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宣姜的一生,是個不折不扣的悲劇。
齊國出美人,宣姜也美得動人,要不然那個色鬼衛(wèi)宣公怎么能截媳妻之?宣姜的悲劇,從出嫁開始,正式拉開了帷幕。
姬伋,衛(wèi)國的公子,他才是宣姜心儀的丈夫啊。她知道,她的伋子,俊美儒雅,溫潤如玉。所以,帶著滿心歡喜坐上了嫁車,幻想著和自己的夫君執(zhí)手偕老。
可是,馬車怎么不駛向都城王宮?新臺是何所在?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忐忑不安充溢心頭!紅燭高照,紅霞滿室,嬌羞獨坐,焦慮而期待!紅蓋頭被輕輕挑起,杏眼流轉(zhuǎn)間,看到的卻是一個丑陋猥瑣的老人!不,這不是我的伋子!我的伋子是翩翩少年,不是皺紋滿面須發(fā)泛霜的老翁!剎那間,驚恐和慌亂寫滿了如花的紅顏:我的伋子啊,你在哪里?

孝敬恭順的伋子正在宋國!他受父親派遣出使在外。他又怎能想到,這是他父親刻意的安排,他更想不到,他一向恭敬愛戴的父王,竟然會奪己之妻!渾然不覺間,命運已悄悄改變。當(dāng)他回到衛(wèi)國,才知道,自己的未婚妻已成繼母!猶如當(dāng)頭一棒,伋子暈頭轉(zhuǎn)向: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沒有人能告訴他,紅塵路上,他到底走錯了哪一步,明明要執(zhí)手畫眉的妻子,現(xiàn)在卻如一片浮云,飄然而去,如一抹晚霞,轉(zhuǎn)瞬即逝。憤怒嗎?他是父王!苦悶嗎?已無法改變!悲哀嗎?真的丟盡了臉面!
高高的新臺,華美輝煌,卻鎖住了少女一顆落寞的心!楊柳依依,流水湯湯,宣姜頻倚闌干,愁眉不展。沒有人認(rèn)可這種可笑可鄙之事!衛(wèi)人同情宣姜所事非人,做《新臺》唱道:
新臺有泚,河水瀰瀰。燕婉之求,蘧篨不鮮。新臺有灑,河水浼浼。燕婉之求,蘧篨不殄。魚網(wǎng)之設(shè),鴻則離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新臺多么豪華而壯麗,為什么姑娘的眼淚如河水般不停息?本來想嫁個好夫君,沒想到卻是這么丑!滿心歡喜撒下漁網(wǎng),卻打上來一只癩蛤??!你說該讓人多掃興!
衛(wèi)宣公確實是只癩蛤蟆,老丑不說,還昏聵好色,如花似玉的少女,卻成了他的掌中玩物。宣姜哭訴于父,齊僖公雖然惱怒,但權(quán)衡利弊后,接受了一切。宣姜,嫁出的姑娘潑出的水,只不過是國家之間權(quán)力博弈的犧牲品,沒有人真正去在意那個如花似玉的蓬勃生命。從此,樓臺高鎖,宣姜暗自垂淚。晚日寒鴉,滿心愁緒,柳塘新綠,寧靜似水。徘徊在綠柳碧水之間,宣姜滿腹惆悵。父兄無據(jù),我奈之何?君王如山,我奈之何?情知已被山遮斷,那就從了吧。宣姜,從此把心中的愛人生生埋葬,做了王后,生了孩子。從此,一個國母,一個太子,咫尺天涯!

