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13日
晴
武林日記
今天早起了,是這幾天最早起來的,還趕上了空蕩蕩的練功房,占了一個好位置,可是……有什么用。
還是不知道怎么拔出這把劍。
這個世界,每個學(xué)武之人都要經(jīng)歷很多次利劍穿心,有時很痛,有時很癢,有時鮮血淋漓,有時卻又很快可以拔出,悄無聲息。
長輩們說,痛痛就過去了,哪一個大俠不是從拔劍開始,鮮血淋漓,忍耐和堅毅才能撐起家族的未來。
我也習(xí)慣了,習(xí)慣了痛,習(xí)慣了血,習(xí)慣了受傷,也習(xí)慣了拔劍。
那些劍從不同地方射來,有的如閃電一般迅疾,有的帶著香氣,有的絢爛如彩虹,有的銳利反光,有時候是敵人刺入我的心臟,有時卻是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親手刺來。
我本以為自己會順著長輩們的希望,將來劍一一受下,堅毅不屈,然后驕傲的拔出,忍一時之痛,卻酣暢淋漓快意一生。
可這一次感覺很痛。
這只是平平常常一次劍雨,受傷的不止我一個
劍插在胸口,生疼,我想,過些時候總能出來的,于是該干嘛干嘛,日子一天天過去,別人胸口的劍都快出來了,我的傷口卻越來越疼,劍刺的越來越深,而且越來越難拔出來。
我開始有點著急,找有經(jīng)驗的高手來幫我拔,他們說會有危險,我知道肯定會痛,但不會死,所以我還是打算讓他們來教我拔,雖然長輩們都說,這樣不對。
別人拔劍,會留下后遺癥,而且拔的時候你會很痛,真的很痛很痛啊,不是那種會痛到滿地打滾哭出來的痛,而是那種一陣一陣讓我分神,一想起就會皺眉然后鉆心的痛。
而且我也覺得,請人教拔劍,顯得自己無能,也覺得有絲恥辱,仿佛能看見那些熱情笑容背后可以帶著嘲弄的想:這小子還被人傳的那么厲害,連拔這把劍都做不到,不足為道,哈,不足為道!
可是我沒法掉淚,甚至還只能笑,自己的選擇,要勇敢堅持。
據(jù)說,某些武林傳奇,可以不管自己心口的劍,依舊站在世界之巔,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他們只管用手中之劍破敵,任刀山劍雨,身中多少劍,也毫不皺眉,瀟灑暢然。
他們根本不用想拔劍,也不用受拔劍之痛,枯燥之苦,他們通過自身的強大堵住了所有悠悠之口,他們活得好好的,而且成為了諸多人的榜樣。
我什么時候才能到那個地步……
啊,又開始疼了。
昨天一個小師妹跑來找我聊天,她說,她要自廢武功,我驚訝的張大了嘴,因為她此前一年都很努力的練劍,又常下山行走江湖,得到了旁人頗多美譽,甚至聽說山下她的粉絲團都有上千之眾,可……自廢武功?
犯傻嗎?
她和我講了個故事,說某段平凡的愛情差點終結(jié),覺得女孩子還是不應(yīng)該太張揚,以后要安安靜靜。
我感覺有點意外,這理由其實挺沒道理,于是勸她。
灑脫陽光不一定是張揚炫耀,安靜優(yōu)雅也不一定要放棄性格。
不知道她聽進(jìn)了幾句。
另外一個小師妹也屁顛屁顛來問候晚安,這倒是稀罕,我一問之下,她才說寶寶心里苦,和師姐鬧矛盾,又和喜歡的人吵了一架。
哦,是這樣啊……
我忍住心口劍傷,灑然一笑:那有什么,明早起來,天空依舊燦爛,太陽對你笑,花兒對你叫,小鳥說早早早,你會發(fā)現(xiàn)一切都會變好,凡事慎重而行,快樂而行唄。
似乎我總那樣陽光滿面春風(fēng)和煦。
做一個泥菩薩,愛管他人閑事,辦諸多無用之功。
我很喜歡講故事,身邊也有很多人喜歡聽,他們說聽我講故事,平時習(xí)武的浮躁就不知怎么安靜了下來。
是嗎,那可能是因為在我講的故事里,都很淡很暖,少有激烈的血色。
我意識到,我和這個世界的主流,是那么的格格不入,這是個英雄的時代,是那些鮮血淋漓,強者為尊,人人爭先恐后為榮譽為家族為門派而戰(zhàn)的時代。
可我,卻開始厭倦,厭倦無聊的競爭,冰冷的兵器和打斗。
所以我總是因為講故事和發(fā)呆而耽誤習(xí)武,被師傅罵。
但不管怎樣,看著他人背影活蹦亂跳開開心心走遠(yuǎn),我都感到心安。
師傅很久以前就說我自以為是,習(xí)武之人貴在恒心與專一,而我一會兒被蝴蝶那絢爛的翅膀迷了眼,一會兒又開始思考天地之悠悠,人生之漫長。
他們說此乃習(xí)武之大忌。
我曾被認(rèn)為是天賦異稟之人,被師傅看中,從小村莊到拜入一代名門,也曾是佼佼者,劍法飄逸拔劍爽利自成一流。
可沒過多久,我就覺得了然無趣,更心動于萬千世界,覺天地萬物皆有靈意,于是遍觀古今之天下異事,算數(shù),天文,人心,歷史之末流,耗費大把光陰。
一年前更是在一月一度的拔劍會議上直言:最恨山頂大好風(fēng)光被習(xí)武爭斗之事煞風(fēng)景,愿諸君能有所收斂。
結(jié)果當(dāng)場就有同窗拍案而起:你有什么資格大放闕詞?武乃我等安身立命之所,你這狂人老講什么無用之自由,精神之強大,全是放屁!
他手中的劍一震,似乎隨時都要拔劍上來與我一拼。
我倒不懼,只是感到心寒,四目所及,眾人眼里沒有一點波瀾,他們,手中依舊緊緊握劍,看來沒有幾個人理解自己,我苦笑一聲,下臺去了。
癡人,哈,癡人!
回想那時之事,再低頭看胸口之劍,血跡模糊,隱隱作痛,可我卻從不覺得自己錯了,反而一想起那些無用之事,世間萬物仿佛都活了,傷口也不再痛,反而有使不完的勁,于是又開始想下一個故事。
我想,會不會有那么一個世界,那里的人再不需要習(xí)武,也不需要流血拔劍,就可以坐在一個房間,聽師傅講宇宙之理,和同窗嘆世間萬物,那里沒有江湖仇殺,多的是明媚陽光……
那會是天堂嗎?
你怎么了?傷口那么嚴(yán)重,快拔劍??!
拔劍?拔個屁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