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jié)直接抒情
與上一部分不同,此部詩詞不側重于景,而側重于人之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嬉笑怒罵。不以自然環(huán)境為要,而知關注與人之狀態(tài)。雖不如其美,但更見情深。
(一)以動作抒情
誠如小說中之動作描寫,細節(jié)描寫,著筆于細微之處,而最能體現(xiàn)人物內心之情思。然人狀態(tài)之表達亦有不同,故亦可分為兩類。此兩類只是兩種不同途徑,形式上基本相同,但給人的感覺有所差異。
分析當前之動作狀態(tài)者:(敘事抒情)
清晨簾幕卷輕霜。呵手試梅妝。都緣自有離恨,故畫作遠山長。思往事,惜流芳。易成傷。擬歌先斂,欲笑還顰,最斷人腸。
——《訴衷情·眉意》宋·歐陽修
梅妝,遠山:均為一種裝束名稱。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云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
照花前后鏡,花面交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菩薩蠻》唐·溫庭筠
小山:小山眉,一種眉妝。
羅襦:一種衣服。
唯有此等深入細微之描寫,方能體現(xiàn)人物最深之情思。歐陽修末三句所寫之動作最撩人心弦,韻高才絕,栩栩如生,躍然紙上。而溫庭筠之詞似無甚感情,然單“懶起畫峨眉,弄妝梳洗遲。”兩句便能引出多少情思!雖然并不清楚這種感情具體究竟是什么,我們依舊可以感受到它的存在。這種心不在焉,似有所想的狀態(tài)用以描繪閨閣女子,則一切閑情,盡在其中。
其他例子:
有約不來過夜半,閑敲棋子落燈花。(等人時之悵然若失,焦躁不安。)
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椗?。
矮紙斜行閑作草,晴窗細乳戲分茶。
夜久無眠秋氣清,燭花頻剪欲三更。
翻身整頓著殘棋,沉吟應劫遲。
以上動作
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后。
以上狀態(tài)
摹寫人物之動作狀態(tài),可更全面的塑造形象,讀來更為形象生動,有助于理解其情感。而讀詩之時,此等細節(jié)斷不可放過,否則詩人之情感判斷無從入手,對與全詩之理解亦將有所偏差。在諸多詩歌中,梁元帝采蓮曲幾乎盡是寫人物之形態(tài),故而列此為例,更能體現(xiàn)此種手法之作用:
紫莖兮文波,紅蓮兮芰荷。綠房兮翠蓋,素實兮黃螺。于時妖童媛女,蕩舟心許,鷁(音益)首徐回,兼?zhèn)饔鸨?。棹將移而藻掛,船欲動而萍開。爾其纖腰束素,遷延顧步。夏始春余,葉嫩花初??终瓷讯鴾\笑,畏傾船而斂裾,故以水濺蘭橈,蘆侵羅袸(音間)。菊澤未反,梧臺迥見,荇濕沾衫,菱長繞釧。泛柏舟而容與,歌采蓮于江渚。
虛實結合者:有實態(tài),有虛態(tài),有過去,有現(xiàn)在,有自身之動作,有他人之狀態(tài)。相襯相映,情正由此生。
月夜
唐·杜甫
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
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香霧云鬟濕,清輝玉臂寒。
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
夜雨寄北
唐·李商隱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夢后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當前之人物狀態(tài))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之人物狀態(tài))當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昔日之景)
——《臨江仙》宋·晏畿道
小蘋:作者思慕之歌女。
涉江采芙蓉
——《古詩十九首》
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
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
還顧望舊鄉(xiāng),長路漫浩浩。
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此四者各有不同,杜少陵全詩皆為虛景,遙想妻子兒女思念自己的情景。在古代的一些述說相思之情的詩句中,這種方法極為常見。
比如王維的“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比如柳永的“想佳人,妝樓颙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p>
古人不僅寫自己的思念,也想象別人的思念,這樣不僅為自己帶來慰藉,更令讀者動容。李商隱遙想未來相遇之景,與杜甫相比,更跨越了空間,而且此句意境歷來為人所稱道。
李義山之詩,所成者亦多在此:一者為想象之瑰麗,一者為意境之醉人。
至于《臨江仙》一詞,則先寫現(xiàn)在,又憶過去,表達思人之情,與稼軒《破陣子(醉里挑燈看劍)》略似。
涉江采芙蓉一首,對于第二聯(lián)可作兩種理解,一種理解為女子采芙蓉望舊鄉(xiāng),一種理解為女子想象丈夫采芙蓉望舊鄉(xiāng)。若取第二種理解,就是對寫,就是虛實結合。
(二)物我合一
古人敬畏自然,親近自然,在社會上不得意之后,便往往到大自然中尋求慰藉。因此,在古代詩歌中出現(xiàn)了大量人與自然高度和諧的詩歌。在這些詩中,大自然就像是詩人們的朋友,知音甚至于戀人。
