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忘了那天是怎么在吃飯的時候和閨蜜聊起孩子的話題。
這是一個悲傷的話題。
閨蜜的兒子六歲,診斷出罕見病DMD(杜氏肌營養(yǎng)不良,一種基因性疾病),目前無完全治療手段,如果醫(yī)藥科學這十幾年內在這方面沒有突破性進展,這個孩子的生命可以說已經進入倒計時——十幾年,對比人類平均壽命而言,短暫得可怕;但若是想到這過程中必定要出現(xiàn)的不良于行以及肌肉萎縮帶來的衰弱,這對父母至親而言又是漫長的折磨。
跟她聊起孩子話題的我,肚子里正懷著一個,一年前這時候,剛失去一個沒有胎心的胚胎。
——正是那個患病的孩子和這個失去的孩子,讓我終于開始覺得生命的形成、成長、老去,并不如我所想的那樣順理成章。但之前在不同的文章里敲下這句話的時候,還并未那么清晰地認識到,這些“不順理成章”帶來的失去或者即將失去,到底意味著什么。
還是回到那一頓淚流滿面的午飯。
話題的起因仿佛是最近閨蜜的基因檢查結果終于出來了,她的基因是正常的,兒子的病純屬突變,并非遺傳。這讓之前因為擔心自己本身就攜帶致病基因的閨蜜和她老公重新面臨“要不要再要一個孩子”的問題。
再要一個孩子——這是很多目睹身邊有人失去了一個孩子的人總能第一個想到的解決方案。閨蜜的兒子確診之初,就有很多人跟她說,既然這樣,那就趕緊再要一個。
人們總會站在旁觀者的立場,從生命延續(xù)的必然性角度指出:你總得有個孩子,既然這個不行,那就再生一個吧。仿佛這樣,原來會斷掉的生命延續(xù)的路徑就可以被續(xù)上,原先的傷痛就可以被彌補,原先的失去就可以被替代。
但只有那個面臨失去的人,才知道,不是這樣的。沒有哪一個孩子的成長過程可以被復制,沒有一個孩子的存在可以被替代,也沒有哪一次失去可以用其他的擁有來彌補。
我原本以為,對于去年年初流掉一個沒有胎心的胚胎這件事情,自己很是坦然。但當另一個朋友跟我說起閨蜜的情況,說起“再要一個”的時候,我就想起了它,瞬間被堵住的喉頭,讓我只能在深吸了好幾口氣之后,壓抑著淚意告訴她,不是這樣的,再來一個,也不會是原來的那個。
而閨蜜也如是說,她不能接受再養(yǎng)一個孩子來代替她的兒子,哪怕第二個孩子再乖巧伶俐,也不行;她也不能做到在長子還需要大量的呵護和照顧的時候,再全心全意撫養(yǎng)一個孩子,那樣,似乎就是放棄了長子,而明明他還那么機靈可愛,這對兩個孩子都不公平。
而她不愿再要一個的原因當中,還有一個更深的擔憂:如果再要一個,還有這樣的問題,或者出現(xiàn)了別的基因問題,怎么辦?
時隔半年多,當我再次有孕,在醫(yī)院建立檔案的時候,檔案中清清楚楚記錄著“第二次妊娠”,似乎也明明白白告訴我,那個沒有胎心無緣降世的胚胎,是不是也意味著什么——尤其在婦幼工作的朋友告訴我,胚胎沒有胎心的原因有很多,沒有辦法明確告訴我是什么原因,而高齡妊娠,正是其中一個高相關的因素。
于是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對每次檢查中幾乎每一個偏離常規(guī)中間值的數(shù)值感到焦慮,每次B超檢查、找胎心時間稍長,就覺得是不是哪里不對勁。弄得醫(yī)生都已經知道對付我要先聲奪人:“孩子挺好的”。
——面臨失去讓人痛苦,因為“生命不能重來”,失去的注定是失去。面臨失去更大的痛苦卻是:都說存在的即是合理的,都說一切的偶然背后總有必然,那么,萬一一切重演,該怎么辦?
都說擁有讓人患得患失,但我卻覺得,失去背后的不確定性才讓人驚疑不定。
這時候回想起大學里看過的一個電影《童夢奇緣》,里面馮小剛客串的一個角色說“可悲的事,生命不能重來,可喜的是,生命不必重來”?!F(xiàn)在想來,“生命不必重來”,實在是對所有有所失去之人最大的寬慰了。
以上。
童言無忌,否極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