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溝的河水是會說故事的。我總疑心那些被推土機(jī)碾碎的卵石,至今仍在泥土深處絮絮低語,講述著它們見證過的四季輪回。
春天的河水尚帶冰碴,老黃牛卻已迫不及待地踏入淺灘。牛蹄踏在圓潤的青石上,發(fā)出沉悶的咚咚聲,像是敲響春日的木魚。我們這些放牛娃常把紙鳶系在老柳樹上,自己則趴在溫?zé)岬氖嫔蠒裉?。石縫里鉆出的薺菜花沾著水珠,在陽光下碎成點點銀星。那時的石頭是活的,每道紋路里都藏著前朝的月光。
夏天的河水便成了我們的王國。河床里橫七豎八臥著些巨石,像被巨人遺落的棋子。我們總愛從最高的"將軍石"上躍入水中,濺起層層水花。游累了便潛入水底,摸那些被水流打磨得光滑的鵝卵石。有的石頭上帶著天然的紋路,像極了奶奶納的千層底布鞋;有的則嵌著貝殼化石,讓人想起遠(yuǎn)古海洋的呼吸。
秋天河水最是慷慨。退去夏日的喧囂,它把藏在石縫里的秘密都攤開在陽光下。順著石頭摸魚,指尖觸到冰涼的石頭,總能摸到幾尾驚慌失措的鯽魚。最妙的是雨后,河水裹挾著山上的野栗子奔流而下,我們便在石灘上撿拾被沖散的果實。那些被水流沖刷得發(fā)亮的石頭,此刻都成了天然的果盤。
冬天的河面會結(jié)出三指厚的冰層。我們穿著厚厚的棉褲,在冰面上瘋狂地滑冰。偶爾有頑童用石塊砸開薄冰,便能看到下面小溪在靜靜地流淌。老人們說,每塊石頭都是河神的牙齒,我們卻總愛用石子打水漂,看它們在水面上跳躍,像一串省略號。
直到去年清明回鄉(xiāng),才發(fā)現(xiàn)河水已換了模樣。推土機(jī)碾平了所有突起的石塊,河床被澆筑成整齊的水泥斜坡。我蹲下身撫摸新澆的水泥面,指尖傳來陌生的粗糲感——這哪里是河床,分明是給河流戴上的鐐銬。
如今站在趙溝橋上,總恍惚看見兒時的自己正在河中嬉戲。春日的牛蹄聲,夏日的跳水聲,秋日的摸魚聲,冬日的冰裂聲,都隨著那些消失的石頭沉入了時光的淤泥。河水依然在流,卻再講不出完整的故事,只剩下游蕩的風(fēng)穿過空蕩蕩的河床,發(fā)出嗚咽般的回響。
前夜夢見河神來索要他的牙齒,我翻遍記憶的抽屜也找不出一塊完整的石頭。醒來時聽見窗外春雨淅瀝,忽然明白那些被碾碎的不僅是卵石,更是我們與自然締結(jié)的古老契約。當(dāng)最后一塊會說話的石頭沉默,童年的四季便永遠(yuǎn)封存在了水泥裂縫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