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趕集”這個詞，以前只是在書里看見過。
到浙江來之后才看到了真的“集”是什么樣的。
其實和想象中也差不多，五花八門的各種東西，來自不同地方的生意人，招攬生意的吆喝聲，和著強勁的音樂聲，熱鬧非凡。
我好奇的是這些生意人，且不說生意好壞，單說每天身處高分貝的噪音中，不知道他們怎么能忍受的了。而且長年漂泊在外，幾天就換一個地方，居無定所，對于換張床都會失眠的我來說，這樣的生活簡直是苦不堪言。
我們看別人的生活，再加以評判，其實都是自己內(nèi)心的一種投射。
比如，你的內(nèi)心充滿恐懼，你看到的人就是臉露兇相的惡人。如果你內(nèi)心平靜溫和，你眼里的人都是充滿善意的好人。
其實這些都與真實無關(guān)。就象我想像的那些生意人的生活狀況一樣。
莊子說，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乎。
要想知道魚快不快樂，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去問一問。
我的朋友紅，對各路美食有著濃厚的興趣，她的座佑名是：做個吃貨又何防。
某天晚上九點多，她打電話來說，“我?guī)闳€地方吃東西，保證你從未吃過那樣的美食。”我說，“此刻？”“是?！?/p>
外面下著雨呢，到二十公里外的地方去吃點小吃？！
我本能地拒絕。
“二個小時就夠了，今天是集的最后一天，明天就吃不到了。”
通往那個小鎮(zhèn)的路真是九曲十八彎，車窗外只看得見深黑的山的輪廓，還有路邊一叢叢竹的影，路上沒有行人，車也極少，且都是返城的。就是在白天，這條路也是很幽深的。
兩個人，夜里去趕集，只為了去吃紅說的天下無雙的酸辣粉和烤牛肉。
2
到達目的地時，小雨還在下，昏黃的燈光，給春寒料峭的夜晚添了幾許溫暖，集市上游人已經(jīng)寥寥無幾，有些攤主已經(jīng)開始收拾東西，準備撤離了。
紅直奔目的地，一個擺著兩張小桌的攤位前，老板請我們?nèi)胱?，然后對紅說，你前天來過一次的吧。
“你真厲害，這么多人居然記得我來過。你的酸辣粉和烤牛肉太美味了，必須再來?。 ?/p>
江南女子卻有北方人的豪爽和熱情。
我們坐著等美食，我發(fā)現(xiàn)別人的攤至少是兩人，只有這家店就這男人一個。看上去四十出頭的樣子，干凈利落，臉上有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凝重，專注或落寞，都有一點。給人一種感覺，就是他正全情投入地做著的食物，此時此刻，除了他手上的活，世界上其他的都不存在了。
當熱氣騰騰的粉和香氣誘人的烤牛肉上桌時，幸福的味蕾已經(jīng)迫不及待了。
做完食物的老板已經(jīng)是另一種神情了，平和，安靜。坐在一旁和我們閑聊。
兩個女子，半夜了還那么老遠地來吃他的酸辣粉，按常理來講是有點不可理喻，要么是典型的吃貨，要么哪根神經(jīng)搭錯了。
像我們這樣的顧客可能還沒有遇見過。
總之這個似乎是很沉郁的中年男人，一下子變得健談起來。我也乘此機會，問了他一個我特別想要知道的問題，就是，他喜歡自己目前的生活狀態(tài)嗎？
我相信他會真實地告訴我們他的所思所想。因為我們萍水相逢，以后也不可能再見，他沒有任何理由隱瞞他真實的想法。
3
沒有想到的是，他的回答遠遠超出了我想知道的。
他說他曾在我們的這個城市生活了十年，他對這座城市的種種了如指掌，哪條路上的風(fēng)景最美，哪家店里的食物最美味，仿佛他從未離開過。
對一座城念念不忘，必然是與一個人有關(guān)系的。
我和紅驚訝的不知道怎么形容，沒想到一碗酸辣粉，會引出一段人生的故事。
小雨仍然下著，男人空空的眼神看向黑暗的遠處，也許他的心此刻已經(jīng)回到了十年前的這座城……
我大學(xué)畢業(yè)的第二年，辭掉了那份雞肋工作，到南方來尋找機會，浙江有我遠房的表哥，他是做藥品銷售的。
理所當然，我來這邊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藥品業(yè)務(wù)代表。這座城不大，不多久，各公司的藥品銷售代表，我都認識了。她就是我那時候認識的。
她來自東北，從一所中專學(xué)校停薪留職出來，離異，家里還有個3歲的男孩。
她是典型的東北性格，熱情，活躍，仗義，很正能量的那種。絲毫看不出這是一個已經(jīng)被生活搓磨過的人，在大家眼里，她就是一活潑開朗的女孩子。
我們大家都不知道她的經(jīng)歷，包括我。
