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高三的冬夜,曉言曾做過一個夢。
大年夜里,學校出現(xiàn)了一只喝人血的怪獸。
那只怪獸,長得有些像似《致命彎道》里的一個殺人狂。銀花花的長發(fā),散亂地披著,臉就像銀行門口,通常擺放的石獅的兇煞臉,蒼白可怖,血口大張著。它還有健壯的四肢,與人一樣可以站立。抓到人,就往脖子上噬咬,撕扯。
怪獸正一間一間教室地抓人、吃人,搞得人心惶惶,恐怖至極。
大家都慌張無措地涌向漆黑的樓梯口。曉言帶上一支,對她至關重要的水筆,跟著大伙一起跑。
但又覺得這樣帶筆逃跑,不方便。于是,她把水筆放在了某一道臺階上。
? ? ? ? 轉過身,又猶豫:萬一被人拿了怎么辦?剛想拿回,卻已經(jīng)遲了。水筆已經(jīng)被一個小女生握在了手里。
曉言說:“那是我的筆?!?/p>
小女生說:“這是我撿到的,你憑什么說是你的。你說是你的就是你的了?”
曉言有點急了:“這真的是我的!我剛剛放在那里的?!?/p>
小女生不說話,滿臉的狐疑和不甘,雙目恨恨地斜視著她。
曉言剛想開口,再解釋一下,可小女生的脖子,卻突然被“嘶啦”的一聲、扯斷了。
“啊――”曉言恐懼又蒼白無力地驚叫一聲。趕緊拿回水筆,轉身沒命地跑。
直沖到一樓大廳時,才猛然地發(fā)現(xiàn)學校里,一個人影都沒有了。只剩下她獨自一人在無燈的昏暗中,急得團團轉……
突然,耳邊響起一個似有若無的聲音,它告訴曉言:
? ? ? ? 只要熬過這幾個鐘頭,在零點正點時邁出校門口,她便能與他相見了。
她真不知是該驚喜,還是該驚悚。也不知道怪獸此時在哪一個方向。心里痛苦得很,只能默默躲在木箱后面。
? ? ? ? 周圍的空氣,寂靜得,連心臟“咚、咚、咚”的跳動聲都能清晰可聞。
一個不經(jīng)意的轉頭,怪獸,正張著血盆大口,朝她迎面撲來……
“曉言……都11點了還不快起床!”
驚醒。
? ? ? ? 一咕嚕爬起身,手心里頭,全是冷汗。
2.
周末,曉言獨自走出圖書室。在室外的欄桿上,兩人曾立倚著背英語。
那時候,暖陽從雨篷下斜照進來,加入了他們。陽光把她和季海譯的身影,在地板上漸漸拉長。藍白校服的男孩女孩,一正一背地倚立著。曉言低頭含笑,細細看那男孩的影子,即使黑暗,也依然生動明亮。地上的兩只身影,在她看來,栩栩如生的美麗。就仿佛是另外兩個伙伴,和他們一起,再加上太陽,一共五個討論者。她喜歡這樣的熱鬧。
更頎長的那只身影,在每一個倏忽間里,都不動聲色地,向旁邊女孩靠近著。
海譯對她說,你像一只刺猬。
刺猬,是最孤獨的動物之一。滿身的刺。雖然可以保護自己,但同時,也把別人拒之千里。想要靠近的無法靠近,想被靠近的,無人來靠近。外表尖刺,因為內(nèi)心薄弱敏感。
“眼睛不看人時,常常是疏漠的光。似乎這周圍的東西,沒有幾件是你想牽連上的。包括你每一眼所看到的,都企圖與他們拉開距離。生硬地。就差在白天里閉上眼睛了。”
曉言被惹笑。
? ? ? ? “你這是在暗嘲我,上課打瞌睡?”
“你總表現(xiàn)得那么能,那么堅強,其實不然?!鄙倌暾f得認真,眉宇間,夾藏著心疼。
實際上,在這人世間,誰不會是一只刺猬呢?只是有些人善藏,有些人不善藏,或懶得藏罷了。
每一個人的生長,都是一只只刺猬的形成。經(jīng)歷過的,汲取過的,無論傷口大小,心里,漸漸都會長出一根根的刺。大人,是尖刺最密盛的。因為他們經(jīng)歷得多。刺多,心也自然是更孤獨的。因此他們的多數(shù),已不懂得表達愛了?;蚣庇诒磉_,卻又魯莽粗躁了……這道理,可惜曉言在很多年以后,才漸漸地明悟過來。
3.
