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高、李、杜之二:從此一別
其實,我們通常所說的高李杜“游梁宋”,據(jù)很多學者考證,此處的“梁”,并非大梁(唐汴州,今開封),而是專指宋州(今商丘)。
上個章節(jié)我們之所以羅列那么多的詩文,是想告訴大家?guī)c:
第一,“漫游”,是唐代獨一無二的文化景觀,前無古人,后無來者。漫游不是漂泊,漂泊,那是一種滴血式的跋涉。沒有希望,沒有寄托,在茫茫的天地間,隨風飄零。脆弱而短促的生命歷程,濃縮成一葉扁舟,一只孤鴻,一片落葉,一瓣花片,在浩渺的江面上,在偏遠的天空中,在荒僻的驛亭里,在寂寞的黃昏后,飄呀飄,飄離了故土故園,飄離了親人故交,也飄離了生命的航道。飄出了兩鬢的霜花,飄出了老邁多病,飄出了一行行渾濁的老淚。
漫游是一種體面優(yōu)雅的游賞。它要有相當檔次的居住場所,它要有來往不斷地宴請酒席,它需要有可以無拘無束自由自在游玩,不收門票沒有欺詐的風光景點(就這一條來衡量,高李杜生活在今天,個個都得成白?。?,它還要有風雅高致的創(chuàng)作。而且,還要有熱烈歡迎使人們題詩的石碑墻壁(今天“到此一游”之類的惡行那時候竟然是佳話),更何況,很多時候,還會有“美人”相陪伴(這一點,今天倒很常見)。它既可以開闊世人的視野,磨練日后做官的才具,還可以通過詩人的創(chuàng)作,把文名流播天下,為科舉獲得資本。
如果不是唐代社會經(jīng)濟繁榮發(fā)達,如果不是唐代崇尚文化,崇敬詩人,怎么可能僅僅因為“天下誰人不識君”,就可以毫不保留地給你奉獻一桌酒宴?如果不是唐代道教佛教發(fā)達,許多園林山林都建有道觀寺院,道觀寺院又建有大量免費客房,這些漫游的文人們包括哪些窮困潦倒寄居寺觀的書生又何處安身?
盛唐的繁榮,不是抽象的概念,那是實實在在的財富,那是實實在在的文化底蘊,那是實實在在的精神高亢。
第二,宋州,是什么原因能讓唐代作家魂牽夢繞?
宋州,是通過高、李、杜的詩作和行跡,讓我們重新發(fā)現(xiàn)的一顆大唐王冠上的明珠。
宋州(今商丘)繁華的程度令人咋舌!
當時,梁宋正好處在東西陸路交通和南北水運的交會處,非常繁華。根據(jù)司馬遷在《史記》中的記載,睢陽在西漢鼎盛時期,已經(jīng)名列全國十大都會之一。唐代朝廷在此又建了皇帝行宮。開元、天寶年間宋州的繁華,唐人多有記述。前引杜甫《遣懷》描述了宋州城的情景是“邑中九萬家”、“舟車半天下”。
宋州的民風竟然如此純樸而剽悍!
白刃讎不義,黃金傾有無。殺人紅塵里,報答在斯須。(杜甫《遣懷》)
雄姿俠氣,足以助發(fā)豪情。后來,安史之亂爆發(fā),張巡守睢陽(宋州治所在睢陽,今商丘),與叛軍打了一場可歌可泣、氣壯山河的睢陽保衛(wèi)戰(zhàn),開創(chuàng)了戰(zhàn)爭史上的奇跡,這不能不說,決定因素是宋州百姓。
宋州的文化底蘊竟會令唐代的文人如此神往!
宋州,在西漢曾是梁孝王都城。梁孝王以延攬著名文學家鄒陽、枚乘、司馬相如等人而聞名,在睢陽周圍留下很多遺跡,如梁園(又稱梁苑、兔園、兔苑、睢苑、修竹園等)、平臺、文雅臺、雁池、清泠池及清泠臺等。在唐代作家心中,梁園是最著名的古跡。梁孝王并沒有顯赫功績,但因梁孝王重視文學,還是成為后世文人心中推崇的人物。因為梁孝王的緣故,人們甚至認為此地對文人特別愛戴和重視。追尋鄒陽、枚乘、司馬相如等人的遺跡,是希望能像他們那樣獲得君臣相知的際遇。
唐代尤其是盛唐作家的“梁宋情結(jié)”,最關(guān)鍵的恐怕是因為情牽梁園。從某種程度上說,文人們流連忘返于梁園,是為了憑吊梁孝王,抒寫懷才不遇而帶來的郁悶。
這三人中,杜甫幾年前經(jīng)歷了科場的失利,李白剛剛被逐出長安。那么高適呢?
在上面嚴武章節(jié)中,我們提到高適是是唐代著名詩人中唯一做到高官而封侯者。《舊唐書》本傳說:“有唐以來,詩人之達者,唯適而已?!?/p>
但此時的高適,我們不能不用一串極其浪漫雅致的稱呼來稱呼他:乞丐、流浪漢、行吟詩人兼游俠。
他的出生年份到現(xiàn)在還爭論不休,他生于河北,少孤貧,潦倒失意,年輕時漂過長安,長期客居梁宋,砍樵打獵,躬耕取給?!杜f唐書·高適傳》竟然說他“客于梁、宋,以求丐自給”。是個要飯的!另有一些資料還說他“少孤貧,愛交游,有游俠之風”。
他真有個性。
三人梁宋分別之后,又過幾年,在四十七歲時,中進士第,授封丘尉赴任。但是,“拜迎長官心欲碎,鞭撻黎庶令人悲”。(《封丘感懷》)
老子不想“拜迎長官”,更不想痛扁小民百姓。老子不干了!老子撂挑子了!
看看人家的氣派,再看看自己,羞煞人??!
公元749年,高適棄官,赴任河西節(jié)度使哥舒翰幕府左驍衛(wèi)兵曹參軍,在哥舒翰幕府任掌書記。
面對著群峰連綿,幽壑起伏的高原,眺望著長河余暉,皚皚雪山,聆聽著商隊駝鈴聲聲,邊關(guān)守軍刁斗擊寒,他頓時心情飄搖,心潮澎湃。帝國的邊塞雄奇壯闊,像一幅巨畫,每一根線條都如此磅礴,每一種色彩都如此嫵媚。像一首舞曲,每一個音節(jié)都如此鏗鏘,每一個旋律都如此亢奮。
于是,他搖身一變,有了另一個響亮的名頭:邊塞詩人。
當然,這都是后話。
不久,這三個朋友都先后離開了這里,高適南游楚地,杜甫和李白到了山東齊州(濟南)。再后來,李白跟杜甫分手。
但此后一別,李白和杜甫終生再未相見,李白成了杜甫魂牽夢繞的名字。杜甫前前后后寫過十四首念叨李白的詩,想李白,夢李白,哭李白,悼李白,成了杜甫下半生始終沒有間斷的旋律。但令人心碎的是,杜甫沒得到李白的回應,除了他們在一起時李白寫過兩首給杜甫的詩(《沙丘城下寄杜甫》、《魯郡東石門送杜二甫》),還有一首據(jù)專家考證是后人偽托的《戲贈杜甫》,我們再不能從李白的詩歌中找到過杜甫的名字。
杜甫跟高適還會相見,但每次相逢都多了更多的苦情。
李白跟高適也還會相逢,但不是在山林間,也不是在酒宴上,沒有美酒,沒有美人,也無心歌吹。
因為那是戰(zhàn)場,刀光劍影,生死對峙。
從此一別,天涯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