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梢雁
1
劉阿姨去世了，今年七十五歲。
怪不得好長時間我沒有看到她，原來，近兩個月她已經(jīng)下不了樓了。
劉阿姨和我同住一個小區(qū)，住在另一座樓上，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
劉阿姨的老伴兒十幾年前去世了，兒子也在十年前離婚，孫子跟著她媽媽生活，一套小房子也給了那娘倆。
兒子沒有了棲身之地，她心疼兒子，就讓兒子和自己住在一起，順便可以照顧兒子的日常生活。
就這樣，劉阿姨和兒子一住就是十年。
兒子沒有固定的工作，到處打零工。后來找到了一份跑長途運輸?shù)墓ぷ?，算是基本穩(wěn)定下來。
老伴兒去世后，劉阿姨把先前和老伴兒居住的一套老房賣掉，錢給了女兒。因為女兒是接劉阿姨的班，才有了一份固定的工作。所以，劉阿姨總覺得虧欠兒子。
她決定在百年之后把自己住的這套面積大一點的新居留給兒子。這樣，一來她心里覺得對待兒女一碗水端平，二來有個像樣點的房子，兒子可以再成個家，不至于老來受罪，孤獨凄涼。
這個安排倒也合情合理。
2
劉阿姨對孩子有點慣，總是替孩子們著想，什么事情都愛自己忍。
她總認為家里的大事小情會影響兒子跑車，讓他分神，索性什么事兒都自己處理，有時候感冒，碰巧兒子出車，她就自己在家里硬扛。
她也不告訴女兒，擔心女兒上班辛苦。
所以，就忍。她經(jīng)常覺得這是個好辦法，好多事情都是靠她忍都忍過去了。比如日子艱難，比如頭疼腦熱，比如鄰里關(guān)系。
但有些事情不需要忍，劉阿姨也忍了 。
比如，劉阿姨愛挖野菜，卻又不敢拿回家擇菜，因為兒子嫌臟。每次，都是劉阿姨在她的老姐妹家里擇好后才拿回家。
比如，劉阿姨愛吃自己蒸的包子，但兒子嫌棄蒸包子熱氣兒太多，窗玻璃上都是熱氣凝成的小水滴，濕漉漉的，也熏黑了墻面，就不允許她蒸。
有時候兒子會從外面給劉阿姨捎回幾個包子，盡管外面買來的包子不如自己蒸的包子符合她的口味兒，但她也忍了。
比如，兒子嫌棄外人臟，去劉阿姨家看她的老姐妹，都只敢坐在小板凳上，連沙發(fā)都不敢坐。
劉阿姨十分節(jié)儉。兒子出車有時候一兩天，劉阿姨就湊合著吃，有時候簡單做一點飯，有時候干脆喝開水吃饅頭咸菜。
其實，劉阿姨的退休金每月有4000多，按理說一個人吃喝應(yīng)該很不錯。可劉阿姨不舍的花，她覺得兒子收入少，還得再娶個媳婦，自己不節(jié)儉怎么能行呢？
只要兒子不在家，她晚上從不看電視，從不開燈，只聽收音機，或者在鄰居家串門聊天。她也很少買菜，如此，一個月下來，劉阿姨的生活費每月只有300多元。
3
年紀大了劉阿姨睡覺少。以前，我女兒下晚自習(xí)時，我和老公會輪流在樓下接孩子。
有時候我在專注地等孩子，冷不丁被劉阿姨說話嚇一跳。因為她的腳步很慢，很輕，她從一片竹林后面的小路上走過來，我總是沒看到她的身影，就先聽見了她和我說話的聲音。
也許是寂寞，也許是她孫子、外孫女比我女兒大不了幾歲，她愛問我一連串的問題。由此，她也推斷出來，我和站在這里等孩子的這個男人是一家人。
時間長了，有時候我一個人在樓下等孩子，會想：咦，今天劉阿姨怎么沒出來轉(zhuǎn)??？
近兩年，劉阿姨開始覺得腿疼，下樓次數(shù)逐漸減少。有時候她覺得憋悶，喘氣有點費勁。女兒說帶她去醫(yī)院看看，她堅持說自己沒毛病，肯定是感冒好的不利索才導(dǎo)致了這樣。
不能下樓，劉阿姨就悶得慌。經(jīng)常趴在她家的后窗臺上往下看，碰巧樓下有人路過或者在干什么事情，她都在樓上搭茬兒。
4
近半年了，劉阿姨越來越覺得沒力氣，喘不了氣。她天天在床上躺著，女兒讓她去醫(yī)院，她也堅決不去，她煩女兒啰嗦。兒子照舊出門跑車，趕上長途，有時候幾天不回家。
終于，劉阿姨熬不住了，被送進了醫(yī)院。醫(yī)生說，她的肺癌已是晚期，最大的腫瘤都有雞蛋那么大，而且肺部已經(jīng)長滿了，還擴散到全身。
怪不得她總是腿疼背疼，五臟六腑都疼。在醫(yī)院里呆了一周，劉阿姨就病危，醫(yī)生說，需要轉(zhuǎn)入重癥監(jiān)護室，兒子說不用了，即便是轉(zhuǎn)入重癥監(jiān)護室也就維持一天半天時間。
就這樣，節(jié)儉一生的劉阿姨走完了她的一生。給兒子留下來一套房子，還有十幾萬元的存款。
老鄰居們都說劉阿姨想不開，如果早發(fā)現(xiàn)早治療的話，完全可以存活幾年。
我見過的、聽說過的，基本是農(nóng)村老人有病硬扛，實在感覺很不適，就去村里診所包點藥，如果村里醫(yī)生也覺得嚴重，需要去縣城或市里做相關(guān)檢查，他們才會給子女打電話。
在醫(yī)院做檢查的過程中還怕這怕那，怕醫(yī)生過度檢查，怕花費過多的錢。
而有退休金的老人，大多有一定的保健意識，有個毛病也會主動去醫(yī)院做檢查。子女忙的時候，就自己去醫(yī)院做檢查，也比較配合醫(yī)院的檢查和治療。
我想不通劉阿姨為什么這么悲壯地選擇了硬扛。
或許她覺得自己都這么大歲數(shù)了，不在乎穿、不想著吃，看著兒女過得好就行。
5
都說養(yǎng)兒防老，此刻，我感覺養(yǎng)兒根本就不能防老啊。
但好像又不能責(zé)怪誰，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工作和事業(yè)。
當兒女正值好年華時，比父母更重要的人和事也都一一出現(xiàn)了。父母，那個曾經(jīng)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貌似變得最不重要了。
自此，兒女便冷落了父母。
那養(yǎng)兒究竟有什么用呢？
我想，是為了傳承吧。
生命是一種接力，兒女們都欠著自己的父母，把愛都給了下一代。這一輩子為了下一輩子，下一輩子為了下下一輩子，正因為一直這樣無私地延續(xù)下去，人類社會才得以生生不息，長盛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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