當曉言,在題目上反復糾結得愈加厲害,甚至極其嚴重地影響到考試時間時;當她崩潰地發(fā)現(xiàn)自己,晾一件衣衫,需要花費十分鐘甚至更久時。她終于說服了自己,去找心理老師。希望在高考之前,這一切都還來得及。
心理老師問她,睡眠怎么樣?
? ? ? ? 曉言對這個問題,還并沒有具體的概念。她只覺得每晚拼完作業(yè)可以倒頭就睡,每天早讀沖一水壺的茶提神,這是種習慣。
還不錯,她回答。
“最近一次讓你心情愉悅的事,是什么?”
曉言局促地坐在老師對面。她想了一些時間,想不出什么來。女孩有些不甘,最后勉強說了一個,“和朋友,一起喝酸奶?!?/p>
老師點頭,再輕聲問道,“那最近一次,讓你想沖動大哭的事,是什么?”
“在夜里,我不斷重復,晾衣動作的時候?!?/p>
“這種夜晚……就是有重復動作的夜晚,會經(jīng)常性嗎?”
“是每一天?!?/p>
“每一天?”
“嗯?!?/p>
“嗯,重復動作的時候,腦海里的想法是什么呢?”
“好像沒什么想法。但就是,忍不住要去做。每一次都想把衣服晾得更牢靠,直到心安為止?!?/p>
“心里的不安,是擔心衣服,會掉下來嗎?”
“對。我總覺得,夜里風大。而且,它們會飛一樣?!睍匝员砬槁槟镜刂v述著。
這是她第一次,對別人表達出最真的自己。她深知這樣的自己,有多奇葩,因為對方是心理老師,所以顧慮會少一些。
但當曉言講述這些時,她也觀察著老師的反應。老師的臉上沒有任何反應。沒有驚愕的神情,但也沒有理解之意。坐在對面的老師,年輕又美麗。她眨巴著憔悴無神的眼瞳,一張鵝蛋型的臉龐,五官都木然著。她就像一臺機器人,時而在本子上寫寫劃劃,時而抬起頭來盯著曉言,或看看木板。她讓女孩不禁想到了,小時候的連阿姨。曉言把自己的酸楚幾乎毫無保留地坦白出來,想在老師的目光里尋求得一絲肯定或寬慰,可她始終,沒有任何的表態(tài)。
這讓女孩心里不解。她感受到老師愈冷如機器一般,為何話語的聲音,卻又能這般溫柔。她想,會不會是老師沒有理解她在講什么?或是對這些問題根本不以為然?
可令自己糟心如此的問題,怎么可能真是輕易能忽略過去的呢?她企圖更詳細,準確地向老師傾訴,腦海里,卻越想越亂,最后又沒有了信心……
她想起之前看過關于強迫癥的報紙,問老師,我這是什么病癥的表現(xiàn)嗎?老師回答,沒有什么病癥,我們需要把心情放輕松,別給自己太大的壓力就好。
第二次預約。
老師問曉言,做題的感覺好些了嗎?曉言搖頭,還是會浪費很多時間。
“怎么樣浪費?”
“一個字一個字,需要看得很清楚。反復思索審好題目后……再又來,糾結自己寫下的答案……”
這些過程,曉言上一次已經(jīng)與老師說過。再一次出口,只甚覺不齒。
心理老師,讓曉言躺在沙發(fā)床上,調(diào)暗了周圍的燈光。隨著耳邊的音響,她幫曉言進行了放松式的減壓催眠。
曉言是個習慣了時刻緊繃且防備的人。當老師輕輕說,“放松你的肩膀,背脊,大腿部,小腿部……到每一根腳趾,再倒回來……”女孩并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做到了讓它們放松的狀態(tài)……
但當老師緩緩地說,現(xiàn)在想象,你最珍愛的這三件東西,被別人,從你面前毫無防備地拿走了。
女孩的防線便開始崩塌。她想起了海譯,母親,和粒怡寄的一本書。她躺在床上,抑制不住地痛哭起來。
果然,大哭是最有效的減壓方法。
? ? ? ? 可誰會愿意,做一個依附于哭泣的姑娘呢?
起來,等待曉言平復心情后。老師說,如果總是會擔心,不妨就自行打破一次。比如你說在浴室里,總擔心毛巾會掉在地上,甚至有時有股沖動,想就把它扔到地上。那我們不妨就來試一次,真把毛巾一松手,任它掉落在地,看看會發(fā)生什么。
可能你會發(fā)現(xiàn),其實把它撿起來,重新洗一遍還可繼續(xù)用,并沒有什么大問題的。
這一次,老師說得雀躍,態(tài)度有力積極而不可推卸。可是,卻輪到曉言的理解無力了。
無論如何,她還是抱著疑慮,回家試了一次。
? ? ? ? 而后果,卻是依然篤定的,馬上換了新的毛巾……