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念由心生
知了在窗外翠綠的白楊樹上鳴個不停,不知疲倦。
夏日的午后,總有一種上一秒發(fā)出長相廝守的美好感嘆,下一秒就張牙舞爪生撲上去恨不得把對方嘴巴撕爛的魔力,這種如情人間的甜蜜和厭倦,是個讓人無法逃避的矛盾綜合體。
一條毛體發(fā)黑的狼狗匍匐在腳下,身上間歇不遠處就有個小圓點,當初田野央求爸爸從同村的人手里買下的時候,就是看這個小斑點可愛煞人。
如今陪著她長大的小狼狗變成了一條老狼,終日惶惶,如大病的人經(jīng)歷一場嚴寒迎得春日之時的贏弱,只不過這種贏弱,只會越發(fā)兇猛,最終隨著這條老狼的離去而結束。
時不時的噴嚏聲,和隨著抖動散落在空氣各個角落的狗毛讓床上的少女無法再對著房頂發(fā)呆,灑進來的陽光里,細細的黑色毛發(fā)緩慢而不懈地飛舞,在周遭的細微灰塵中上上下下,時而翻身跳躍,時而下坡等著到達地面終點,又一聲噴嚏響,那些快要垂至地面的毛發(fā)又快速飛向空中,到更遠的地方,再重復之前的舞姿,等待落幕。
一根毛發(fā)直奔田野的微張的嘴巴,少女用蒲扇快速扇動一下,就看到毛飛向主人的懷抱?!靶『?,等會媽媽就起床去干活了,我們倆等會去河里洗澡好不好?”
田野側過身子朝向地上躺尸的老狼,小黑迷朦著雙眼抬一下頭,又繼續(xù)躺下,不肯離開陰涼的地面一秒鐘。
田野瞪著白嫩的雙腿不說話,淡紫色的短褲露出一截細嫩雙腿,是媽媽上個月在趕廟會的時候買的,口袋處的紫葡萄總讓田野盼著哪天有一竄冰涼葡萄從天而降。上身的白底碎花T恤,是媽媽自己縫制的,粘纖的面料一出汗就會黏在身上,濕答答的感覺,田野很不喜歡。
時針指向了三點,敲了幾下之后,田野聽到隔壁放假傳過來細碎的聲音,還有孩童的囈語,“小黑,田夕又在賴床!”田野此刻義憤填膺,時刻準備沖到屋里從媽媽手中奪過那個奶聲奶氣的小跟班。
果不其然,不出一分鐘,田野被傳喚進了屋里,“看著一下你弟弟,別讓他掉下去,等會他醒來之后,你拉著他一起去地里找我,我先去地里把麥子收了?!薄班?,媽,你帶點水,我睡覺前倒好了,現(xiàn)在應該冷了,你帶著去地里。”媽媽抱了抱田野,給她梳好頭發(fā)就扛著鋤頭離開了家。
小跟班醒來后又開始鬧,起床氣愈發(fā)嚴重。田野從床上把小跟班抱起來,抹去他額頭上的汗珠,對著跟班輕柔地扇了扇,小跟班慢慢變成了嚶嚶聲,最后睜開惺忪的雙眼看了看姐姐,眼珠滴溜溜地轉,發(fā)現(xiàn)屋里并沒有想看到的人,又開始嚎啕大哭。
田野看著眼前的小人嘴巴一張一翕,發(fā)出的聲音與屋外的知了一應一和,實在讓人心煩。
“別哭了,來,我給你穿好衣服,我們去找媽媽,真是黏人。唉,小孩子就是難伺候?!闭f這句話的人,似乎已經(jīng)忘了自己才7歲,實際上,自記事以來,田野好像過的就是如此的生活。爸爸常年在外打工,在那個打電話都要去鎮(zhèn)上的年代,唯有過年能聽到他那爽朗的笑聲,與鄰居飯后時的高談闊論,道一路所聞所見。
媽媽大多數(shù)扮演著沉默者,田野不知道后來的自己也是這樣。
田野扯著小小一只的弟弟,身后跟著條老狼,毫不猶豫去了河邊,那時候的河水清澈,河面碧綠通透,像一塊純正的綠色瑪瑙。弟弟被放在岸邊的陰涼處,看著田野在水里撒歡,脫了韁的野馬,正如長大的田野。
內線鈴聲驚醒了沉睡中的人,不知道誰把窗簾拉了起來,午后的陽光剛好折射在臉上,跟7歲的夢一樣。“你好,我是田野,好的,黎總,我馬上過來?!碧镆罢酒饋碚砹艘幌聝x容,走進了總經(jīng)理的辦公室。
“你要休假,還是一個月?!”
