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夏未未

從1996年底到現(xiàn)在，我和這位老人已經(jīng)做了20年親人了。

這期間，他從58歲走到78歲，我從28歲走到48歲。

二十年來，我有很多次想喊他一聲“爸爸”，卻一直沒有出口，我一直稱他為“叔叔”。這似乎已成為習慣，想改變也許很難了。

然而，我知道，我應(yīng)該稱他“爸爸”的。

為什么是他而不是別人，成為我生命中的父親？我一直無法說清。

母親堅強又很能干，多年來都是她在關(guān)心我們，我和妹妹弟弟心目中似乎就形成了這樣一個概念：母親好像不需要我們關(guān)心，她能夠?qū)Ω兑磺校?/p>

我親生父親于1992年患病去世。在父親離我們遠去后的幾年間，家里發(fā)生了很多變化，我有了孩子，妹妹弟弟相繼參加了工作。

接下來，妹妹弟弟又相繼結(jié)婚，原本熱熱鬧鬧的一個大家庭，只剩母親一個人了。

我們工作忙，不可能經(jīng)?；丶摇鄄傩?、愛熱鬧、好說話的母親一人守著幾間空房，一定是寂寞孤單的。

一次我回家，即使是上洗手間的工夫，母親也不讓我關(guān)門，她就站在門口和我不停地說話。

那一刻，我特別心酸，媽媽的確是太寂寞太孤單了。我開始和妹妹弟弟商議，給母親找個老伴。

鄰居們也開始幫母親物色介紹。后來，對門叔叔給母親介紹了他的老同學。

他是一名檢察官，老伴已因病去世，他當時58歲，建國初期從師范學校畢業(yè)，曾任小學老師、校長，后調(diào)任法院、反腐局、檢察院，做過法院院長、檢察長。這位叔叔一生沒生育，抱養(yǎng)了一個女兒。如今這個女兒也已結(jié)婚成家。

叔叔對母親很好，對我們?nèi)齻€孩子也很滿意。

天冷，我們姐弟都有羊皮手套戴，但我們從沒想過給母親也買一雙。母親一直戴著大拇指上有個小破洞的手套去菜場。

那年冬天，她擁有了一雙羊皮手套，叔叔送的。這雙手套溫暖了她整個冬天，也溫暖了她的心。母親漸漸接納了這位關(guān)心她、體貼她的叔叔。

雖然我們仨孩子一直想給母親找個老伴，但真有一個將成為我們父親的人出現(xiàn)時，我們感情上還是一時接受不了。

在母親身邊，我們似乎是永遠長不大的，如今有另一個人占據(jù)了母親的生活，一向依賴母親的我突然覺得，好像自己沒人疼了。

從理性角度出發(fā)，我應(yīng)認可母親已接納的叔叔?？捎幸鉄o意中我還是按照心里的標準去對照他，挑他的毛病。

叔叔干了一輩子檢察官，審過無數(shù)名犯人，說話因此有些沖，這和我心中溫和寬厚的父親形象不同。

一天，我提意見：“叔叔，別對我們說話像對犯人一樣?！彼α?，稱自己可能是職業(yè)習慣。后來，我發(fā)現(xiàn)他改變了說話風格，我就表揚他。

可能是因為我長期的表揚，他現(xiàn)在竟然變成我認識的老人中最和藹可親的一位。

我和妹妹弟弟還是雙休日回家，叔叔家的女兒女婿也常來。叔叔和母親總是早早起床，一起去菜市場買菜，在廚房忙活，為我們燒出愛吃的菜。

我妹妹有了孩子，他和母親幫著帶，我弟弟有了孩子，他和母親更是日日夜夜地跟著忙。對我們來說，他是一位合格的父親，對我們的孩子來說，他是一位合格的祖父、外祖父。

實際上，還是有矛盾的。比如叔叔答應(yīng)母親，他退休后就戒煙戒酒。但真正退休后，他又不戒了。他說一生沒有別的愛好，就這一點愛好，母親還是不要勉強他為好。

母親為了他的身體，提醒過好多回。但叔叔還是堅持，不肯戒煙戒酒。母親很傷心地大哭了好幾場。

我們?nèi)齻€孩子就勸母親，一是別生氣、傷心，二是叔叔戒不了煙也別逼他。我們還對母親說，叔叔也不是壞人，對你對我們都這么好，要多看他的優(yōu)點。

母親慢慢接受、認可了我們的觀點。每次我們回家，母親都對我們說，叔叔對她多好。母親腸胃不好，每次上吐下瀉時，叔叔都能照顧她，端水送藥、煮飯洗衣的，什么都做。母親希望與叔叔關(guān)系融洽，也希望我們與叔叔關(guān)系融洽。母親總是對我們說，只要我們對他好，他也會和我們親如一家人的。

