和房屋。殷仲堪把倉庫里的糧食全拿出來救急,煮粥賑濟災民,這事做得還算地道??苫感驕蕶C會,想趁虛而入,發(fā)兵往西走,也扯著嗓子說要去救洛陽。
他給殷仲堪寫信說:“楊佺期那小子受了國恩,把皇家祖墳扔下不管,咱得一塊兒收拾他。我這就進沔水打他,兵已經(jīng)在江口了。你要是沒二心,把楊廣宰了;要是不干,我就帶兵進江陵?!边@話說得殺氣騰騰。當時巴陵有存糧,桓玄先派人搶了。
梁州刺史郭銓赴任路過夏口,桓玄詐他說,朝廷讓郭銓給自己當先鋒,就把江夏的兵給他,讓他督軍一塊兒進,又偷偷給哥哥桓偉報信,讓他做內(nèi)應?;競ナ莻€膽小鬼,一聽這事嚇傻了,不知道咋辦,干脆拿著信去見殷仲堪,把事全抖摟出來。殷仲堪把桓偉扣下當人質(zhì),讓他給桓玄寫信,寫得那叫一個苦,求他別打了?;感戳诵爬湫φf:“殷仲堪這人沒主意,老琢磨成敗,替兒子瞎操心,我哥肯定沒事?!?br> 殷仲堪派殷遹帶七千水軍到西江口迎戰(zhàn),桓玄讓郭銓、苻宏迎戰(zhàn),一通亂打,殷遹敗退?;感诎土晷_,吃了那兒的糧。殷仲堪又派楊廣和自己侄子殷道護去擋截,都給桓玄打敗了。江陵城里人心惶惶,沒吃的,只好拿胡麻——就是芝麻,當糧食?;感脛僮返搅憧?,離江陵二十里地。殷仲堪急了眼,趕緊叫楊佺期來救。
楊佺期說:“江陵沒糧,拿什么打仗?你到我這兒來,咱一塊兒守襄陽?!币笾倏跋氡W〉乇P,不肯扔下州城跑,騙他說:“近來收集了不少,有存糧了?!睏顏缙谛帕?,帶著八千步騎,亮晃晃的盔甲,威風凜凜到了江陵。殷仲堪就拿飯給他們吃,清湯寡水,哪有存糧的影子?
楊佺期火冒三丈,把碗一摔,罵了句:“這下完了!”也不見殷仲堪,跟他哥楊廣一塊兒打桓玄?;感滤麆蓊^猛,先退到馬頭避其鋒芒。第二天,楊佺期猛攻郭銓,差點兒抓住他。桓玄大軍及時趕到,楊佺期兵敗如山倒,一個人騎馬狂奔逃回襄陽。殷仲堪聽說敗了,也棄城逃到酂城?;感蓪④婑T該追楊佺期和楊廣,抓住全砍了,腦袋送到建康示眾。
楊佺期弟弟楊思平、堂弟楊尚保、楊孜敬逃進蠻人地盤,躲過一劫。殷仲堪聽說楊佺期死了,帶著幾百人要往長安跑,到冠軍城,讓馮該追上,押到柞溪,逼他自殺。殷仲堪臨死前,據(jù)說還挺從容,讓手下拿來筆墨,給桓玄寫了封信,言辭懇切,求他別殺自己家人?;感€真沒殺他家人,算是一點仁義。殷道護也給殺了,一家子就這么完了。
殷仲堪這人信天師道,就是張道陵傳下來的那個道教,平時求神拜佛不心疼錢,動不動就請道士做法事,愛耍小恩小惠討好人,有人病了他親自給號脈分藥,小事算計較真,可大是大非看不明白,就這么栽了。
回顧公元399年這一段歷史,真是亂世出梟雄。劉裕從一個窮得被親爹拋棄的草鞋小販,憑著不要命的狠勁兒在死人堆里殺出一條血路,日后竟成了開創(chuàng)宋朝的武帝,把東晉那幫高門大族踩在腳下;孫恩那幫人打著宗教旗號鬧事,折騰來折騰去,最后還是敗在官軍手里,留下一地雞毛;司馬元顯仗著老子權(quán)勢,驕奢淫逸,把朝政攪得烏煙瘴氣;殷仲堪、楊佺期、桓玄這三家,今天結(jié)盟明天翻臉,斗來斗去,到頭來讓桓玄撿了便宜。那年頭,誰狠誰活,誰軟誰死。老百姓呢,遭兵災、挨水災、受盤剝,沒一天安生。所謂亂世,不過是一群人的野心,加上無數(shù)人的血淚,拼湊出來的一幅人間慘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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