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段［5］我做了一個奇妙的夢，夢里出現(xiàn)的地方，我好像在那呆了很久，又好像我從未去過。那里花香四溢，溪水潺潺，鳥兒的鳴叫清脆悠揚，我坐在一個秋千上，蕩來蕩去......
01
閃閃爍爍的燈下，我羽睫低垂，似笑非笑。
一身長及腳踝的寬松白裙，充滿了東方夢幻。纖纖玉手慵懶地搖晃著一杯媽紅的雞尾酒，仿若無意地打量著眼前一個個紙醉金迷的紅男綠女。
這個酒吧名字叫“前生”，生意一向很好，我就是這個酒吧的“公主”，賣酒賣笑，看心情也會賣身。
我在這里享受著男人，男人也享受著我。我聽不同的男人傾訴他們的心事，然后上床或者不上。他們在我這里完全放松，我也從他們那兒尋求不同的刺激，間或?qū)懸恍┬詯垠w驗日記發(fā)布到網(wǎng)上，贏得一大批的粉絲。
阿憶正用沙啞滄桑的嗓子聲嘶力竭地唱著《沙華》，我繼續(xù)專注地調(diào)制著一杯杯雞尾酒，它們的名字叫“謎蓮”，主酒是粹取了十多種蓮花汁液釀成，配酒則是中外二十多種名酒。
頃刻間桌子上如盛開了一朵朵明艷的紅蓮。這酒漾著朦朦朧朧的紅，像是訴說著一個個迷迷離離的故事。
燈光音樂慢慢切換，空靈憂傷的背景音慢慢響起。我邁著輕巧如狐的步子，款款走到臺上，用溫軟如錦鍛的嗓音唱一首《謎》：“你猜，我猜，永遠不知道流年的安排；你躲，我躲，躲不開命運的輪回?！?/p>
“阿謎，阿謎”，排山倒海的重復(fù)喊叫聲漸漸響起，一大片揮舞的手臂像樹林密密麻麻的枝椏。
我揮揮手，走下舞臺，拿一杯酒高高舉起，輕輕放到唇邊，魅惑地笑著，身體優(yōu)雅地一個旋轉(zhuǎn)，青絲飛揚。
伴隨著一陣口哨聲，紅色的酒點點滴滴地濺滿了我的白裙子，卻嫣紅可愛，渾然天成，好似本來就應(yīng)該在衣服上一樣。
我端著酒杯，像一尾孤單的魚，穿過人群的海洋，風(fēng)情萬種，媚眼如絲。
“小槿，怎么是你？”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男低音傳來，他劍眉星目，棱角分明的臉龐，熱切地望著我。
雖然隔了這么多年，我還是一眼認出，他就是蘇子良——我今生前世又愛又恨的人！
“不好意思，先生，您認錯人了吧？大家都叫我阿謎?！蔽倚闹胁懫鸱?，面上仍舊笑意盈盈。
子良，我躲著你們，你也不要來打擾我的生活。
“阿謎，來和唐哥喝個交杯酒！”一個啤酒肚的大叔笑瞇瞇地招呼我。
我眼波流轉(zhuǎn)，笑吟吟地扭著柔軟的小蠻腰走去，大叔一把摟住我，我嬌聲媚氣地迎合。
“啪！”子良一個耳光扇過來，我毫無防備，臉頰火辣辣的痛。
“對不起，小槿，你怎么變成這樣啦？你就是小槿，我是你的子良哥哥呀！”男子說著，眼眶紅了。伸出有力的手，一把拉我過來，也把我的記憶拉到遙遠又模糊的從前。
02從前，我叫葉槿，因為我出生在木槿花開得正好的夏天。
我的爸爸，老實巴交的木匠，憑著精湛的手藝，倒也能把我家的日子過得滋滋潤潤。我的媽媽，能說會道，是個裁縫，每天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
我和子良住在一個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空心的老槐樹。
有時候，子良爬到老槐樹上折一枝槐花扔給我。我坐在樹洞里，甜滋滋地嚼著槐花，一串串玉色的槐花像一群展翅的小蝴蝶在風(fēng)中搖曳。
有時候，媽媽攤好了雞蛋餅，我會一溜小跑著拿給子良，說：“子良哥哥，熱乎的雞蛋餅，剛做好的?！比缓?，我們一塊兒坐在槐樹洞里面狼吞虎咽地吃著香噴噴的雞蛋餅。
那時候的光陰，多么美好。兩家大人打趣著我和子良，要定娃娃親。我的心里也認定他就是我的丈夫，扮“家家酒”時我總是新娘子，他總是新郎官兒。
