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套只賣十九塊,買兩套只要二十九塊,買三套送一套。僅此一次,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大家抓緊時間啊。”
雖然我們坐在車廂偏后的位置,但那位推銷員大姐的聲音還是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她的嗓門亮,語速快,中間幾乎不帶停頓,像專門練過一樣。光聽聲音就知道,她對自己賣的東西很有信心,也很懂得怎么把陌生人的注意力拽過去。
慢慢地,我看見真有人開始掏錢。有人先拿過來看看包裝,有人詢問價格,問著問著,錢就從口袋里摸出來了。這套洗發(fā)用品從價格上看,確實不算貴,至少跟外面商店里的普通價格差不多。就算不信她說的那些神奇效果,買回去當(dāng)普通洗發(fā)水用,好像也不算吃虧。這樣一想,它在火車上有銷路,也就不奇怪了。
我想到我們之前擺攤賣過的東西,忍不住問榮:
“你說,要是把我們以前擺攤賣的那些東西搬到火車上來,是不是也能賣出去?”
“那肯定不行。”榮幾乎沒猶豫。
“為什么?”
“因為我們賣的那些,主要是年輕人會買?!彼噹飹吡艘蝗Γ澳憧纯催@一車人,年輕人連三分之一都不到。貨不對人,再熱鬧也賣不動?!?/p>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頓時明白了。他說得沒錯。車廂里更多的是中年人、老人、帶孩子出門的大人,真正像我們這樣的年輕學(xué)生并不多。原來賣東西不只是看東西好不好,還得看它出現(xiàn)在什么地方,遇見什么樣的人。
“不過,”榮說著忽然自己笑了,“要是在這兒賣小孩玩具,倒是挺有戲?!?/p>
我也跟著笑了。仔細(xì)一想,確實如此。車上這么多大叔大媽,家里多半有孩子或者孫輩。要是誰推著一車會發(fā)光、會響的小玩具,從過道里一路叫賣過去,說不定比洗發(fā)水還好賣。
不一會兒工夫,那位銷售大姐已經(jīng)賣出去不少。我吃完午飯,沒急著說話,只是靜靜看著車廂里發(fā)生的一切。
夏天的火車車廂,像一個會流動的小社會。里面有列車員,有安全員,有推銷員,有睡覺的人,有打牌的人,也有一上車就開始找人聊天的人。有人剛從這個站上來,有人下一站就要走。它像市場,也像臨時搭起的一條街。只不過街道在移動,窗外的風(fēng)景也在不斷往后退。
那一陣子,我腦子里竟然全是和“做生意”有關(guān)的畫面。我想,如果一個人光靠一張嘴,就能把東西賣出去,把錢賺到手,這何嘗不是種本事。每個行業(yè)似乎都有自己的一套功夫,有的人靠手藝,有的人靠力氣,有的人靠腦子,而像她這樣的人,靠的是嘴、膽量和察言觀色的本領(lǐng)。
想到這里,我又突然想起我媽。她平時做的也是銷售,只不過賣的不是這些日常用品,而是單位里的機械設(shè)備。以前我總覺得“銷售”兩個字離自己很遠(yuǎn),可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不管賣的是洗發(fā)水還是機器,本質(zhì)上似乎都差不多,都是想辦法讓別人相信你、愿意掏錢。
當(dāng)然,羨慕歸羨慕,幻想歸幻想,要真讓我去做,我大概又會退縮。就像課堂上,老師提問時,看見別人站起來侃侃而談,總覺得自己也行;可真輪到自己,心里先開始別扭。很多事情,看別人做時總覺得容易,到了自己頭上,才知道那份自然和從容不是憑空來的,需要多年的積累。
“你們猜,她一個中午在這個車廂能賣出去多少套?”榮忽然來了興趣。
“幾十套吧?!蔽译S口猜了個數(shù)。
“不止。”榮壓低聲音,像真在算一筆賬,“從她開始推銷到現(xiàn)在,我大概數(shù)了數(shù),已經(jīng)賣出去一百多套了?!?/p>
“這么多?”我嚇了一跳,“買的人還真不少?!?/p>
“說明就是有市場?!睏罱恿艘痪?。
“不過價格確實低。”我說。
“她也確實能說。”榮總結(jié)道。
我們幾個人說完,都有點佩服。要是換成我們來干這件事,別說賣一百套,能賣出去十套,恐怕都已經(jīng)算很不錯了。
就在這時,銷售大姐推著小車,已經(jīng)來到我們這邊。
“不買沒關(guān)系,先看一看,可以了解一下?!彼f這話是如此自然。
她邊說邊把一套洗發(fā)水放到我們面前的小桌板上。這一招顯然很有效。東西一旦真的擺到你眼前,跟只在遠(yuǎn)處聽她吆喝,感覺立刻就不一樣了。包裝是黑色的,看著還挺精致,外面貼著中文標(biāo)簽,寫著品牌、生產(chǎn)地和日期。
我順手拿起來看了看。產(chǎn)地是越南,生產(chǎn)日期是去年的。包裝乍看挺像樣,可仔細(xì)一看,英文標(biāo)識和印刷細(xì)節(jié)又透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古怪。我那時隱約覺得,里面應(yīng)該也有些門道。也許它確實是外銷的貨,也許只是打著“進(jìn)口”的名頭,讓人聽起來更愿意掏錢。至于是不是好東西,我們這種第一次見的人,其實根本判斷不出來。
銷售大姐見我們只是翻來覆去地看,沒有要買的意思,也沒多停留,很快又推著小車往前去了。她一走,剛才那股熱鬧勁也跟著慢慢散開。車廂重新回到一種表面平靜、底下卻一直在流動的狀態(tài)。
這時候,空氣里最濃的味道已經(jīng)不是盒飯了,而是泡面。泡面大概算得上火車上最受歡迎的食物,便宜、方便、熱水一沖就能吃,對大多數(shù)趕路的人來說,這就已經(jīng)足夠。
楊已經(jīng)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在這樣嘈雜的環(huán)境里,他總能按自己的節(jié)奏生活,該看書看書,該午睡午睡,好像外面的熱鬧都跟他隔著一層玻璃。隔壁那桌的四個人已經(jīng)鋪好報紙,拿出撲克牌,準(zhǔn)備狠狠干上一場。牌還沒出幾張,笑聲已經(jīng)先起來了。
長途旅行里,每個人都有自己打發(fā)時間的辦法。有人打牌,有人睡覺,有人靠聊天撐過去,也有人像楊那樣,靠一本書把自己從車廂里暫時抽離出去。車廂連接處則是另一番景象,那邊站著一群抽煙的人。只要你起身去廁所,就總能聞見那股混著煙草和熱氣的味道。
要是沒有一種辦法把時間安放好,旅途就會顯得格外漫長。跟學(xué)校里的一小時比,跟家里的一小時比,火車上的一小時像被故意拉長了,明明鐘表走得一樣快,人卻覺得它慢了許多。那種“慢”不是安靜的慢,而是一種你能明顯感覺到時間正在一點一點從身邊蹭過去的慢。
我那時甚至模模糊糊地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時間相對論吧。當(dāng)然,我并不真懂愛因斯坦,只是突然覺得,人在不同處境里,對時間的感覺確實完全不一樣。平時日子過得急,時間像流水,一眨眼就過去了;可坐在火車上,時間卻像能摸得到似的,從指縫里慢慢滑過去,讓你不得不看著它,陪著它,一段一段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