我們努力做著小輩該做的事，記著叔叔的生日，每次都高高興興給他過。

母親和妹妹在一個單位，母親退休后還有單位福利，有次是不論在職還是退休職工，每人一套高檔內(nèi)衣，妹妹覺得母親有、叔叔沒有，她就放棄了自己的那一套，特意登記了叔叔的號碼。

既然煙、酒戒不掉，弟弟就送好煙、好酒給叔叔。

知道叔叔關(guān)節(jié)不好，我專門給他買了護膝……

以心換心，老人對我們也愈加好。我每次騎自行車回母親家，他都愛在我自行車邊轉(zhuǎn)悠，試試我的車閘靈不靈，看看我的車騎起來是否輕松，有時不吭氣，就把我車子的小毛病給修好了。

每當他在我自行車邊忙活時，我都會想到父親，想到我剛參加工作的那會，父親也是這樣圍著我的自行車轉(zhuǎn)、給我修車的。當他的樣子與我心中的父親形象重疊在一起時，他永遠不會知道，我多么想如同一個女兒一樣，在他身后輕聲地呼喚一聲“爸爸”！

叔叔有件皮背心，是他當年對付老胃病的良藥。弟弟從事稽查工作，常常深更半夜外出查案，叔叔生怕弟弟開摩托車慣風、胃受涼，把他的寶貝背心從衣柜里翻出來，堅持讓弟弟穿在身上。

叔叔知道我喜歡閱讀寫作，把一套《辭?！匪土宋遥鞘撬?985年被評為省優(yōu)秀檢察官時得到的獎品，他已珍藏多年。他對我說，沒有人比你更需要這本工具書。

心和心的距離可能很遠，也可能很近。把心和心連在一起的方式很多，我體會有一點最為關(guān)鍵，那就是——心疼，彼此的心疼。

“心疼”這個字眼，在我們家庭生活中如此重要，以致任何言語都沒有它能夠涵蓋我們和叔叔間的感情。

記得2004年4月叔叔剛剛查出食道癌的那一天，病理報告說，食道大面積病變，胸腔也有侵蝕。一切癥狀都顯示出惡化現(xiàn)象，形勢危急，不容樂觀！

我趕到醫(yī)院，原本是想先拿到報告的，隱瞞些內(nèi)容，再告訴他的?？蓻]想到，老人特別清醒，也特別堅強。隱瞞毫無用處，我們只能共同面對。

得知這一消息，在外地掛職的弟弟立刻就趕了回來。他說，每次回家，看叔叔和母親高高興興，一個拉二胡一個唱歌，老人們這樣的日子多好！萬一叔叔有個三長兩短，咱媽會很難受的。

老人一生兩袖清風，加上他又好煙好酒，和母親生活在一起時，幾乎沒什么存款。妹妹說：“即使藥再貴要自費，我們也得掏錢給他治啊，總不能就眼睜睜地看著他痛苦吧！”

那段時間，我們仨個孩子經(jīng)常經(jīng)常邊說邊暗暗流淚。我們已經(jīng)失去了一位父親，我們不想再失去一位。我們甚至愿用我們的生命，換得他的歲月長留！

很快行動起來——我們聯(lián)系醫(yī)院，打通關(guān)節(jié)，尋找醫(yī)生，盡可能地早安排手術(shù)。

然而，沒有想到，在他將要進手術(shù)室的那一刻，醫(yī)生竟然通知沒有血！

偌大的國家中部大城，竟然找不出急需動手術(shù)的400毫升血？！

這時候，我們才知道，叔叔是RH陰型B型血。這種血型的人在獻血中心備案的，全市只有幾個人。

我們后悔至極，對叔叔的了解太少太少了，連他什么血型都不清楚。老人一生沒有生養(yǎng)過兒女，他的其他直屬親屬都在外地。

到哪里去找寶貴的400毫升血呢？

因長期在從事宣傳工作，我知道有很多捐獻特種血的好心人，趕緊往單位打電話，請同事幫助尋找。同事們立刻四處聯(lián)系，終于找到一位血型相配的同事，有了寶貴的200毫升血。