只可惜，16歲那年我生了一場大病，大病初愈后，一切都變了。
病中，我做了一個奇妙的夢，夢里出現(xiàn)的地方，我好像在那呆了很久，又好像我從未去過。那里花香四溢，溪水潺潺，鳥兒的鳴叫清脆悠揚，我坐在一個秋千上，蕩來蕩去，子良微笑地推著我，卻一下子，把我推向了很遠很遠。
我的身體輕飄飄地四處飄蕩，我好像成了財主家的一個丫鬟。那一天，正遵照太太的吩咐在花園里面采幾支月月紅，老爺張大戶卻不知何時來到我面前，我嗅到了一種危險。
果不其然，老爺猥瑣地笑著，走過來捏住我的下巴，我驚叫著匆匆逃走，張老爺在背后淫笑著，說：“金蓮子，給臉不要臉，真是個不識抬舉的東西！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跑得了如來佛的手掌心嗎？”
我心驚膽戰(zhàn)地告訴了太太，太太卻罵我是下流賤貨，罵我是臭雞蛋才招引來蒼蠅，又和老爺大鬧一場，鬧得府里人仰馬翻，鬧得我聲名掃地。
最后，老爺大怒，不要一分銀子，像送瘟神一樣把我白嫁給了“三寸丁，榖樹皮”的武大郎。
武大郎長得粗陋，又大我很多歲，但是忠厚老實，我還存著一絲幻想。
我跪在武大郎面前哭訴，哀哀懇求：“大郎，你我都是苦命人，不如做一對假夫妻，我把你當做兄長，當做爹爹，以后一心一意地侍奉你，好不好？”
然而，我錯估了男人。
我被武大郎按在床上，剝光了衣服。我掙扎抵抗哭泣，如砧板上待宰的羔羊。剎那間，一陣被撕裂的痛苦襲來。很快地，我從一個女孩變成了一個婦人，床上是殷紅的血，面前是大郎滿足的淫笑。
我認了命，每天活著卻如行尸走肉，我肆無忌憚地招蜂引蝶，似乎在報復(fù)著武大郎，報復(fù)著命運對我的安排，似乎這樣我才能快樂起來。
我像一朵盛開在泥淖里面妖艷的蓮，散發(fā)著幽幽的芳香，無數(shù)輕浮浪子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直到那一天，英俊勇武的打虎英雄武二郎，像駕著云彩的天神一樣，走進了我的世界。我的生命像照進了太陽，我感到花開的悸動。
然而，那太陽卻不屑去照耀我，我在光的暗影里凋敗，在他面前，我只是墻角里一叢陰郁的青苔……
03
我醒了，周圍是醫(yī)院簡單的純白。媽媽一遍一遍地喊著我的名字，驚喜地問我想吃什么；爸爸正在病床前打盹，也被驚醒了，高興地搓著手；子良也圍在我的床邊直喊謝天謝地。
我的病慢慢好了，卻驚慌地發(fā)現(xiàn)，我有了一雙奇怪的眼睛，當我專注地看著一個人時，我會發(fā)現(xiàn)他的前身。
我再看周圍，一切都變了一樣。我的爸爸，原來就是武大郎。我的媽媽，是王婆。而子良，就是武二郎。
我上課時，專注地看著老師。尊敬的老師忽然變成了小麻雀，在那滔滔不絕地講著人生哲理，我不禁大笑起來，周圍人都莫名其妙地看著我，我被罰站了一節(jié)課。
我不知道上天為什么這樣戲弄我？其他人都還好說，他們的前世是什么，并不關(guān)我什么事，我可以置之不理，但是我接受不了我最親近的三個人。
爸爸還是我慈愛的爸爸，但卻讓我時時想到那一個痛苦的晚上，那讓我不寒而栗的淫笑；子良還是那個對我好的子良，我卻忘不了前世，他揪著我的頭發(fā)，手起刀落，雪亮的利刃兇狠地砍下我的頭顱；我也不想再看到媽媽，不愿再回想起，那個巧言善辯、兩面三刀的王婆。
一切似乎都沒有變，而我?guī)е笆赖挠洃洠@一切，全都成了荒謬的存在。
上天呵！你為何，忘了讓我喝那一碗孟婆湯？
我沒法再像以前那樣單純的學(xué)習(xí)生活，偷偷找了心理醫(yī)生，被診斷為精神分裂癥和妄想癥，去你的醫(yī)生，你的前世，不過是一只白胡子瘦山羊！
我無望地逃離，我要逃離上天的戲弄，盡管我也不知道該逃到哪兒。
“阿謎，你認識這個毛頭小子嗎？唐哥幫你教訓(xùn)他！”唐哥的聲音傳來，一聲招呼，無數(shù)拳腳冰雹一樣地砸到子良身上，子良奮起抵擋著，酒吧里杯盤狼藉，兵荒馬亂。