命運沒有因為宣姜的認(rèn)命而放過她,真正的椎心之痛還在后面。宣姜和衛(wèi)宣公生下了公子壽和朔,似水流年中,公子長大成人。公子壽很尊敬愛戴自己的大哥太子伋,而公子朔,卻想和太子一爭王位。他告訴母親,太子揚言,登位之時,一定要報奪妻之恨,一定要鏟除他們母子。驚慌失措的宣姜找到丈夫,尋求解決的方法?;杪槦o道的衛(wèi)宣公,立刻找來太子的母親夷姜,斥責(zé)其教子無德,逼得夷姜當(dāng)晚就自盡了。一不做二不休,老朽的衛(wèi)宣公害怕自己被盛年的太子奪位,下定決心要除掉太子!一切都出乎宣姜的意料,她沒有想到后果會如此嚴(yán)重,更沒想到會使太子陷入絕境。
衛(wèi)宣公派太子伋出使齊國,并讓太子使用一面特殊的旌旗——四馬白旌尾,并以此為標(biāo)識, 派殺手埋伏途中,殺死持旌之人。得知消息的宣姜立刻派公子壽給大哥報信,而太子伋卻是個孝順的兒子,忠誠的臣子,他根本不相信父親會殺死兒子,更不愿違背君命。壽下定決心替弟弟贖罪,在臨行之前灌醉哥哥,自己持旌上路。埋伏的殺手不分青紅皂白,亂刀砍死了壽。酒醒后的公子伋立刻追趕弟弟,等他趕到時,看到的是弟弟血肉模糊的身軀,他痛不欲生,痛斥殺手:“壽有何罪?誤矣!”遂亦被砍死!伋子,何其悲??!其母夷姜,是衛(wèi)宣公做太子時勾引的庶母!姬伋,你的出生就是個錯誤!而今,還要你去承擔(dān)自己父親的罪孽!悲哉,姬伋!
衛(wèi)人被兄弟倆的行為所震撼,乃以宣姜之思作《二子乘舟》,映射此事,表達(dá)對兩個公子的愛戴和惋惜: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養(yǎng)養(yǎng)!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母子連心,看著孩子遠(yuǎn)去,心中充滿無限的憂愁,擔(dān)心他們的安全,不會遇到險禍吧?心驚肉跳之際,噩耗傳來,宣姜幾乎被痛苦擊倒。事情發(fā)展到如此地步,讓她終于認(rèn)清了小兒子的心狠,老男人的毒辣,她終于知道,自己只是被他們利用的一顆棋子而已!她痛失愛子,痛失伋子,她的生命之花,也隨著他們的死去而變得了無生機(jī)。不再流淚,淚已流干;不再說話,話不能說。早晨頭發(fā)倦梳,傍晚呆看夕陽,沉默地挨著日子。

衛(wèi)宣公去世后,衛(wèi)發(fā)生內(nèi)亂,朔出走,心如死灰的宣姜曾求死而不遂。幾番動蕩后,宣姜的命運再次被改寫。在她的哥哥齊襄公的安排下,她被迫嫁給衛(wèi)宣公的庶子,伋子的弟弟頑,既為保護(hù)宣姜,也為完伋子的意愿,同時以加強(qiáng)齊衛(wèi)兩國的關(guān)系。宣姜木然地接受了一切的安排。
在春秋時期,庶子娶其繼母,謂烝,是為當(dāng)時禮法所允許的。但畢竟是晚輩和長輩之間的亂倫,還是為人所不齒。可憐的宣姜,再次成為了人們譏諷批評的對象,被無數(shù)的后人口誅筆伐,極盡批判!
在男權(quán)社會里,女人更多的是生育的工具,是國家之間聯(lián)系博弈的工具。人們只會站在男人的角度,去考慮女子是否做好了這個工具,如有違禮之處,她就成了亂國淫婦,紅顏禍水。沒有人去追究男人的責(zé)任,或者說,人們更容易原諒男人,而對女人則窮追猛打,挫骨揚灰。看看當(dāng)時的衛(wèi)國人,剛剛還在為宣姜掬一把同情的眼淚,一旦其嫁給頑之后,便開始了無情的嘲諷:
“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子之不淑,云如之何?” 看你穿戴明艷華貴,看你端坐威威赫赫,可你德行太丑惡啊,那又能怎么樣?你又怎么能和君子偕老呢?如我之意,淫昏無恥的衛(wèi)宣公,不能偕老也罷!
“墻有茨,不可埽也。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卑?,宮中的齷齪丑事啊,就像墻上的蒺藜一樣難以掩蓋,宮中的私房話啊,實在不能說,說出來就丑死了!我倒希望,公子昭伯和宣姜的這一段婚姻能幸福美滿。讓公子的溫潤去融化感染宣姜幾乎已經(jīng)枯萎的心吧,讓這個無法左右自己命運的可憐女人,也能被命運垂青一次,讓她也感受到愛情的甜蜜,讓她也能感受到親情的美好。也許確實如此,因為,他們生了三男二女,其中一個女兒,不僅貌美,更有才華,其果敢才能不讓須眉,她,就是歷史上著名的許穆夫人。
韶華不為少年留,恨悠悠,幾時休?飛絮落花時候,一登樓。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宣姜從情竇初開的少女就開始經(jīng)歷人生的無常:被嫁公公,喪子,被嫁庶子。一個薄命的紅顏,在命運手掌的翻轉(zhuǎn)中狼狽飄忽,極盡坎坷苦難。她心中的苦憂堪比春江之水,無窮無盡,讓人傷感不已。宣姜何時離世,無人關(guān)心,無人記載,她悄無聲息地散落在了歷史的風(fēng)煙之中,從此,她,成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