田野笑笑沒吱聲,黎墨嘆了口氣拿起了筆。
“謝謝黎總!”田野拿著簽字后的休假單去了人事部。
田野故意在下班后磨蹭,直到將近八點才離開公司,關掉電源和插座,離開身后的銅墻鐵壁。田野踩著一路燈光走進一家面館,老板抬頭看了眼,不多時端出一晚西紅柿雞蛋面,“我還在揣測你今天又在忙什么這么晚才過來?!碧镆疤羝鹆艘淮筵缑嫖M嘴里,口齒不清地接話:“不忙,我不想那么早回來,總有些東西要收拾,最后一點的尾單全都整理完了才回來的,”其間又喝了大口湯,“我明天就休假了,一個月都不在,我樓上的花,等會搬下來。你幫我照顧一下行么?”
田野知道面館大叔喜愛花草,家里的寶貝放在他店里自己可以很放心?!拔业苣侨四阋仓?,我都不指望他把自己伺候好,更別提我的那些心肝了?!?br>
大叔用手蹭了蹭圍裙,拉了一下帽子,“快點吃,吃完我跟你一起去搬過來?!碧镆皼]再抬頭,迅速消滅了一大碗面,拿起手包拉著大叔就走。
從衛(wèi)生間出來,用毛巾隨便擦了擦頭發(fā),易筱就跪在床邊收拾衣服,平時鮮少穿的麻棉長褲與麻質襯衫全都拉了出來,清一色的條紋T恤也毫不猶豫塞進了箱子里,又放了一本散文集,一本阿加莎的著作,給充電寶和kindle都充上電,拿出手機開始看那些來不及看的節(jié)目。
田夕走進來,剛畢業(yè)的少年,臉上的稚嫩還未脫去,平時說起趣聞更是眉毛都要飛到天上去,不過田野很喜歡這份天真與堅守?!按笠?,你真的明天回去?不等等我放假一起么?”
田野挑了挑眉毛,“你有節(jié)假日么?我以為你的節(jié)假日,是工作的真正開始?!碧锵W的電氣,大學的時候喜歡上了攝影,就在節(jié)假日的時候兼職影樓拍攝。
田夕扔過來一罐啤酒,“媽媽如果知道你在家待一個月,看她怎么收拾你?!碧镆奥柭柤?,一副天要亡我的樣子,破罐子破摔。“我剛才跟小姨說了,如果你回家,讓表弟去接你,你沒事的時候就在她那住著,還可以順便輔導小智學習,他的英語很差。”
田野低頭摳著易拉環(huán)沒作答,過了會抬起頭說:“田夕,我畢業(yè)后就一直在想,當時你不哭著拉我,這些年我應該一直是被留在原地的那個。”田夕上前抱了抱癱坐的人,田野背靠著床,被田夕的長胳膊包圍,“你的胳膊硌著我了?!保镆皰昝撨@個短暫的安慰,平時清冷的少年,一到這種時刻,就特別敏感,生怕自己受了半分委屈與失落。
“我都已經(jīng)習慣了其實,而且,我是你姐,你不能用對待落寞兒童的眼神看我?!?br>
田夕盯了眼前的人一分鐘,看到田野扭頭灌了大口啤酒,才轉身走向自己房間。
一直到第二天坐上車,田野都沒看到田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