“唐哥，何必跟這瘋小子一般見識，掃了我們的興，我們走吧！”我淡淡地說，唐哥拍了拍手，打手們停了下來。
我嫣然一笑，和唐哥走了出去。
“小槿，你真狠，你就不想知道，這么多年來，你的父母到處找你，想你都想成什么樣了嗎？”子良在我身后吼叫，如一只受傷的獅子。
我忽然淚流滿面，有些東西并不是說忘就能忘的，我懷念小時候那單純美好的時光。
“阿謎，你一定認識這個小子吧！還從來沒看見你哭過，你真是個謎一樣的小東西！”唐哥好奇地打量著我，風(fēng)吹著閃爍的霓虹燈，我感覺從來沒有的脆弱，特別想找人傾訴一下：“唐哥，我告訴你我的一切，你不要害怕?！?/p>
“阿謎，難道你是千年蛇妖？”唐哥笑著問。我忽然無比地放松，挽著唐哥的手，沿著眉湖堤岸走著，慢慢地告訴唐哥一切。
“阿謎，你真會編故事，不要說我是西門慶！”唐哥笑出了眼淚。我也笑：“唐哥，我正準備這樣說呢！”
唐哥，你當然不是西門慶，我竟然沒有看透過你的前身。這酒吧里面來來往往的人，有的是狼，有的是刺猬，有的是狗尾巴草，有的是書生，有些人，我卻始終看不透他們的前身，比如唐哥，我再怎么看他，他還是他。
唐哥忽然正色道：“如果你說的是真的，你想沒想過，上天可能是在滿足你的愿望，比如你喜歡武二郎，他在這一世就和你青梅竹馬，來到你身邊守護你！”
我忽有所悟，然而又無奈地搖了搖頭，我還是接受不了。
風(fēng)吹著眉湖里面的紅蓮，一陣怡人的芳香傳來，我不禁沉醉。仰頭望天，一樹繁星無辜地眨著眼睛，似乎也散發(fā)著清涼的香。
“阿謎，忘記過去，做你自己吧！不要被前生牽絆，也不要逃避今世，更不要畏懼將來。你是個出色的好女孩兒，我希望你活得開心，是真得開心！”唐哥難得鄭重，我哭了，又笑了！
05
又是一天，深夜，我走在空無人煙的馬路上，只有昏黃的路燈伴著我。
風(fēng)嗚嗚地吹著，有一點陰森的味道。迎面，一陣刺眼的摩托車燈照過來，我捂住眼睛。
忽然，跳下來兩個流里流氣的小青年?！靶∶妹?，這么晚，來找哥哥嗎？”他們嘻笑著圍住我。“救命?。 蔽液暗?，驚恐地縮成一團。
“小槿，誰敢欺負你？”子良拿著一把匕首，怒目圓睜，好像從天而降，我撲到子良懷里大哭起來，那兩個小青年如鳥獸散。
“別怕，小槿，跟我走！”子良一把抱起我，那熟悉的懷抱讓我覺得久違的溫暖。兒時，多少次我們在槐樹下寫作業(yè)，我寫著寫著睡著了，他抱起我送我回家。
他把我抱到車上，拿起一方手絹輕柔地為我擦掉眼淚?！靶￠?，我都知道了，唐哥全都告訴我了，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子良疼惜地望著我說。
我默默無語，前世今生的記憶相互糾纏。
“小槿，這些年，你受苦了！”這些年的心酸涌上心頭，我又哭了起來，仿佛還是那個被嬌寵的小妹妹。
“子良哥哥，你不怕，我說的那些全是瘋話嗎？”有時候，我都認為我是個瘋子。
“小槿，我好心疼你！這些年，你在心里悶了這么多的事兒……不要哭了，都過去了！我不管什么前世，今生，我一定好好待你！你嫁給我，好嗎？”子良手忙腳亂地為我擦淚，風(fēng)把子良的話吹得很遠很遠。
子良，我已經(jīng)配不上你了，也許我天性淫蕩，今世，陰差陽錯我又成了讓世人不齒的污濁女子。
我猛地推開子良，“前世今生，你都那樣高高在上，我卻永遠這么低賤，你回去吧，告訴爸爸媽媽，不要擔(dān)心我，我很好！”
“小槿，忘記過去吧！你知不知道？從記事起，你就是搖曳在我心中的一枝最美好的蓮！我認定了你，再也不會放你走！”子良說著，溫柔又霸道的吻覆蓋了我的唇。
子良，為什么我這么開心又這么害怕？我們還能回到從前嗎？我還能做回以前那個單純的小槿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