月下獨酌四首其一
唐·李白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
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醒時同交歡,醉后各分散。
永結無情游,相期邈云漢。
竹里館
唐·王維
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
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新晴
宋·劉攽
青苔滿地初晴后,綠樹無人晝夢余。
唯有南風舊相識,偷開門戶又翻書。
此三首中皆有人與自然和諧共處之句,不同在于,李白慣用夸張的手法,馳騁的想象力,把影子月亮視為酒伴??梢哉f是一廂情愿,空想共處之愉悅。王維則筆鋒平淡,人與月之間有情也無情,透露出一種禪意,而且,王維的句子如果單純的理解為寫景之句,亦無問題。但總的說來,那種人與自然之間淡淡的相知相親相憐之情還是有的。至于《新晴》一詩,作者將通常的自然行為有情化,從而達到一種和諧的境界。
其他例子:
歲晚太寒生,勸我溪邊住。
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
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
夢里佳期,只許庭花與月知。
我看青山多撫媚,料青山,看我應如是。
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
波神留我看斜陽,喚起粼粼浪。
桃花枝上,啼鶯言語,不肯放人歸。
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
讀這類詩時,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詩人們似乎極不講理。仔細看一看,“歲晚太寒生,勸我溪邊住?!鼻嗌秸娴臅駟幔窟€有“相看兩不厭,唯有敬亭山。”和“料青山,看我應如是?!倍际亲宰鞫嗲榈膹淖匀荒抢锏玫轿拷濉?/p>
詩人們近乎偏執(zhí)的認為青山綠水愛自己,然而,在一切不可知的情況下,人們自然希望被自己所愛的愛,而且,如是以來,人與自然真正被劃到一起,成為相似的事物,人與自然的和諧性也就凸現(xiàn)出來。試想,當人與自然相戀之日,人與自然必為一體。
同時,詩的意境之美也就顯現(xiàn)了出來。這些句子具體上有所差別,“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奔啊皦衾锛哑?,只許庭花與月知?!眱删渲饕獙懽约旱膼?,到沒有之前三句那么自戀,至于“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眲t帶有請求的意味。無論如何,自然之景被成功的擬人化,顯示出人的形象。后面的“波神留我看斜陽,喚起粼粼浪?!币搀w現(xiàn)出一種和諧,但同時更表現(xiàn)出一種豁達與樂觀。
這種物我合一的手法在古詩中使用極多,而另一種寫法(可算做擬人,但極富特色)也十分有趣。之前的那一種方法,大致上可以說是將景物情感化,而這一種則是思想化,有兩個例子極為典型:
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
明月不堪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
這兩句十分新奇,花本不會說話,可詩人偏要去問,好像花是應該說而不愿說;明月本無知,可詩人偏要把它視為一個人,好像是可知道卻不知道。之前的例子中,詩人與自然是和諧共處的,而在這里,卻似乎更把自然看做一個人,一個普通的人,一個完全喪失了自然屬性的人。
(三)直抒胸臆
這種方式極為普遍,以至于常常為人們所忽視。然而,這種方式更為震撼,更為直接,古往今來,那些感人至深的詩句幾乎都是用這種方法寫出的。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聲聲慢》宋·李清照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
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xiāng)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長相思》 清·納蘭性德
直抒胸臆極易理解,這兩首中第一首較直接,第二首末兩句亦屬此類,不過相對而言較含蓄一些。由于此種方法較簡單,故不談許多,直接舉例: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只恐雙溪蚱蜢舟,載不動、許多愁。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臣心一片磁針石,不指南方不肯休。
遍人間煩惱填胸臆,量這些大小車兒如何載得起。
欲把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誰人聽?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不難發(fā)現(xiàn),直抒胸臆依舊可以用許多手法來配合,它并不是干巴巴而缺乏生氣的,而同樣可以是生動而富于變化的。有時候,這種方式更能給人給人以印象:
霜雨相摧枯枝顫,珠連連,夜長寒。孤燈挑盡誰與伴,殘花落盡,飛鳥南還。點滴擾無眠。凄雨愁心誰拋與,良辰美景奈何天。欲問今生何歸去?星隱月暗,冰凝水斷,一載赴黃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