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市相府胡同四號院還種過喇叭花，名字是母親告訴我的。它的莖是藤蔓，要插根竹桿讓它爬；葉是心形的圓葉，帶個小尖兒；開花像個小喇叭，紫紅色，花筒里外都是白色。我覺得這個名字起得好，它確實像個喇叭筒。胡同曾經(jīng)來過一位磨刀師傅，他不吆喝，而是吹喇叭，我們種的喇叭花的形狀就像他吹的那個黃銅喇叭的喇叭筒。

后來我和喜子去北關(guān)玩兒，在野地發(fā)現(xiàn)了喇叭花，但它的葉子不是我們種的那種圓形的，而是像小人書上古代的兵器“戈”，只是戈的小翅膀只有一個，而地里的小喇叭花的葉子是兩邊都帶小翅膀。后來喜子告訴我，野地的那種花不是喇叭花，而是田旋花，是他媽媽告訴他的。他還說，他媽媽還告訴他，院里的花也有正式的名字，叫牽?；?。

聽說它叫牽?；?，我就想起了一本小人書上說，天上的牽牛星和織女星是神話里的牛郎和織女變的，就覺得牽?；]準(zhǔn)是牛郎的化身。我把想法說給喜子，他說不對，不是牛郎變的，他媽媽告訴他，牛郎與織女相會時，就摘了這種花，給織女插到腦袋上。那花要是牛郎變的，不成了自己摘自己嗎？

在我們院里，張大大算是“準(zhǔn)老保定”。他雖然也是從定興老家來保定的，但來得早，可能日本鬼子占領(lǐng)保定之前就來了，謀生的手段就是自己開理發(fā)館。張大娘的身世不清楚，但她明顯比院里的其他婦女要知道得事多一些。

后來我讀宋詩時，發(fā)現(xiàn)危稹的《牽牛花》就寫了這件事：“青青柔蔓遶修篁，刷翠成花著處芳。應(yīng)是折從河鼓手，天孫斜插鬢云香?！薄昂庸摹笔菭颗Ｐ堑墓琶?，“天孫”指織女，說牛郎摘了牽牛花，給織女斜插在頭上。這不就是張大娘故事的原版嗎？我懷疑有人把這首詩演繹成了故事。

我還發(fā)現(xiàn)有詩人說，牽牛花是織女的眼淚變的。宋代林逋山的《牽牛花》就寫道：“圓似流錢碧剪紗，墻頭藤蔓自交加。天孫滴下相思淚，長向秋深結(jié)此花。”。織女眼淚變的花，在二人相會之際開得正好，只等牛郎來摘，多感人啊，我覺得把兩首詩的內(nèi)容合地一起，能編個好故事。

再后來，我開始關(guān)注各種植物的身世，這才發(fā)現(xiàn)牽牛Ipomoea?nil中文名字的由來，與牽牛星沒有一點兒關(guān)系。關(guān)于植物牽牛中文名字的由來，最早在《本草經(jīng)集注》中記載它的南朝人陶弘景，直接說了名字由來：“牽牛子，此藥始出原野，人牽牛易藥，故以名之。”

李時珍可能覺得“易藥”這個詞太商業(yè)化，不符合“懸壺濟世”的理念，他引用這段話時就給改成了“牽牛謝藥”。人們對這一改動，應(yīng)該是比較認可的，因為“牽牛謝藥”比“牽牛易藥”用得更多，幾乎成了良好醫(yī)患關(guān)系的代名詞，牽?；ㄒ渤闪酸t(yī)者仁心的象征。牛郎應(yīng)該也給大夫們的腦袋上插朵牽牛花，提醒他們永遠不忘初心。

說了半天，大家是不是以為牽牛花是中國本土植物，很遺憾，還真不是?！吨袊参镏尽氛f：“本種原產(chǎn)熱帶美洲，現(xiàn)已廣植于熱帶和亞熱帶地區(qū)?！?/p>

牽?；▊魅胫袊蠹s在漢代。陶弘景還搜集整理過一本叫《名醫(yī)別錄》的書，搜集的內(nèi)容多是漢代的，書中收載牽牛子，因此人們認為它傳入中國的時間是漢代。

漢代的時候，中國是如何與美洲交通的？為什么多種從美洲引進的旋花科植物都在明代以及之后，而它早了一千幾百年？我也沒有找到答案。

在中藥中，牽牛子的原植物是牽牛Ipomoea?nil?和圓葉牽牛Ipomoea?purpurea?（見《中華本草），二者都原產(chǎn)熱帶美洲，考慮到圓葉牽牛引進于19世紀(jì)九十年代，漢代的牽?；ň椭荒苁菭颗pomoea?nil了。

有人猜測，漢代的牽牛子是本土植物，是牽牛Ipomoea?nil?的近緣種，理由是陶弘景對它形態(tài)的描述是“作藤生，花狀如扁豆，黃色?！钡渲蟮谋静輹畬颗Ｗ拥拿枋龆挤蠣颗５奶卣鳎已赜弥两?，這個理由就不成立了。

也有人說，牽?；ㄊ窍葟拿乐迋鞯侥蟻啛釒У貐^(qū)，再由南亞熱帶地區(qū)傳入中國的，但缺乏相關(guān)的證據(jù)?？傊谖夷X海里，它還是個謎，要想弄清，還得找新證據(jù)。

另外，牽牛子在古代到底包括哪些植物，也有些頭緒不清，就肯定和古代惜字如金有關(guān)，什么事表述都越簡要越好，結(jié)束相似的就都堆了大堆兒。比如16世紀(jì)傳入的裂葉牽牛Ipomoea?hederacea?Jacq.就和牽牛糾纏不清，基本被當(dāng)作了牽牛。二者看上去確實相似，葉子都是三裂（裂葉牽牛偶有五裂），花也差不多，區(qū)別只是裂葉牽牛的萼片下翻。

另外，19世紀(jì)九十年代引入的圓葉牽牛的種子也成了中藥牽牛子，人們自然就把圓葉牽牛和牽?；鞛橐徽劻恕Ｋ麄兂巳~子有裂沒裂的區(qū)別之外，其它也看不出有什么區(qū)別。

還有一種分布于臺灣、廣東東沙群島及其他沿海島嶼的變色牽牛Ipomoea?indica?(Burm.) Merr.，特點是花兒開始是藍紫色的，后來要變成紅紫色或紅色。由于它分布偏遠，變化一時也看不出來，我們不必太在意，去那邊旅游如果能碰上，記得有這回事就行了。

植物智說，牽牛Ipomoea?nil是旋花科番薯屬植物，俗名還有：大花牽牛、大牽?；ā⒗然?、筋角拉子、勤娘子、朝顏、“二牛子”、“二丑”、“黑丑”。

“筋角拉子”是江蘇方言對牽牛的稱呼，是因其莖蔓“筋”韌、種子“角”狀，是藤本（拉子），而得名的。

“勤娘子”、“朝顏”，則都是因開花在清晨而得名，其中“勤娘子”是中國名兒，“朝顏”是日本名兒。中國人因它開花早，想到了勤快的娘子；日本人則想到了“易逝之美”，想到了七夕相會的短暫。這是文化差異造成的。

“二牛子”、“二丑”、“黑丑”，則是因其種子有兩種顏色而得名的。其種子黑褐色的叫“黑丑”，黃白色或米白色叫“白丑”。因?qū)傧嘀械摹芭！睂?yīng)地支中的“丑”（一天12時辰用地支表示，分別對應(yīng)那個時間最活躍的動物），所以“丑”就是牛的意思，自然是代指“牽?！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