不多久，就有人對我說，她在追你呢，你小子艷福不淺。
追我？我怎么不知道！
我們平時經(jīng)常搭伴去拜訪客戶，因為她跟那些老板比較熟絡(luò)，也很樂于幫我，這對我來說是求之不得。因為這個緣故，我偶爾會請她吃飯，她也會回請我。
僅此而已。
其實，聽別人這樣說。我心里還是很高興的。一個遠離家鄉(xiāng)的人，內(nèi)心里是特別渇望溫情的。
但我是屬于那種被動的人，心里想的輕易不會說出口。我暗地里留意著，真像別人說的那樣，她在追我嗎？
其實，她對我確實是很好的，比如早上遇見，會問我吃早餐了沒有，若沒有，一定會給我買一份。她說，早餐一定要吃，否則會得胃病的。
再比如，她會建議我注意衣服的搭配，因為銷售的不僅僅是藥品，還有我們個人的整體素質(zhì)。
類似的“好”，還有很多。
她真的有點喜歡我嗎？我不敢確定。因為她對別人也很好啊。
再見她時，心跳的讓人心慌，有時候，臉也會無緣無故的紅起來。
難道這就是戀愛的味道。
直到有一天，她請我去她的出租房吃飯，說是她的生日。
我買了生日蛋糕，本來想買花，但買什么花呢？玫瑰？還是別的什么？糾結(jié)了一會，還是決定放棄。
她做了幾個小菜，開了一瓶紅酒。酒真是個好東西，順著胃腸到達四肢百脈，全身的肌肉和一顆緊張的心都放松了。一會兒，我就可以放松的講話了。
她第一次聊她的失敗的婚姻，還有她的孩子，說到孩子，她的眼眶盈滿了淚水。
她說，孩子身體不太好，為了逃避痛苦，將孩子扔給了自己的爸媽，我真不是一個稱職的媽媽。
見慣了她灑脫、陽光的一面，看到此刻落淚痛苦的她，我突然就有了一種責(zé)任，就是我要讓她快樂。
現(xiàn)在想起來，都覺得自己當時太幼稚，人生的快樂，豈是別人能給的。
但當時我就是那么想的。我們在一起生活了5年，盡管我爸媽一度阻止我，反對我們在一起，但后來還是默認了。
4
那時候的我們，無憂無慮，生活的簡單、快樂，工作之余，我們一起做飯，一起出去旅游，一起做所有的事。
為了好好地愛她的孩子，我們決定不要小孩。
第六年，孩子的腎病復(fù)發(fā)，我們回東北的家。她留下來照顧孩子，我一個人回浙江，治病、生活都需要錢，我必須回去掙錢。
第七年，孩子恢復(fù)的很好，她又重回浙江，我們也回到以前的生活節(jié)奏，簡單也豐富的狀態(tài)。
也許我就是一個簡單的人，我喜歡這種簡單純粹的生活。
可是好景不長，第八年，她所在的學(xué)校取消停薪留職的規(guī)定。
她只有兩個選擇，要么辭職，要么回去教書。
各種考慮，各種糾結(jié)，最后決定她回老家的學(xué)校去教書。
因為，孩子在東北，父母在東北，養(yǎng)老保險關(guān)系也在東北。
而我，繼續(xù)留在浙江，等她找到合適我的工作后，我再回去。
那時，我已經(jīng)到一家大型的醫(yī)藥公司工作。
暑假，她帶著孩子回浙江看我。
半年未見，似乎有點陌生的感覺，這種生疏讓我有點難受。
說到找工作的事，北方的就業(yè)情況和待遇，與浙江根本沒法比，不在一個層級上。
用浙江的工資標準到東北找工作，肯定是一無所獲。
我們像牛郎織女，在每年的寒暑假相聚。
每一次，我都感覺得，她身上令我陌生的東西在增加。我們再也不可能回到從前的生活狀態(tài)。
她也感覺到我們之間的問題，也許她每一次來看我，也感覺到我身上令她陌生的東西。
我們兩個人就像坐在兩輛不同方向的車上，看著對方漸行漸遠，卻無能為力。
第十年的暑期，她說，今年春節(jié)，你回東北后就不要再回浙江了。在東北找一份工作做做，工資高低無所謂，只要我們一家人能在一塊，就比什么都強。
一家人，這幾個字，讓我心里好溫暖。在最初和她生活的五年里，我體驗到的家的溫暖，仍然對我有強大的吸引力。
于是，年底我辦辭職，去東北，我的家。
時間是最無情也是最有情的，就看你心里怎么想。
我感謝時間，因為它讓我發(fā)現(xiàn)了我自己內(nèi)心里真正的聲音。
第十一年年底，我和她平和的分手。從認識到分別，這中間過去了十二年。
她不再是那個她。我也不再是以前那個我。
我們已經(jīng)被時間帶著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似此而已。
最后，回答你的問題，我喜歡現(xiàn)在的生活狀態(tài)。有句話說，心安即是歸處。
……
我和紅似乎還沒回過神，男人已開始收拾東西了。
互道祝福后，我們揮手再見，一切恍若夢中。
車開出了好遠，我才問紅，你說這是真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