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在家鄉(xiāng)層巒疊嶂的大山深處,蜿蜒的土地順著喀斯特山脊鋪展如銀綢。父親的一生,就如那村后蜿蜒無盡的山路,深深嵌在這片土地之中;父親的身影,就像一株扎根于這片土地的巖柏,用粗糙的手掌丈量著山地的每一寸溝壑;父親的脊梁,猶如黔山脊梁在晨霧與暮靄中托舉整個家庭,書寫屬于我們一家的歲月篇章。
? ? ? ? 父親每天清晨踏著未散的薄霧出門,黝黑的背影很快便融化在田壟之間。他像塊沉默的黑鐵,牢牢地釘在自家的田地里。春天,他挽著褲腿踩在冰涼的田水中,彎腰插秧,青翠秧苗在他手里猶如被梳理的綠色發(fā)辮,一行行排列開去。夏秋時節(jié)的烈日下,父親躬身于金黃稻浪中揮鐮收割,他身后壘起的谷垛,宛如豐收歲月里一枚枚堅實的印章,莊重地戳印在厚重的土地上。偶爾種下的金銀花,每到花期,金黃與銀白交織著鋪展在坡地上,搖曳的花影中浮現(xiàn)著父親俯身勞作的剪影——那默默躬身的姿態(tài),正是大地上最虔誠的耕種儀式。
? ? ? ?農(nóng)閑時節(jié),父親又成了村有名的“多面手”。他當(dāng)過屠夫,凌晨三點,村里的公雞還未打鳴,父親已經(jīng)在屠宰場忙碌起來,他手持鋒利屠刀,動作干凈利落,殺豬、褪毛、分割豬肉、剔骨一氣呵成,在日復(fù)一日勞作里練就了精準利落的生存技藝。記得那年冬天格外冷,我跟著父親去趕集賣肉,寒風(fēng)裹挾著冰碴子往脖子里鉆。父親卻站在臨時搭建的肉攤前,用濃重的鄉(xiāng)音熱情地招呼著鄉(xiāng)親:“老王,給你留了塊好五花肉!”哈出的白氣在陽光下凝成細小的冰晶,落在他凍得通紅的鼻尖上。
? ? ? ? 后來,父親用僅有積蓄買了碾米機和玉米粉碎機,在自家院子里支起小作坊。機器的轟鳴聲打破了村子的寧靜,也為寨鄰們帶來了便利。至今我仍清晰記得碾米機震耳欲聾的轟鳴,和父親站在機器旁的身影。金黃的玉米粒瀑布般傾入漏斗,機器顫動,粉塵彌漫,他衣上、眉梢都染上薄薄一層金黃。每當(dāng)機器轟然運轉(zhuǎn),他目光專注地凝視著,仿佛那轉(zhuǎn)動的輪盤里碾磨的不單是糧食,更是我們?nèi)胰兆拥南Mc甘甜。
? ? ? ?父親極少言語,只把每滴汗水都悄悄埋進土地深處。我常常望著他弓背勞作的背影,那微駝的脊梁,在我眼中卻如連綿山巒般堅韌挺拔。日復(fù)一日,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把山石嶙峋的歲月踏成平坦的生計。每當(dāng)夕陽西下,父親立于山梁之上,暮色將他身影拉得很長很長——那沉默的輪廓,分明與身后的群山融為一體。
? ? ? ? 我的父親,是千千萬萬普通農(nóng)村人的縮影。他如土地般緘默,他的脊梁默默扛起歲月與家庭的重擔(dān),這脊梁上刻著稻谷的金痕與碾米的粉塵,其內(nèi)里則是世代農(nóng)人澆灌于泥土的堅韌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