手術(shù)前，冒著大雨，我和妹妹趕到獻血中心，想了解相關(guān)資料，請求支援。只知道自己是B型血的妹妹當場進了化驗室，想證實自己是否是RH陰型。

妹妹說：“如果檢測我是RH陰型，需要多少血就抽多少！”應(yīng)妹妹請求，獻血中心化驗人員立刻進行了檢測，然而結(jié)果令人十分失望。

幸好這世界的好心人還有很多，一位在當時打工的女孩子接到獻血中心的求援電話趕來了。至今，我對她圓臉上的甜甜笑容，還記憶猶新。

老人生病后，因醫(yī)院離我家較近，我經(jīng)常接他來洗澡。一次洗澡后，發(fā)現(xiàn)叔叔用手動刮胡刀比較困難，于是我給他買了菲力浦最新功能的剃須刀，并鼓勵他說，您好好用，這個剃須刀用上十年、二十年沒問題。我是希望他好好活上個十年、二十年的。

現(xiàn)在回想起十二年前我們共同經(jīng)歷的那一段歲月，我們和叔叔都會很感慨。我們提議把他動手術(shù)的時間作為他的新生日，我們每年都為他好好慶祝一下。

十二年來，老人頑強克服了煙酒的誘惑，開朗達觀，保持了良好的狀態(tài)。如今，他已經(jīng)過了十二個這樣的生日，精神仍然很矍爍，真是可喜可賀！

有一天，叔叔遇到一位老朋友，對方再婚后背上了為老伴的兒子結(jié)婚買房的重負，并為家庭經(jīng)濟問題經(jīng)常煩惱。那位朋友很羨慕叔叔，說他不僅找的老伴好，而且子女也好，什么也不用他操心費神。叔叔很高興，回家把這事說給母親聽，母親又說給了我們。

老人的心情越來越好。我在開發(fā)區(qū)買了新房后，把房子圖紙拿給他看。他一個勁稱贊房子結(jié)構(gòu)好，然后指著一個臥室隨口說，等老了，我和你媽可以住這間房子。

我笑了，這可是他第一次說愿意跟我住，以前我們每次邀請他和我們一起住時，他都不同意，他說他和媽媽住現(xiàn)在的房子里就很好。

前些日子，為給叔叔辦慢性病醫(yī)保手續(xù)，我和他一起去了他單位。辦好后，我挽著他胳膊從他單位出來，看門人好奇地問這是誰呀？他大聲地說，女兒，大女兒。那聲音里有著自豪，透著快樂！我真的沒想到，他是如此以我為榮。

我多年來一直的努力，就是希望能夠讓父母因有我而自豪，沒想到這愿望在叔叔這里得到了實現(xiàn)。我由衷地高興，為叔叔感到快樂而更加高興！

回首與叔叔共同經(jīng)歷的那些日子，回首我們風雨中相伴共度的難關(guān)，我知道我們已經(jīng)徹底地融入了對方，成為彼此生活的一部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寫在后面：

今天父親節(jié)，以本文感謝我生命中的父親。

父愛如山，父親用雙肩扛著我們的家，總是竭盡所有，把最好的給我們。在我們困難時，他及時給我們鼓勵與勇氣。在我們無法獨自奔跑的時候，他費盡心力撐起過我們的世界。他賦予我們生命，他視我們?yōu)檎鋵?。他陪我們玩耍，他看著我們漸漸成長為他的自豪與驕傲。

我們一直都在父親的愛中生活，長大了，才知道父親的不容易。為了我們的成長，他早出晚歸。為了不讓我們失望，他逼著自己堅強……可父親也有脆弱、疲憊、受傷的時候，也需要我們的關(guān)懷、撫慰與愛。

如果你是一位在外的游子，就打個電話、發(fā)個信息給父親吧。雖然他不常打電話給你，但他接到你的電話，肯定會樂得像個孩子。

雖說大愛無言，但愛也需要表達。

或許，我們對母親可以說出親密的話，但對父親不行，那么就試著表達一下我們對父親的愛吧。比進入他人的心更重要的，是打開自己的心。我們得有遵從自己內(nèi)心和本性的勇氣。

如果你就在父母親身邊，那么就多陪他們聊聊天、給他們捶捶背吧。大家不是都在說，陪伴，是最為長情的告白。

我們的父母親正漸漸老去，他們的背慢慢彎曲，他們身上的疼痛不斷增多。他們的生命，宛如蛋殼，不小心就會碰碎。

在年幼的時候，我們那么渴望父母親的懷抱。如今他們年老了，我們是不是也要成為他們堅實的依靠？！

我們不知道父母親的生命會在什么時間、什么地點轉(zhuǎn)彎。所以，必須拉緊他們的手，且行且珍惜。

父親節(jié)，讓我們共同祝愿：天下的父母親們健康、平安、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